七点整,严站在段姐店的卷帘门前。
“哪位是徐程?”
徐程弯腰从卷帘底下钻出来,袖子挽到胳膊肘,两只手腕光光的。林默在电线杆的阴影里,把左腕上的纱布又往袖口里塞了塞。
段姐掀开门帘,红笔插在胸袋里,看了严一眼,又看了林默一眼,什么都没说,把门帘放下来了。
巷口停着尾号68。驾驶座是空的,严自己从江北开过来的。钱经理是打车跟来的,那辆车已经走了,巷子里只剩严的车。
“进屋谈。”严说。
钱经理跟在严身后,手里没有公文包,也没有钥匙串,空着手。他经过阴影的时候,余光扫了林默一下,嘴角动了动,没出声。
林默没有跟进去。他站在卷帘外,听里面椅子拉开的声音,听严问第一句、第二句。右手已经完全废了,连把卷帘再抬高一寸都做不到,只能用肩抵着门框,把身体稳住。
检验桌上摊着验料本。严拉开椅子坐下,把那张抄着「徐程」两个字的纸条压在本子上。
“你是质量负责人。”严说,“城西纸联登记上写的。我想请教几件事。”
徐程站在桌边,墨还糊在指甲缝里。“您问。”
“上周驾校那一批档案纸,红线是谁划的?”
“段姐划的。”
“潮不潮怎么验?”
徐程张了张嘴。“……捻。”
“怎么捻?”
“就……用手指捻纸边,潮的黏,干的涩。”
“担责书第三条谁填的?”
严从外套里摸出一张复印件,摊在验料本旁边。是担责书,第三条后面的字迹被放大过。
“这是你的字?”
徐程凑过去看,又退回来。“不是。”
徐程的眼睛往门帘那边瞟了一下。门帘动了动,段姐没出来。
“第三条我知道,”徐程说,“按垛验收,验后划红线者由签字人负责。可字不是我写的。”
“谁填的?”
“……我记不清了。”
严点点头,好像早就料到。他伸手,不重不轻,掀起徐程的左袖口,又掀右袖口。两只手腕,干净,连一道纱布印都没有。
“录像里那个人,”严说,“伸进我副驾拿东西的那个人,左手腕缠着纱布。白色的。你没有。”
徐程的脸一下白了。
手机在林默裤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朝下,借着卷帘缝透进来的光看。验料本合页的反光里,叠出一块灰底。
【任务:今日20:00前,不得让徐程承认「替人挂名」。】
【奖励:反派值15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0→4.0/4.0。4.0档:抹杀。】
十九点十分。
钱经理往前站了半步。“严总,就是他。今天下午我去挖过,开了两倍月薪,他当着面拒了,说跟定了这个合作社。我录了音。”
他把手机掏出来,点开一段录音,放了一小截。徐程的声音:我不去江北。质量负责人,我填。
严听完,看着钱经理。
“你说他就是我要找的人。”
“对。”
“七栋女生宿舍门口那段监控,”严说,“背对镜头的那个人,侧脸露过一瞬。你当时说不认识。现在,你再对一下。”
钱经理的手指在手机边上停住了。
“严总,那段监控学校不给拷……”
“我看过。”严说,“我看过,然后忘了。可我记得一件事:那个人手腕上有纱布。你把我带到一个没有纱布的人跟前,让我信他就是对头。”
钱经理的喉结滚了一下。
严转头问徐程:“质量负责人那一栏,是你自己要填的,还是别人让你填的?”
徐程的喉结也滚了一下。检验桌上的验料本合着,边角有一点墨。
钱经理忽然提高声音:“徐程,你想清楚。承认替人挂名,登记作废,你干净;不承认,严总按质量负责人查你,查到底。”
这是第二刀,刀刃对着徐程,也对着面板上那行字。徐程只要点一下头,林默就是四点零。
徐程的目光越过严的肩,落到卷帘缝外面那个人影上。他看见了林默,又假装没看见。
“严总,其实——”
十九点二十分。林默的右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已经攥不拢。他用左手推开卷帘,走进店里。
段姐的门帘动了一下,又停下。
“驾校那一批,”林默说,“红线是段姐划的,验料是我验的。潮不潮,我用左手捻过。试样准,正活跑,是机器压力的事,不全是纸。担责书第三条,字是我填的,签的是段桂芬。”
严转过椅子,看着他。
“你是谁?”
“林默。”
他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看着严的眼睛。那层浅浅的空,还在。名字进去,过一口气,就会化掉。可是他的脸不会化掉,他的手腕也不会。
钱经理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这口气里有惊讶,也有松了一半的庆幸——靶子终于不再是他随口指的那个人了。
“拿纸的是我。”林默说。他用右手去撸左袖,右手使不上劲,撸到一半卡住了。他改用牙咬住袖口,往上扯。纱布露出来,褐色的血痂箍在腕骨上,铜扣砸开的那道口子还没合拢。
严的目光落在那圈纱布上,停了很久。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机。
“站那儿别动。”
闪光灯亮了两下。一张拍脸,一张拍手腕。严把照片放大,看了看,又看了看林默本人,像在把两样东西对在一起。
他把照片存进一个新建的相册,相册名字打了两个字,打完又删掉,打完又删掉,最后命名成一串数字:当天的日期。
“林默。”他念了一遍,皱眉,又念一遍,“林默。”
念完,他转头问钱经理:“这是谁?”
钱经理张着嘴,没出声。
“老钱。”严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他看那张脸,“你今天下午带我找的是徐程。这个人是谁?”
“……林默。”钱经理说,“城西纸联的,之前登记上的质量负责人。查无此人以后,换成了徐程。”
“你为什么不早说?”
钱经理的眼睛在林默和严之间转了一圈。楼梯间里那笔交易,从这一秒起,作废了。名字已经不在他嘴里了,名字进了严的相册。
“我……”
“门禁卡。”严伸出手。
钱经理从裤袋里摸出那张白卡,还有一串钥匙,城西办事处后门的、铁皮柜的、尾号68副钥匙。他放进严的手里,放得很慢。
“从今天起,城西的事,你不用管了。”严说,“回江北总部报到。你的办公室,明天早上腾空。城西的客户名单、门禁权限、车钥匙,今晚交接。少一样,按泄密处理。”
钱经理的脸一下灰了。钥匙还攥在他手里,指节发白。
十九点五十分。
严把手机收起来,又看了林默一眼。
“林默。”他又念了一遍。念完,空了一下,问段姐的门帘:“这位是?”
门帘里面没有声音。
徐程站在检验桌边,嘴张着,那个「其实是替人挂名」没有说出口。任务的倒计时在林默的余光里跳到十九点五十八。
【任务完成。徐程未承认替人挂名。反派值+1500。余额。权重3.0/4.0。】
严走到店门口,停了一下,回头。
“明天我还会来。”他说,“来的时候,我可能又要问你是谁。你最好想好怎么答。”
严走到车边,又停下来,把手机掏出来,对着照片又看了一眼。看完,锁上屏幕,开车走了。车尾灯拐出巷口。
钱经理没有上车。他站在卷帘外面,等严的车走远了,才转过身,拦住正要往外走的林默。
“交易作废了。”钱经理说,声音压得很低,“你的脸进了他手机。他记不住名字,可他看着照片,会一遍一遍问:这是谁。以前只有我能答。现在,照片会替我答一部分,另一部分,他还是要问人。”
“那你呢?”
“我被赶回总部了。”钱经理笑了一下,笑得很短,“钥匙没了,卡没了,城西这摊,没我的事了。可是老钱在江北待了十二年,严总忘得了你,忘不了我整个人。”
他往前凑了半步。
“今晚来不及了。”钱经理看了一眼表,“我得回总部办交接。明天早上八点,办事处后门。我还有一样东西,你用得着。你带一样东西来,我也用得着。”
“什么东西?”
“你心里有数。”钱经理说,“你爸留下的小本子。别跟我说你没有——一百一十七那天,你当着我念过第三页,荣记,不入账。原件还在你那儿。”
他转身走了,走到巷口,又停下来。
“对了。”他说,“徐程那小子,手腕是干净的。你要是再晚出来半分钟,他就要把你卖了。你自己选的站出来,别到时候反过来怨我。”
巷子里只剩路灯。林默站在卷帘下,左手把袖口拉下来,盖住纱布。右手垂着,什么都握不住。
店里,徐程靠着胶印机,半天说不出话。门帘掀开一条缝,段姐看着林默,红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停住。
林默走近检验桌,用左手把担责书复印件翻过来,推回严刚才坐过的位置。桌上还留着严的体温。
“你把命递到他眼睛底下了。”段姐说。
“他记不住。”
“他拍了照。”段姐说,“照片不会忘。你左手腕那圈纱布,从今往后就是你的脸。”
徐程忽然开口:“刚才要不是你进来,我就把挂名的事说了。”
“我知道。”林默说。
“那你进来干嘛?”
林默看着自己的左手。纱布外面已经渗出一点新的红。
“不进来,”他说,“我就没了。”
段姐把红笔插回胸袋,拉开抽屉,取出一卷新纱布,扔到他左手边。
“重新缠。”她说,“缠紧一点。明天他带着照片来,你至少别让伤口再裂开给别人看。”
林默用牙咬住纱布一头,左手往腕上绕。绕到第三圈,纱布滑了,他没接住。徐程伸手帮忙,被段姐一眼瞪回去。
“他自己缠。”段姐说。
林默重新咬住,一圈一圈绕完,打了个歪结。结打好的时候,已经快九点了。手机里钱经理那句话还悬着:明天早上八点,办事处后门,小本子。
一百一十七那天当着钱经理念过的第三页,成了今天的价钱。
他摸了摸内袋。小账本贴着「默儿」那一页,在心跳的位置,边角已经被手汗洇软了。通讯录在另一侧,封底那张名单还在——那一张,今晚不能交出去。他在店门口站到九点,才往出租屋走,左手一直按着内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