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二十分，段姐店的卷帘拉到了顶。
徐程蹲在胶印机旁边换墨辊，手上全是黑。段姐坐在检验桌后面，红笔插在胸袋里，面前摊着那本验料本子，翻到最新一页，是空的。
林默进门的时候，段姐抬头看了他一眼。
“后勤处那边我听说了。”段姐说，“小苏背了个处分，资质保住了。质量负责人那一栏空着，以后验料单上谁签字？”
“我来验。”林默说，“签字的人，得是登记上有的。”
“登记上没你。”
“所以得换一个人。”
段姐把本子合上了。
十一点半，胶印机的控制屏亮了一下。徐程刚换完墨辊，按了自检，屏幕上滚过一串参数，滚到最后一行，叠出来一块灰底的面板。只有林默看得见。
【任务：今日17:30前，让徐程以本人名义登记为城西纸联合作社质量负责人。】
【奖励：反派值15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0→4.0/4.0。4.0档：抹杀。】
林默看着那个名字。
徐程擦着手上的墨，走过来。“叫我？”
林默让他在检验桌边坐下。
“合作社质量负责人那一栏，要填一个人。”林默说，“你来填。”
徐程愣住了。“我？我就是个配纸的。”
“验料还是我来。”林默说，“哪车纸进门、潮不潮、划不划红线，我看，我定。你只是在登记上挂个名字，验料单上替我签一笔。出了事，我担。”
徐程看看他，又看看段姐。
“就是个形式？”徐程问。
“就是个形式。”
段姐把手里的红笔放下了。
“上回我签那张担责书，”段姐说，“你也说是形式。”
林默没说话。
“驾校那三千，最后是一千，从我个人账上出的。”段姐说，“那张担责书上写的也是我的名字。签的时候，你站在我旁边，说验料你来，出了事你担。”
徐程的手停在半空，墨从指缝里滴到地上。
“徐程，”段姐说，“你要签，我不拦你。可你得想清楚，那上面写的是你，不是他。”
徐程低着头，没吭声。
下午两点半，钱经理来了。
他没进门，站在卷帘底下，朝里面招了招手。“徐师傅，借一步说话。”
徐程看了林默一眼，走了出去。两个人站在店门口的电线杆底下，钱经理递了根烟，徐程没接。
林默隔着玻璃门看着。钱经理说了很多，手比画着，一会儿指指店里，一会儿指指老车站的方向。徐程一直低着头听，听到某一句，抬起头来。
二十分钟后，徐程回来了，脸有点红。
“江北要招配纸师傅。”他说，“新开的分装车间，月薪是这儿的两倍，包住，五险一金。下个月就能上岗。”
段姐没说话。
“他说合作社撑不过年底。”徐程说，“质量负责人都是空的，一个学生背着处分当法人，验料的人登记上查不到。他说我在这儿，迟早被拖下水。”
林默看着徐程。钱经理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江北招人，是为了拆合作社。”林默说，“城西能配纸的师傅就你一个。你一走，段姐的胶印机没人调，后街门市的活接不了，合作社的单子全得外包给江北。等合作社散了，分装车间也就不要人了。进去三个月，就裁。”
“你怎么知道？”
“顾荣那会儿你也在。”林默说，“许老板先一车压他八十，再拿运输单子吊着他，等他把库房的货都腾出来，房东那边已经谈好转租了。荣记到最后，就剩一辆车。江北是许老板的东家，招人这一套，就是从那儿学的。”
前半句是真的，他在段姐店里亲眼看着顾荣一车一车被压价。后半句，江北的分装车间三个月裁不裁，他编的。
徐程站在那里，看着胶印机。机器是他调了三年的，墨辊是他刚换的。
“我不去江北。”徐程说，“质量负责人，我填。”
钱经理一直站在卷帘底下，这时候弯腰钻了进来。
“徐师傅，好话我说过了。”他把那张印着江北抬头的招工单折起来，塞回口袋，“你填了那一栏，往后合作社的每一张质检单，出了事都是你。江北的单子，以后也不会再进这家店。”
他看了林默一眼。
“小伙子，你给人家许了什么，自己记清楚。”钱经理说，“许出去的东西，到时候都是要还的。”
他走了。
段姐把验料本子推到一边，站起来，掀开里屋的门帘进去了。门帘落下来的时候，林默听见她说了一句：
“你跟严，越来越像了。”
门帘晃了两下，停住。徐程站在胶印机边上，假装没听见。
四点四十分，区市场监管所。
登记窗口在一楼大厅最里头，叫号屏上滚着红字。韩检查员坐在窗口后面，戴着老花镜，面前一台登记机，屏幕上开着城西纸联合作社的档案页。
林默没有进大厅。他站在门外的台阶下面，隔着玻璃门看。变更登记的工本费是林默掏的，二百，掏完兜里只剩三十几块。徐程拿着号，坐在塑料椅上，手里攥着身份证，攥得很紧。
五点十分，大厅侧门进来一个人。
钱经理。
他手里拿着一份江北的材料，脸上没有一点意外，排到旁边的窗口，回头看见了坐在椅子上的徐程，又转头往玻璃门外看。
看见了台阶下面的林默。
两个人隔着一扇玻璃门对视了几秒。钱经理什么都没做，转回去，把材料递进了窗口。
五点十七分，叫号屏叫到了徐程。
徐程走到窗口前，把身份证递进去。韩检查员在登记机上点了几下，屏幕上那一栏「质量负责人」后面的横线消失了，光标在空格里闪。
“名字。”
“徐程。双人徐，程序的程。”
韩检查员敲进去，又停下来，把老花镜往下拉了拉，看着屏幕。
“变更要写原负责人。”他说，“原来这一栏是谁？”
徐程张了张嘴，回头往玻璃门外看。
“系统里早就是横线了。”韩检查员自己念出来，“横线底下挂着一份空缺确认，法人苏晚晴签的。怪事。”他在键盘上又敲了几下，“我给你备注一句：原负责人，查无此人，依法人空缺确认变更。以后谁来调档，都看得见这一句。”
林默站在台阶下面，看着那行字一个一个敲进去。
韩检查员打印出变更表，让徐程签字。徐程拿着笔，看了很久，签了。
五点二十分，登记完成。徐程把回执折好，揣进上衣口袋，又隔着布按了两下。
叫号屏上滚过一行字，林默看见那块灰底的面板又叠了上去。
【任务完成。徐程已登记为质量负责人。反派值+1500。余额。权重3.0/4.0。】
钱经理办完他的事，从窗口前走开，没有往门口来，站在大厅的柱子后面掏出手机。
玻璃门没关严，留着一条缝。林默往台阶上走了一步。
“严总，”钱经理说，“合作社那一栏，填上了。下午我去挖过他，开了两倍的价，他当着我的面拒了，说跟定了这个合作社。我录了音，回头放给您听。……对，就今天下午，刚登记的。姓徐，徐程，段桂芬店里配纸的那个。”
他停了一下，听那头说话。
“对。”钱经理说，“就是他。这两天您问我您在对付谁，就是这个人。”
林默站在台阶上，手扶着门把手，没有推门。
林默掏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徐程填上了。钱经理刚给严打电话，说就是他。
她回得很快：“你要我做什么？”
“今晚别让他一个人待在店里。”
“你呢？”
他看着那三个字，没有回。
林默想起下午电线杆底下，钱经理一只手比画，另一只手一直插在胸前的口袋里。那不是挖人，是在录一段给严听的戏：一个被重金收买都不动的人，才像真正的对头。
钱经理挂了电话，从柱子后面走出来，经过门口的时候，隔着那条门缝看了他一眼。
他没说话，嘴角动了一下，推开另一扇门走了。
徐程从大厅里出来，手里拿着那张变更表的回执，脸上有点高兴，又有点不安。
“填好了。”他说，“韩检查员说，以后合作社的质检单，就是我的名字了。”
林默看着他手里那张纸。
“徐程，”他说，“这几天，有人找你，你先打我电话。”
“谁会找我？”
“江北的。”
徐程咧开嘴笑了一下，没当回事。“我刚拒了他们，他们还能找我干啥？”
六点整，林默的右手开始发木。五根手指从指根开始一根一根地松下去，他把手插进裤兜。
段姐店的卷帘拉到一半，卡住了。徐程上去拽，拽不下来。林默伸手去帮，右手搭在卷帘上，使不上一点劲，只能用左手往下拉，拉了两下，卷帘咣的一声落到底。
段姐在里屋待了一个钟头，这时候才掀开门帘出来，看着卷帘底下那条缝透进来的路灯光。
“姓严的会来找他？”段姐问。
“会。”
“那你就在这儿等着，看他被人找？”
“我在这儿，严认不出我。”林默说，“他问徐程话的时候，我能站在他旁边，听他问什么。”
段姐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倒是会挑地方站。”她说。
她把红笔从胸袋里拔出来，在验料本子新的一页上，写了今天的日期，又在质检人那一栏写了两个字：徐程。写完，笔尖在后面停了停，没有再写别的名字。
她回了里屋。徐程留下来拖地。
七点整，一辆车停在了店门口。
尾号68。
林默刚走出卷帘，站在门口，往旁边的阴影里退了一步。
车门开了，严走下来。他站在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招牌，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纸，是钱经理给他抄的，上面写着一个名字。
卷帘门被敲了三下。
徐程在里面应了一声，把卷帘拉起来一半，弯腰钻出来，袖子挽到胳膊肘，两只手腕光光的，连一道印子都没有。
林默在阴影里，把自己左腕上的纱布往袖子里又塞了塞。严在派出所说过：拿东西那个，手腕上有伤。
严看着他，看了很久。又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电线杆阴影里的林默，目光停了一秒，什么都没认出来，转了回去。
“哪位是徐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