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街口，一辆没打双闪的车停在小卖部门前，车窗开着一条缝。
林默从门市里出来，路过的时候，看见副驾那人膝盖上的手机亮着。屏幕朝向车外，反光里有一排字，正着看是反的，斜着看，能认出最上面几个：
青石。东门。21:00。
那人把手机翻过去了。可林默已经看见了。
钱经理的人。严把任务分给下面看了。
他退回门市，关上门，把手机拿出来。
【任务：今日21:00前，让江北人员向其宿主回报：3742已抵达青石东门。】
【截止：今日21:00。奖励：反派值15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5/4.0→4.5/4.0。】
【4.0档：抹杀。】
最底下有一行淡字。
细则：以回报为准，到场者身份不核。
坏事写在任务面上：骗江北，让他们向严回报一个假的「3742已抵达」。替身只是完成它的手段。严看不见细则，只看得见地点和时间——他会把人摆在东门等人到场，一回报，任务完成；完成的同时，人也该落在他口袋里。
林默要的是：回报发生，口袋是空的。
他把手机扣在柜台上。
四点五十。顾荣推门进来，身上还是那股机油味。
“你叫我来，什么事？”
“借你的车，借你的人。”林默说，“还有你的外套。五点半整出发，去青石东门。车程三个钟头，九点以前必须赶到。”
顾荣看了他一眼。
“到了东门，你下车，穿着我的夹克，在门口站十分钟。站完就走，别跟人说话。有人问你是谁，你就说送纸的。”
“那你呢？”
“我在城西。”
顾荣把外套从身上扯下来，扔给他。“你穿我的？”
“你穿我的。”林默把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脱下来，递过去，“江北的人认的是这件衣服，还有荣记的车。他们向严回报‘3742到了’，这事就算成。”
顾荣接过夹克，短了半截袖子。
“小林，你又拿人当枪。”
“这回枪口对着青石的空气。”林默说，“城西才有真的。骗的是江北——这是我的任务。”
他给徐程打了电话，约在荣记库房门口碰面。徐程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段姐给的零用钱。
“只开车。”林默说，“到东门，顾荣下车，你把帽檐压低，不许下车，不许应答。有人敲窗，你看后视镜，别看他。”
徐程点头。他看了看顾荣身上那件夹克，又看了看林默只剩一件衬衫，没问。
五点二十，徐程试了两回点火，第三次才着。五点二十八，荣记的车出了城西。徐程开车，顾荣坐在副驾，穿着林默的夹克。林默看着车牌消失在街口，才转身离开。挡风玻璃上那块「荣记」纸板，被他用左手又贴牢了一点，胶布撕了两回，毛边都翘起来。
林默站在后街口，看着车尾灯拐出去。
三个钟头。九点以前到东门。严的人会在东门等，一见夹克和车，就会向宿主回报。城西的巷子，从这一刻起空了。
他回到门市，把顾荣的外套挂在椅背上。袖口还留着机油味。他在柜台后面坐到七点半，没再出门——出门就可能被留下盯梢的人跟上。
七点五十，他在段姐店对面的墙根蹲着。店里灯亮着，临时工在里头擦机器。段姐去城东送货了，说九点才能回来。担责书的复印件还压在铁镇尺底下。
八点零五，老汪的电话进来。
“小林，江北的车进后街了。”老汪的声音很大，风声灌进听筒，“九垛，油布盖着，往段姐店里送。段姐不在，徐程也不在，开门的是个临时工，正要签收。”
林默已经在跑了。
“别让他签。”林默说，“你的东风呢？”
“就在回收站。”
“开到段姐店巷口，横着停。别让江北那车进去。停稳了别下来，发动机别熄，等我爬上车斗。”
“横着停是违章——”
“开。”
他跑到巷口的时候，老汪的东风已经斜卡在巷子最窄的地方，车头顶着这边的墙，车尾顶着那边的墙，刚好差一拳的空，连摩托车都过不去。江北那辆箱式货车停在东风外面，司机下来就骂，骂老汪瞎了。临时工站在店门口，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帽都没打开，不敢签。
林默绕过东风，手脚并用爬上江北货车的车斗。司机过来抓他，被老汪用车门挡住了一下。
油布是用绳子网住的，网成十字。他右手帮不上忙，只用左手，牙咬着绳头，左手扯。第一个结是死结，他咬了两回，牙龈发甜，腮帮子发酸，才扯开。第二个结湿了，打滑。油布掀起来一角，返潮的味道涌出来，潮里还混着仓里的霉味。
靠墙那九垛。前年冬天的。
江北要把它们重新送进段姐店。送进去，临时工一签，红线一划，担责书上的刀就落下来了。段姐人还在城东，回来只能看见既成的签收。
司机冲上来拽他的腿。“你谁啊？下来！”
林默没下来。他用左手把最边上的一包纸推到车斗边缘，推不了，就改用肩膀顶。纸包砸在地上，散开了，潮气腾起来。
“老汪！”他喊，“收！”
老汪从东风驾驶室跳下来，扛起那包纸就往回收站的方向跑。五十多岁的人，跑起来步子很大。
司机去抓老汪，林默又推下第二包。
巷子里乱了。临时工缩进店门里。对面有人开窗看。
八点二十。
林默的左手已经磨破了，绳头勒进指根。他一包一包推，老汪一包一包扛。江北的司机拉不住两头，掏出电话。
“钱经理！后街有人抢货——”
林默听见「钱经理」三个字，左手的动作更快了。钱经理在青石——三小时车程外，回不来。就是现在折返，路上也要三个钟头，等他开回城西，九垛早搬完了。
司机抓住他的裤脚，往下拽。林默用右肘撑住车斗边——右肘还有一点劲，右手没有。他甩开腿，鞋跟蹭到司机的肩膀，司机骂着松了手。
第六包，第七包。老汪来回跑，喘得厉害，可一包没落地。临时工从店里探头，林默朝他吼了一声：“收摊！门拉上！”临时工把卷帘门哗啦啦一声拉到一半，不敢再出来。
第八包推下去的时候，他的左手抖得夹不住绳。第九包是他用肩膀顶下去的，纸包滚到老汪脚边，老汪骂了一句，还是扛走了。
八点三十五，钱经理的声音从司机的免提里炸出来：“人呢？谁在抢？把车牌给我——”
司机喊：“回收站那个老头！还有个年轻人，一只手不行——”
林默听见「一只手」，知道自己暴露了。可暴露也得搬完。
八点四十。
江北的车斗空了。地上只剩碎纸和油布。司机坐在路沿上，抱着电话，声音都劈了。
林默从车斗上跳下来，左脚踩到碎玻璃，鞋底滑了一下，没摔。
他走到东风边上。老汪把最后一包扔进车斗，拍了拍手上的灰，抬头看他。
“小林同志，”老汪喊了一声，喊完自己愣住，“不对——小林。小林。我这嘴，今天怎么不利索。”
他摇了摇头，想把那个“同志”甩出去，甩了两下。
林默站在原地。这一次不是空，是叫错了。老汪还认得他，只是舌头先忘了一拍。
“开回回收站。”林默说，“这九垛，按废纸收。别进任何一家店。”
老汪点头，爬进驾驶室。东风哼哼着倒出去，让开巷口。江北的司机还在打电话，没拦。
林默跟在东风后面跑，跑得眼眶发胀。跑到回收站，九垛已经卸在棚里，跟废纸码在一起，潮味把棚里的灰尘都粘住了，闻着就直往鼻孔里冲来。老汪拿消防栓的水，往最上面两包一浇——潮的更潮，纤维泡开，没人会再拿去印。
“江北回头来找呢？”老汪问。
“来找就说，巷子里掉的，你按废纸收的。”林默说，“收条写废纸，别写垛。他们要人，你就说抢货的跑了，你只扫尾。”
老汪看了他的左手，从抽屉里翻出一卷纱布，扔过来。林默用牙咬住纱布一头，左手胡乱缠了两圈，血还是一圈一圈慢慢渗出来。
八点五十五，林默的手机震了。是顾荣。
“东门到了。”顾荣在那头喘，“我下车站着。对面两辆车，钱经理下来了，看了我一眼，又看驾驶座。徐程帽子压得很低。钱经理走过来，盯着这件夹克看了两秒，问我：林默呢？”
“你怎么说？”
“我说送纸的。他骂了一句，拨电话——回报了。拨完脸都绿了，听筒里另有人喊他，他上车就撤，往城西开。”
林默看了一眼时间。八点五十六。五点半出发，三个钟头，卡着点到。
“你立刻回来。”林默说，“别在东门待。”
“任务——”
“别说话，掉头。”林默说，“他回报过了就行。”
他挂了电话。
骗成了。江北向严回报了「3742已抵达」。到场的人不是他，细则不核身份。坏事落在江北头上，也落在替他站了十分钟、回头可能被追杀的顾荣头上。
九点整。
手机震了。
【任务完成。江北人员已回报：3742已抵达青石东门。】
【反派值+1500。余额。权重3.5/4.0。】
林默靠在回收站棚柱上，左手的血把裤缝染了一小块。他抬手看了看表，指针刚过九点。
屏幕顶端那条灰栏跳了一下。
【已除去：30本。】
他点开赎回那一页。
苏晚晴。段桂芬。
段桂芬三个字从中间断开，桂字先淡，段字后淡，芬字最后没。名单自己把最远的那个名字揭走了。
面板下面有一行小字：
【每除去5本，可选人数减一。最远的先走。剩余：1】
段姐不是忘了他。段姐今早还在店里骂临时工。是系统量过了：苏晚晴更近，段桂芬更远。远的先走。
名单上只剩一个名字。
苏晚晴。
巷子里渐渐静了。江北的司机坐在路沿上抽烟，烟头一闪一闪。林默把那一页盯了很久。拇指停在名字上方，没有按下去。
口袋里另有一页纸，贴着烫伤的指腹——「默儿三岁」。那一行字，从昨晚到现在，又淡了一点。锚还在，可锚在一点一点地往下锈。
再除去五本，窗口关上。关上之前，只剩这一个名字能用。他拇指抬起来，没有按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