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周妈的早点摊收了,摊位上只剩一只空铁桶。小周蹲在旁边洗笼屉,热水汽把他的脸蒸得发红。
林默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眼里先是一亮,又暗下去。
“你别找我。”小周说,“昨晚钱经理问我,你是不是又去杜家楼下了。我没说。”
“今晚还要找你一次。”林默说。
小周把笼屉往桶边一搁,水从他的袖口往下淌。
“办事处后门的钥匙,在你身上?”
小周没答。他的手在裤兜里动了一下。
“钥匙还在。”小周说,“门禁是刷卡的。刷了,屏幕上留的是我的名字。”
林默看着他。
“你要我开什么门?”小周问。
“江北办事处。”
小周笑了一声,笑得很短。“你疯了。”
手机在林默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掏。他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他下午已经在橱窗玻璃上,看见过反着的字。
下午三点,他路过老车站,婚纱店的玻璃还在。他停了一下,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口袋里的屏幕自己亮了,字是反的,他侧过头才读清:
让小周替你打开江北办事处的门
门禁记录留小周之名
截止:今日22:00
奖励一千八
失败扣三千二
四点零:抹杀
他当时站在玻璃前,看了很久。
现在小周蹲在他面前,水还在往下滴。铁桶里的水已经浑了,笼屉布沉在底下。
“我不开。”小周说。
“你妈的早点摊,”林默说,“后街口那间,门市的租约是三年。第一年纸联出一半,你妈出一部分,我借了八千。第二年还没到,可第三年,合同上写着由我续。”
小周抬起头。
“你不开这扇门,”林默说,“第三年我就不续了。你妈那摊,得从后街口搬走。”
小周的手停在笼屉边上。水一滴一滴砸在铁桶里。
“你拿我妈压我。”
“是。”林默说。
小周站起来,把笼屉摞好,从裤兜里摸出一张卡,塞进林默手里。卡还是热的,带着他手心的温度。边角磨白了,用了不少回。
“九点以后,后门那边没人。”小周说,“刷卡进门,门禁会响一声,屏幕上出我的名字。你进去干什么,别告诉我。出了事,我不知道。”
他弯腰提起铁桶,走了两步,又停住。
“林默。”他说,“我妈那摊,你要是真不续——”
“今晚办完,我续。”林默说。
这句是假的。他不知道今晚办不办得完。
小周把铁桶放下,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把钥匙,塞给他。
“后门的锁,有时候刷卡也不开。这把备用。”小周说,“用完扔了。别还我。”
他看着林默,眼睛是红的。热水汽熏的,还是别的,分不清。
“我妈不知道。”小周说。
九点十二,后门的灯没开。他先试了小周给的备用钥匙,锁芯涩,左手拧了两回才开。
林默刷了卡。门禁“嘀”地响了一声,一小块屏幕亮起来,上面跳出两个字:小周。
那两个字亮了三秒,才灭。他盯着那两字,后颈发紧——坏事从这一刻落了账。
门开了。他侧身进去,把门带上。
里面很黑。他摸着墙往前走,经过那件白婚纱,婚纱的裙摆蹭到他的手背,凉的,带着樟脑味。严的办公桌在婚纱后面,桌上什么都没有。七本账不在这儿。
后间有一丝光。
他贴着墙,走到后间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严蹲在地上,面前一只铁盆,盆里有火。七本账码在他脚边,已经翻开了三本。他一页一页撕,撕下来的纸丢进盆里,火苗舔上去,纸卷起来,字先焦,再黑,再碎。
钱经理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水,随时准备浇。
“严总,烧了这些,那十七项——”
“烧了才清。”严说,“锚没了,他走得快,未结才能并干净。”
钱经理没再问。
林默退回婚纱后面。裙摆把他整个人罩住,透过纱,他看得见后间那一点火光。
九点二十。
严撕得很快。林默在纱后面数着撕下的页数,数到四十多的时候,看见严拿起最底下那一本——封面上没有年份,比别的薄。
就是那一本。
“默儿三岁”那一页,在那一本中间。
严翻开了。他翻得很慢。他把那一页对着火光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
“就是这一页。”严说。
他把那一页丢进铁盆里。纸边先卷,字还没糊——火小,烧得慢。
“让它慢慢烧。”严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前门的铃铛响了。钱经理的声音从外面进来:“严总,杜厂长来电话,说要当面谈。”
严朝前门走。路过婚纱的时候,鞋尖在林默脚边三寸远的地方停了一下,又走了。前门开了,关上了。
钱经理走到后间,站在铁盆边上,背对着婚纱,看着那页正慢慢烧的纸。
纸边卷着,火从小处往中间啃。「默」字还在,只是左边那一点已经焦黄了。
九点三十一。
林默没有从纱后面出来。钱经理还在。他只要一回头,隔着一层薄纱,就能看见里面蹲着一个人。
林默贴着墙根,一寸一寸地往后挪。婚纱的裙摆很长,一直拖到地上,他挪的时候,裙摆跟着动。钱经理蹲下去,用一根细铁签拨了拨火,把那页纸往火心里推了推。纸又短了一截。
林默的后背全是汗。再推一下,「儿」字就要没了。
他挪到橱窗角落。那里有一块挡板,挡板后面是一条窄得只能侧身过的缝,通到后门走廊。他是进来的时候看见的。
他侧身挤进去。衬衫挂住一颗钉子,撕开一道口子。后背凉了一块。他没停。
后门走廊里没灯。火光从后间门缝里漏出来,地上一道细细的红。
九点三十六。钱经理的手机响了。
“严总?”钱经理对着听筒,声音就在后间门口,“……现在?杜厂长在哪儿?……好,我出去。”
他顿了一下:“火还烧着,那一页还没烧完——您自己看着?……好。”
前门铃铛响。钱经理走了。
屋里又只剩火。那一页纸还在盆里,火已经啃到「三」字边上。
林默从挡板后面钻出来。他的右手已经不是他的了——六点过了很久。他跪在铁盆边,用左手去抓盆里那一页。
纸已经有一半卷边,字还在。「默」字边上焦了,中间还黑着。
左手指腹伸进火苗边上,猛地一缩。烫得眼眶一缩。他咬着牙,用拇指和食指夹住没烧着的那一角,抽出来。指腹上立刻起了一溜白。
盆里缺了一页,火苗矮了一截。严回来一眼就能看见。
他左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出下午从青石练习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空白纸。纸质差不多,都是再生纸,灰白,边缘有点糙。他把它丢进铁盆里,用手背拨进火心。火苗舔上去,空白纸卷起来,焦了,碎了,跟别的纸一样。盆里的火又高回去了一点。远远看,跟他来之前差不多。
他把「默儿」那一页折了两折,塞进内袋,贴着胸口。烫过的指腹一碰到纸,又是一阵疼。他用左手按住内袋,确认纸边没有露出来,才敢往后门走。
后门走廊里,门禁的小屏还亮着,上面「小周」两个字又跳出来了一瞬——大概是门没关严,感应器又扫了一回。他用左手推门,门轴吱哑地响了一声,他愣了一下,还是挤了出去。
他侧身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后巷里有人。
钱经理站在巷口,背对着他,手机还贴在耳边。林默贴在墙根,不能往巷口走。他转身,沿着后巷的另一头跑。那一头通到旧车站的货场,路更窄,地上有碎玻璃。
他跑的时候,左手按着胸口,怕那页纸掉出来。右手垂在身侧,甩一下,软一下,帮不上忙。鞋底踩到碎玻璃,刺进去一点,他没停。
身后有脚步声。钱经理大概挂了电话,听见了门轴那一声。
“谁?”钱经理喊,“站住!”
林默没有回头。他拐进货场,绕过两排生锈的货架。货架空着,只有几只破纸箱。他记得铁丝网上有个破洞,上次跟顾荣来拉B级纸的时候见过。手摸到锈丝,左手撑开,侧身钻出去。衣服又挂破了一道,腰上凉了一片。
货场外面是马路。一辆夜班公交刚好进站,门开着,没人上。
他跑上去,用左手扶着车门。司机看了他一眼,看他那只垂着的右手,又看他胸口按着的那只手,没说什么。他挤了进去,站在后排,背靠着车门。车门合上的时候,货场方向隐约还有人影。
九点四十八。公交开了两站,他下车,走到路灯底下,才敢把手伸进内袋。
纸还在。他用左手把它展开。
「默儿三岁,今天第一次自己记账:买糖,一角。」
底下那个歪歪扭扭的「一」字,还是铅笔写的。
可「默」字的左边那一点,比昨晚淡了。
不是火燎的焦黄。是那种他在验料本子上见过的淡——被人拿了橡皮,一下一下地,从边上往中间擦。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任务完成。门禁记录:小周。】
【反派值+1800。余额。权重3.5/4.0。】
林默看着那一页纸。风从巷口吹过来,「儿」字的右边,又淡了一点。他用左手捂住那一行,捂不住。
他攥紧那张纸,纸角扎进左手烫伤的指腹,一阵疼。
疼证明它还在。可字,正在走。
手机屏幕还亮着。他忽然想起严蹲在铁盆边上说的那句:锚没了,抹杀走得快。
他把纸重新折好,塞回内袋,贴着烫伤的指腹。路灯底下,他站了很久,直到指腹的疼从锐变成钝。
后街口的方向,小周妈的早点摊早就收了。小周大概还没睡。门禁上那两个字,明天一早,钱经理就会看见。
后街口那间门市的租约还压在林默抽屉里:三年,第一年纸联出一半、周姨出一部分、他借了八千;第三年由他续。他用这张纸逼开了门,门开了,小周的名字留在了江北的屏上,再也洗不干净。
他低头看左手。烫伤的那一溜白,已经开始渗水。纸在内袋里,贴着心跳。「默」字还在,只是更淡了一点。他把它重新折好,塞回最贴肉的那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