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处郑处长的办公室在行政楼四楼,窗户朝着宿舍区。从窗口看下去,十二栋楼门口都摆着蓝色的回收筐,筐上贴着一张纸:校园草稿纸回收试点,城西纸联。
那张纸是苏晚晴一张一张贴上去的。
三点十分,郑处长把一份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上面查了。”郑处长说,“试点签的是合作社的责任函,合作社的质量负责人一栏是空的。一个空着的人担全部责任,学校担不起。”
苏晚晴坐在林默旁边,手里攥着笔记本,指节发白。
“那一栏不是空的。”林默说,“质量负责人是我。”
郑处长看了他一眼,没接这句,把目光转回苏晚晴身上。
“学校的意思,要么换一个登记得上的人,以个人名义签全部责任;要么,试点交给愿意接的单位。”
他朝沙发那边抬了抬下巴。
钱经理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搁着一个文件夹。他冲林默点了一下头,客客气气的。
“江北愿意接。”钱经理说,“回收筐、车、人,江北全包,另外给学校的环保项目捐一笔钱。郑处长四点要给校领导回话。”
三点十五。
林默看着窗外那一排蓝色的筐。
试点要是换给江北,十二栋楼的纸就不再往青石走。纸联那条回收线,从门店边角到老汪的车到青石的浆池,从这一头断掉。
“我来签。”苏晚晴说,“我是理事长,我的名字登记得上。”
她话刚说完,林默搁在桌上的手机亮了。
字不是一行一行出来的,是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蹦得很快,把锁屏上的时间都挤到了边上。
【任务】【今日】【16:00前】【让苏晚晴】【以个人名义】【签下试点全部责任】
【奖励:反派值17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5→4.5。4.0:抹杀。】
林默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苏晚晴没看见。她已经伸手去拿那份文件了。
钱经理在沙发上换了个坐姿。
“苏同学,签之前,我替学校把丑话说了。”钱经理说,“全部责任,是全部。宿舍楼底下堆的都是纸,哪天有人扔一个烟头,哪天哪个筐压了消防通道,出一次事,处分是记在签字人学籍上的。你一个还没毕业的学生,这个字签下去,往后保研、找工作,档案里都跟着它。”
苏晚晴的手停在文件上。
“江北签,是单位担。”钱经理说,“出了事,江北赔钱。不会有一个学生替谁背着。”
他说“替谁”两个字的时候,看着林默。
三点三十六。
郑处长没说话,在等。
林默坐在那里,没动。这个字,他不让她签,试点今天就归江北,他四点零。他让她签,她拿自己的学籍,替一个连登记都登记不上的人,扛十二栋楼。
他抬起头,看见郑处长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试点启动那天拍的。宿舍楼前,回收筐摆成一排,郑处长站在中间,左边是苏晚晴,右边是段姐,段姐旁边是老汪,手里还拎着一捆纸。
段姐和郑处长之间,空着一个人的位置。
那天他就站在那儿。他记得很清楚,段姐还嫌他站得歪,伸手把他往中间拽了一下。照片里,段姐的手还抬着,搭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空气上。
林默盯着那只手,后背一层一层地冒汗。
郑处长顺着他的目光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什么都没说。他看那张照片,跟看一张一直就是这样的照片没有两样。
桌上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翻过来,屏幕上没有任务,是另一页。
那一页他前天晚上在面馆里见过。
【第二次赎回可用。权重降一档,抹杀预置停止。】
【指定事项:亲手让一个盟友出局。】
【每除去5本,可选人数减一。最远的先走。】
【已除去:25本。剩余:2】
底下那一行名字,正在变。
苏晚晴。段桂芬。顾荣。
最后那个名字从尾巴开始淡,一笔一笔往回缩,荣字没了,顾字没了,连后面那个句号也没了。
顾荣没忘了他。昨晚顾荣还在办事处里跟他并排站着。是系统替他量过了,三个人里,顾荣离他最远,所以先走。
苏晚晴。段桂芬。
林默用拇指在那一页上往下划,想把它关掉。划不动。页面底下没有关闭,只有名字。他把手机扣回去,手压在上面,压了很久。
三点四十五。
林默站起来,什么都没说,推门出去了。
钱经理在沙发上抬了一下眼。苏晚晴回头看着那扇还在晃的门。
四楼到楼下,他是跑下去的。行政楼门口就摆着一只回收筐,蓝色的,半满。他弯腰把整只筐抱起来,筐比他想的沉得多,纸在里面哗哗地往下塌。楼梯拐角有两个学生贴着墙给他让路,回头看他。爬到三楼,他的腿开始发软,筐沿勒进小臂里,他没停。三点四十九,他抱着它爬回四楼,肩膀撞开郑处长的门,把筐往办公桌上一放,桌上的茶杯跳了一下。
“林默!”郑处长站了起来。
林默没答,他喘得一时说不出话。他把筐翻过来,纸哗地全倒在桌面上:草稿纸、写满公式的演算纸、印废的讲义。他伸手进去,从纸堆最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练习本,灰白的封皮,边缘有点糙。
他把练习本翻开,推到郑处长面前。
“这是上礼拜放进筐里的。”林默说,“每只筐底下压一本,学生扔纸的时候能拿走。纸是从这只筐里收走的,送到青石,做成这本,再放回这只筐里。”
郑处长低头看。练习本的内页,透着一点很淡的灰,能看见没化开的细纤维。
“纸从这儿出去,变成本子,回到这儿。”林默说,“江北收走的纸,回不来。”
他从苏晚晴手里拿过她的文件夹,自己翻,翻到试点协议那一页,手指按着第四条,念出来。
“‘回收所得纸张,经再生后以文具形式回供学校,学校不收取任何费用,亦不支付任何费用。’”
他念完,抬头看郑处长。
“学校没有一分钱进出。后勤处签的是试点,不是买卖。江北那份,要按吨算钱。按吨算钱,就得上会。”
钱经理站了起来:“小林,你这是——”
林默把那本练习本拿起来,塞到钱经理手里。
“您拿回去给严总看看。”林默说,“江北的纸,能不能也这样回来。”
钱经理捏着那本练习本,翻了一页,又合上,没接话。
郑处长看着桌上那一堆倒出来的纸,又看着那本练习本,看了很久。苏晚晴蹲下去,把掉在地上的几张演算纸捡起来,一张一张码回筐里。
“江北的方案,学校要走程序。”郑处长说,“今天定不了。”
他把那份责任书推回桌子中间。
“试点今天还是合作社的。可学校得有一个登记得上的人,签全部责任。不然我四点没法回话。”
三点五十二。
苏晚晴看着那份责任书,没动。刚才钱经理那几句话,还压在她肩膀上。
“郑处长,我打个电话。”她说。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屋里,拨了号。林默听不清她说什么,只听见她叫了一声“妈”,后面的声音一下子低了。她说了很久,大多是在听,偶尔“嗯”一声。
钱经理把那本练习本搁在沙发扶手上,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又回过头来。
“苏同学。”钱经理等她挂了电话,才开口,“江北每年有实习名额,带补贴,毕业留用。你那份城西小印店的调研,严总看过,说写得好。今天这个字你不签,名额我替你留着。”
苏晚晴握着手机,站在窗边,没回头。
“我妈说,别签。”她说,声音很轻,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她走回桌边,把笔放下了。
三点五十五。
郑处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拿起座机的听筒,手指搭在号码键上,没按下去。
林默知道,他只要不说话,她就不会签了。她妈说别签,江北递了一个名额,她的档案干干净净。四点钟一到,试点保住了一天,他没了。
他开口了。
“你签。”林默说。
苏晚晴转过头看他。
“试点是你一栋楼一栋楼跑下来的。”林默说,“江北的名额,是拿你的试点换的。你不签,明天它就不是你的了。你签。出了事,我来扛。”
最后那句是假的。他扛不了。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快扛不住了,一个查无此人的人,扛不了任何人的学籍。
可他说了。
苏晚晴看了他很久,拿起笔,在签字人那一栏,写下了苏晚晴三个字。字写得很稳,最后一笔压得很重。写完,她把笔帽扣上,把笔放回郑处长的笔筒里,没有看他。
钱经理在门口看着她签完,冲郑处长点了点头。他走回来两步,在林默身边停了一下。
“严总让我带句话。”钱经理说,“他说,你下一回演戏,记得把幕拉严一点。”
他推门出去了。
林默没接那句话。他想起昨晚那辆黑车开走之前,后排车窗降下来的那一道缝。严到底信了几分,他到现在也说不准。
四点整。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林默翻过来扫了一眼。
【反派值+1700。余额。权重3.5/4.0。】
他把手机又扣了回去。
他也知道,名单上还剩两个名字。
从郑处长办公室出来,走廊很长,两边的窗户都开着,风把苏晚晴的头发吹乱了。她走在前面,林默跟在后面,谁都没说话。
楼下宿舍区的蓝色回收筐还摆着,一个学生正把一摞旧讲义塞进去,塞不下,又抽出来折了一折。苏晚晴在窗边看了一眼,又往前走。
走到楼梯口,苏晚晴停住了。
她没回头。
“这几天你一直在看手机。”苏晚晴说,“看完就扣过去。看段姐,看顾荣,看我,看完一个,就低头看一眼。”
林默站住了。楼梯间里有人往下走,脚步声一层一层地远了。
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攥着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一页他没关。苏晚晴。段桂芬。两个名字,并排挂在那儿,等他的拇指。
苏晚晴转过身来。
“我知道你要选一个人。”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