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追到老曹面馆对面的时候,顾荣已经站在严的桌前了。
隔着玻璃,听不见声音。林默只看见顾荣把那张折过两折的附页按在桌上,五根手指压着一角,没有松。钱经理从椅子上站起来,严抬手让他坐下。
严没有去拿,低头看了一会儿。顾荣把附页抽回来,塞进夹克内袋。严从桌上的筷筒边抽了一张餐巾纸,从外套里拿出一支笔,在餐巾纸上写了一个字,推到顾荣面前。
林默看得清那一笔。最后一捺往右下拖出去,拖出了纸边。
和附页上那个字一模一样。
严说了一句话,很短。顾荣站在那里,两只手垂着,没有动。老曹在灶台后面停了勺子。
林默摸到面馆的门把手。手机在这时候震了。
二十点零六。灰窗:10/17,02:20:00。另一块面板压上来。
【任务:今日21:30前,让西门打字社经营者在本人附页上签字,确认债权仍在。】
【奖励:反派值14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5→4.5/4.0。4.0档:抹杀。】
西门那张附页在他左手里,压在另外六张底下。
他隔着玻璃又看了顾荣一眼。顾荣还站着,盯着那张餐巾纸,像是忽然觉出了什么,转过头来。
两个人隔着一层玻璃对上了眼睛。
顾荣看见他手里那叠附页,看见他握着门把手没推,什么都没说,又把头转了回去。门口那个新探头的红灯一闪一闪。
林默松开门把手,转身走了。他没进去。他知道自己这一走,顾荣今晚一个人对着严,后头还有一个派出所。
一辆江北办事处的白色面包车跟了他两条街,他钻菜市场翻矮墙才甩掉,落地时膝盖磕裂了昨晚的伤口。
西门巷在城西最老的那片,路窄,车进不来。二十点四十,他推开打字社的门,把卷帘放到一人高,挡住巷口。
老葛在柜台后面钉原稿,头发全白了,把稿子举得很近,订书机一下一下地响。他抬起头,看了林默一会儿。眼里有一层客气,对一个面熟、却一时对不上号的人才有的那种客气。
“你是……纸联的?”老葛说,“来送纸?上回来的姑娘姓苏,你是她同事?”
林默站在柜台前,喉咙发紧。老葛手边那摞原稿是一份追悼会的名单,名字一行一行排得整整齐齐,他钉得很仔细。
“我是林默。林建国的儿子。”
老葛的嘴唇动了动。他放下原稿,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看了很久,那层客气才一点一点退下去。
“建国的儿子。”老葛说,“你长高了。我这几天总想不起你叫什么,刚才又是。人老了,名字先丢。”
林默没有纠正他。
他把西门那张附页平放在柜台上,签收栏的「严」字朝着老葛。
“葛叔,这一万二,江北欠您二十年了。”林默说,“我想请您在这张纸上签一句:债权仍在。”
“签了怎么样?”
“江北会知道您还认这笔账。他们会上门。”林默说,“不签,我过不了今晚。这两句我都得跟您说清楚。”
老葛没有马上回答。他给林默倒了杯水,杯沿有个豁口。
“你爸当年来过一回,说这笔钱他记着,不会让它没了。”老葛说,“后来人没了,店也注销了。我去纸厂问,问到的人说声明上写的是无未结,签字的不是你爸。”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张对折的收条,纸边发脆。收条上是父亲的字:西门打字社,代销纸款一万二,暂欠。林建国。
“二十年,我就留着这一张。”老葛说,“我女儿让我扔了,说扔了心里干净。”
二十点五十五,卷帘被人从外面拍响了。
“葛师傅,江北的,来结账。”
是钱经理。他从卷帘底下弯腰钻进来,额头上还沾着面馆的油汗。他把公文包往柜台上一放,拉开拉链,掏出一沓用银行纸条扎着的钱,放在附页旁边。
“一万二。”钱经理说,“二十年前的事,严总今天让我来清了。葛师傅您在这张单子上签个已结清,钱您现在就拿走。”
他又抽出一张打印好的纸,标题是「债务结清确认书」,签名处空着。
老葛看着那沓钱。打字社的价目表贴在他身后的玻璃上,一页两毛,好几个字被太阳晒没了。
“我这店,”老葛说,“一个月进不了一千。”
“所以严总才让我今天来。”钱经理说,“签了,您女儿那边也松快点。”
林默看着那两张纸。老葛签了已结清,西门这一项就从严的账上干干净净地消掉,钱也到了老人手里,谁都不用担风险。只有他的任务过不去。
他把钱经理那张确认书往旁边推了推。
“葛叔,签了这张,就是承认二十年前那笔钱已经付过了。”他说,“那份写着无未结的声明,是严签的。您今天签了已结清,就等于在他那份声明底下,补上您的名字。”
钱经理把烟拿出来,没点。“小林,一万二摆在这儿,你拿什么给老人家?”
“拿不出来。”林默说。
老葛的手在柜台上放了很久。
最后他把那沓钱推回钱经理面前,推得很慢。
“建国当年来收这笔的时候,”老葛说,“他说他不往代销点的账上记,只记在他自己的小本上,也让我自己记着。他说代销点的账,谁签收谁就能拿走;人自己记着的,谁也拿不走。”
他拿起笔。钱经理的手掌先一步按在了附页上。
“葛师傅,这张纸您看清楚。”钱经理说,“这是江北的单据,两个钟头前被人从严总车上撬走的,录像都在。您往赃物上签字,明天派出所来问的就不止他一个。”
老葛的笔停在半空,看向林默。
“是我拿的。”林默说,“车是顾荣撬的,纸是我拿的,派出所问起来,您就这么说。可纸上写的店名是西门打字社,欠的是您的钱。这笔账,二十年前就该是您的。”
“你倒是什么都认。”钱经理说。
“我认的那些,你们都录着呢。”林默说,“我还怕多一条?”
老葛把钱经理那只手看了一会儿,用笔杆轻轻敲了敲他的手背。“小伙子,挪一挪。我的店,我的账。”
钱经理的手停了两秒,抬了起来。
老葛在附页的空白处写:债权仍在。西门打字社。葛。日期。
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写到日期那里停下来想了想。钱经理举起手机拍,老葛没躲。
二十一点十五分。
【债权人本人确认:西门打字社,自可并账中剔除。】
【未结总数:17→16。已并入:13/16。倒计时:01:11:00→00:51:00。】
【任务完成。反派值+1400。余额。权重3.5/4.0。】
林默盯着那个数。少了一项要并的,就少了二十分钟。老葛把这笔账拿回了自己手里,苏晚晴离那一下又近了一截。
钱经理把那沓钱收回公文包,拉上拉链。“葛师傅,西门这排门面,明年起是江北在收租。”他钻出卷帘之前回头说,“您记着。”
林默追到卷帘边,一把扯住钱经理的公文包带。“照片删了。”
钱经理没挣,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他看。发送记录最上面一条,收件人是严,二十一点十五分,已读。
“删了也没用。”钱经理说,“严总已经看过了。他让我顺便告诉你,葛师傅的字,比你的字留得久。”
他抽回包带,钻了出去。卷帘落下来,拍得整面玻璃都在颤。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荣的短信,几个字一行:
“他认了。说是他写的,让我拿去告。”
隔了半分钟,又一条:
“纸我没给他。派出所的人进面馆了,在问扁铁。你那边别回来。”
林默盯着「别回来」三个字,把手机扣在柜台上。顾荣替他挡在面馆里,他在这儿替严剪掉二十分钟。他想回一句,左手拇指停在键盘上,一个字也没打出去。
老葛半天没说话,后来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铁盒,从一沓发黄的收据里抽出一张便条。
“你爸留下的。”他说,“说哪天他儿子来,给他。”
便条上是父亲的字,只有一行:
账外的才留得住。
林默站在柜台前,把这六个字和老葛刚才那番话对在一起。代销点的账谁签收谁拿走;记在债主自己手上的,严签多少字都签不走。
老葛刚才那一笔,就是把西门从严的账上拿回了自己手里。
“孩子,”老葛把铁盒合上,“你今晚让我签的字,进了谁的账?”
“进了您自己的。”林默说,“我把它从别人的账上拿下来,还给您了。”
他说的是真话。他没说出口的那一半是:还给老葛的这一笔,是从他自己的倒计时上剪下去的。
他把便条夹进小账本,和那一页「默儿三岁」隔开。
二十一点二十六,14/16,00:40:00。再过四十分钟,是十点零六。
他从后门送老葛出去,扶着老人的胳膊走到西门公交站。老葛说去女儿家住几天,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嘴里念了一遍:“林默。”念完点点头,像是怕自己又忘了。
车开走了。
巷子里只剩他一个人。林默想起严在面馆里那句话:名单是系统给你看的,不是给你挑的。
他点开赎回页,往下滑,滑过苏晚晴的名字,滑过「指定事项」,滑到最底下那一行几乎看不清的细则。
【盟友:与宿主之间存在未结损益者。】
没有说一定在名单上。
和他之间有未结损益的人,他在心里过了一遍。段姐那一千,顾荣那根扁铁,老葛那一万二。还有一个人,和他之间未结的,有十七笔。
严签过他父亲的账,烧过他父亲的账,又把账上的欠一笔一笔往他头上并。两个人之间的损益,比名单上任何一个名字都缠得紧。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拍。
然后他按灭了屏幕。
那一行细则他记住了,没有往下想。没有名单的那条路往哪儿走,今晚他走不起。
二十一点三十六,手机响了。是严。
“葛师傅签了?”严的声音和面馆里一样平,“你少了二十分钟。”
林默没说话。
“十点零六。”严说,“见证方要到场。我在苏晚晴宿舍楼下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