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点四十,那辆尾号68的车停在老曹面馆门口,左前轮换了新胎,胎侧的白字还没沾灰。
林默站在马路对面的报刊亭后面,已经站了一个钟头。
面馆靠窗那张桌子,二十年前是父亲和严的座。严现在一个人坐在那儿,外套搭在椅背上,面前一碗面没动。钱经理坐在他斜对面,脸朝着窗外,朝着那辆车。
十八点整。
右手先废了。五根指头从指根开始发木,林默把它塞进裤兜,让它别在外头晃。
灰窗同时亮起来,冻了一整个白天的数开始跳:01:46:00。
【并账续行。已并入:11/17。】
紧跟着一行新的:
【签收附页原件脱离签收人:该项并入作废,重新排队。】
林默盯着那行字看了三遍。昨晚严敞开外套给他看那只牛皮纸袋,不是炫耀。严知道这条规矩,严在等他来抢。
面馆的门开了。
严拿着那只纸袋出来,走到车边,拉开副驾的门,把纸袋放在座位上,皮筋箍着,袋口朝外。然后他关上门,按了一下钥匙,车灯闪了两闪。
他抬头看向报刊亭。
隔着一条马路,两个人对视。严没有喊,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表,又指了指门楣上那个探头,转身回了面馆,坐回窗边,拿起筷子。
手机震了。
【任务:今日19:30前,让顾荣动手打开严的车。】
【奖励:反派值16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5→4.5/4.0。4.0档:抹杀。】
探头对着车门。谁开那扇门,谁就进江北的录像。
十八点零六,12/17。
钱经理从面馆出来了,没去车边,横穿马路,直接走到报刊亭跟前。
“严总请你进去吃碗面。”他说,“你不进去,我陪你站着。”
他把名片夹打开,夹层里是昨晚那块碎纸角,半个「岁」字,焦边朝外。
“严总的意思,那页实物你今天要是带着,拿来换。”钱经理说,“一张换一张。纸袋里随你挑。”
林默的左手按在内袋上。纸袋里一张,是二十年前别人的一笔欠账;内袋里这一张,是他自己三岁那年的字。
“他留着那块角干什么?”
“对字。”钱经理说,“你那页上的字褪一点,他这块就对一回。哪天对不上了,就说明褪干净了。”
“不换。”
钱经理点点头,好像早知道。他指了指门楣上那个探头,镜头是新的,螺丝还亮着。
“今天中午刚装的。”他说,“严总说,城西的人手脚不干净,得防一防。”
他站在报刊亭边上,掏出烟,不走了。
十八点二十六,13/17。
钱经理的电话响了,他听了两句,看了林默一眼,穿过马路回了面馆。
顾荣是十八点四十六到的,夹克上还有青石的泥点,手里拎着一只帆布工具袋。林默没让他靠近面馆,两人蹲在报刊亭后面。
“扁铁带了。”顾荣说,“撬谁的?”
林默朝马路对面抬了抬下巴。
顾荣看了一眼车牌,又看一眼窗边那个吃面的人,脸色变了。“严的车。门口有探头,他就坐在窗户后头看着。你让我去撬?”
“副驾那个纸袋里,是十七张签收附页。”林默说,“江北当年欠城西十七家的货款,每一张底下都有签收人的字。其中一张是荣记运费,两千八。”
顾荣不说话了。
“你找了好几天经手的人,找到一个杜。”林默说,“杜是替人收的。签收栏上写的不是他。”
“是谁?”
“你把门打开,自己看。”
顾荣转过头盯着他。“你前两天让我穿你的夹克去青石,今天让我当着探头撬车。林默,你每回要我干事,都先在我跟前挂一块肉。”
“这块是真的。”
“我知道是真的。”顾荣说,“所以我才恨。”
他把工具袋拉开,抽出那根扁铁。扁铁的柄上缠着一圈胶布,胶布上用油漆笔写着两个字:荣记。
林默看见那两个字。这根铁会留在现场,录像拍得到人,胶布认得出店。
“把胶布撕了。”林默说。
“撕了它也是荣记的铁。”顾荣把扁铁攥紧,“我开门,你拿纸。拿完各走各的。”
十八点五十八,00:48:00,14/17。
林默先过马路。他没有往车边去,推开了面馆的门。
老曹在灶台后面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严也没抬头,筷子挑起一绺面。
林默在严对面坐下,坐在父亲的位置上,后背正好挡住了钱经理看向车门的那半扇窗。
“一只手,来拿?”严说。
“来吃面。”
老曹端过来一碗,搁在他面前,筷子横在碗沿。宽面,葱花多,一勺辣子没拌开。
严看着那碗面。“你爸以前也这么吃。”他说,“他吃到一半就要掏本子算账,面坨了也不管。”
林默拿起筷子,用左手,夹不住,面滑回碗里。
钱经理站起来,想换个位置看窗外。林默伸出左腿,把他那把椅子勾倒了,椅子砸在过道里,钱经理绊了一下,骂了一声。
严放下筷子。“名单上那三个名字,是系统给你看的,不是给你挑的。”他说,“你爸到死都以为,能拿去换命的只有那几个人。”
他朝窗外那辆车偏了偏头。“纸袋就在那儿。你拿走一张,就晚二十分钟。拿得多,能晚到明晚十点。”
“你图什么?”
“见证方要到场。”严说,“十点钟我有空,正好站在那姑娘楼下。顺便,门口那个探头也该拍点东西。”
外头的车警报响了。
十九点零六。
林默一把推开桌子冲出去。顾荣已经把副驾的门拉开,人退到了一边——他说过,开门的是他,拿纸的是林默。
林默扑进副驾,左手抓住纸袋,皮筋箍得太紧,一扯,弹在他烫伤的指腹上。他咬着牙把纸袋倒过来,纸滑出一半,他五指张开,抓住一叠,往怀里一带。
钱经理从后面扑上来,整个人压在副驾座位上,用胸口和两条胳膊把剩下的纸死死护在身下。
“松手!”顾荣在外面拽钱经理的后领。
钱经理不松,脸贴着座椅喊:“严总!”
林默的左手又往钱经理身下伸,指尖碰到纸角,被钱经理的手肘一下压住。他抽不出来,右手只能搭在钱经理背上,五根手指软得没有一点分量。
顾荣一把把他从车里拖出来。“走!”
两个人往旧车站后面的货场跑。钱经理追到马路中间,被一辆三轮车别住,在后面喊顾荣的名字,一声比一声响。林默回头看了一眼,面馆窗边,严还坐着,没有起身,筷子搁在碗沿上。老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林默那碗没吃的面,看着车门边的地。
扁铁落在车门边的地上,胶布朝上。
货场的铁丝网有个豁口。两人钻进去,蹲在一排生锈的货架后面,喘了很久才喘匀。
货场另一头有手电光扫过来。钱经理没有进来,站在铁丝网外面,手电光一下一下扫货架的缝。
“顾荣!”他在外面喊,“扁铁上有你的店名,录像里有你的脸。附页你拿走一张,就是一张盗窃。明天派出所见,你那辆蓝货车也别想跑运输了。”
顾荣的呼吸重了一下,手按在帆布袋上。林默按住他的胳膊,按的是左手。
手电光在他们头顶的货架上停了两秒,挪开了。钱经理的脚步声沿着铁丝网走远,打电话的声音一路飘过去:“……对,荣记,车牌我记着……”
林默把怀里那叠纸摊在膝盖上,一张一张数。八张,边角都被他攥皱了。
手机亮了。
【签收附页原件脱离签收人:8项。该8项并入作废,重新排队。】
【已并入:15/17→7/17。倒计时:00:40:00→03:20:00。】
【任务完成。顾荣已动手打开目标车辆。反派值+1600。余额。权重3.5/4.0。】
两个钟头四十分钟,用顾荣一根带名字的扁铁换的。
“剩下的呢?”顾荣问。
“钱经理趴在上面。”林默说,“九张。”
顾荣没吭声,伸手来翻那八张纸。西门打字社,一万二。南街文具,三千一。后街打印。鸿运印务。他一张一张往后翻,翻到第六张,停住了。
荣记运费,两千八。
日期是二十年前的十月十七号。经手人一栏,一个潦草的「杜」。
签收人一栏,一个字:严。
那个字写得很稳,最后一笔往右下拖了很长,拖出纸边,没有收笔。
顾荣把那张纸拿起来,凑到货场门口那盏灯底下看。他看得很慢,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十月十七号。”顾荣说,“我爸这趟跑完回来,跟我妈说,钱有人签了,过两天就到。”
林默没有接话。
“过了两天,代销点没了。”顾荣说,“他又等了一个月,等到人家说城西那家店的账,注销的时候写的是没有欠账。他不信,往城西跑了好几趟,没有一家认这笔账。”
他把那张纸翻过来,又翻回去。
“后来他开始跑夜车。拉什么都不问,一趟一趟跑,跑到招牌挂上去,跑到我这么大。”顾荣说,“那天在江北办事处,严坐在我对面,把我爸那块荣记的旧招牌推到我跟前,让我拿着,闭嘴。”
他用拇指按住签收栏上那个字,按得指甲发白。
“他拿我爸的招牌,买我闭嘴。”顾荣说,“可这个字,是他自己签的。”
他从夹克里摸出手机,翻出一张照片,是他父亲那本运费账的一页,纸发黄,字是圆珠笔写的。最底下一行:荣记,城西代销点,两千八,未收。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找签字的人。
那个圈画了三遍,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我爸画的。”顾荣说,“他找了这么多年签字的人,到头来本子上只有一个杜字。”
他把手机和附页并排举在灯底下,一张是父亲的圈,一张是严的字。
林默看着他的侧脸。是他把这张纸递到顾荣眼前的,用来换那一下撬门。他知道顾荣看完会做什么,他在报刊亭后面就知道。
十九点四十。灰窗刷新:8/17,02:46:00。
顾荣把那张荣记的附页折了两折,塞进夹克内袋,拉链拉到顶。
“这张我拿走。”他说,“其余的你留着。”
“拿走了你打算干什么?”
“他还在那儿吃面。”顾荣站起来,“我去问他,这个字是不是他亲手写的。”
“门口有探头,扁铁扔在地上——”
“那就让他拍。”
顾荣已经朝铁丝网的豁口走过去。林默起身去拉,右手搭上顾荣的袖子,五根指头一根都没扣住,袖子从掌心里滑了出去。
他换左手。左手攥着那七张附页,腾不出来。
顾荣钻出了豁口,夹克的背影消失在货场外头的路灯底下,朝着老曹面馆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