拇指按了多久,林默自己也不清楚。
屏幕烫得厉害。进度条停在一半,确认中三个字一动不动。段姐在店里又喊了他一声,他听见了,没回头。
整页忽然刷新。苏晚晴的名字上面盖下来一块灰底的窗,字一行一行往外蹦。
【并账中。】
【来源:严签收账册七本,所载未结17项。转入:宿主3742。】
【17项全部并入后,挂起事项自动执行。】
【倒计时:05:40:00】
林默的拇指一松。
他以为松手就算作废。屏幕没有退回上一页,确认中变成灰色,旁边添了两个小字:挂起。左上角的返回键也是灰的。
挂起事项那一栏,只写着一个名字。
段姐推门出来,看见他的脸色,愣了一下。“进去喝口水。”
“你先回去。”林默说,“把门关上。”
“你毁我的纸,我还没跟你算。”段姐站在台阶上没动,“现在又一个人站在门口发呆。林默,你手机上那是什么?”
“账。”
“谁的账?”
“我爸的。”林默说,“现在是我的了。”
段姐看了一眼他的屏幕,看不懂那堆灰字,只看见红色的数在往下走。她把口袋里那支红笔拿出来,又插回去,最后什么也没问,卷帘放到一半。
手机又震。另一块面板从侧面插进来,把倒计时挤到右上角。
【任务:今日23:00前,将「默儿三岁」页之清晰照片发送至严的终端。】
【奖励:反派值17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000点,权重3.5→4.5/4.0。4.0档:抹杀。】
照片。
那一页是他从严的铁盆里抢出来的,父亲的字,他唯一还写着自己名字的东西。实物可以留在身上,可严一旦有了清楚的图样,就知道该对着哪几个字下刀。
他走进巷子的阴影,用左手从内袋抽出那一页。路灯底下,「默」字又淡了一分,焦边还是褐的。
他把纸按在墙上,右手搭不上劲,就用下巴压住纸角。第一张糊了,第二张手抖。第三张,字清楚了,焦边也清楚。
二十点二十六,灰窗底部先跳出一行:
【未结已并入:1/17 西门打字社 】
父亲名单上的第一家。
收件人一栏系统已经填好,一串他没见过的号码。
他点了发送。
【任务完成。照片已送达严的终端。反派值+1700。余额。权重3.5/4.0。】
时间是二十点三十一分。
手机又亮了一下,是那个陌生号码回过来的短信,只有一行:
“收到。默字比我记得的淡。”
严记得这一页。二十年前,他就见过这个字刚写上去的样子。
他把那一页折好塞回内袋,拨苏晚晴的号码。响到第二声,他挂了。叫她来,她会问屏幕上是什么,她一看见挂起后面那三个字,刀就架到她脖子上了。
他往老车站跑。
办事处的橱窗还亮着,婚纱灰着。他绕到后门,刷小周那张卡,门禁屏亮了一下,跳出「已停用」。他用左肩去撞,门板嗡嗡响,锁芯不松。再撞,肩胛骨像被铁锤砸了一下。
二十点五十二分。倒计时04:54:00,已并入2/17。
前门铃铛响了。
钱经理开了一条缝,看见他,把缝开大一点。“严总说你会来。进来,看一眼就走。”
后间那只铁盆已经冷了,灰扫得干干净净,地上只剩一圈烫痕。桌上摆着严的手机,屏幕朝上,没设锁——或者故意不设。
那块屏上开着同一块灰窗。底下多出两行,是林默自己的手机上没有的:
【挂起事项:第二次赎回/盟友苏晚晴。】
【执行方:宿主3742。见证方:签收人。】
见证方。严不光看得见,还要站在旁边看着它走完。灰窗往下拉,这块屏上连并账的规则都一条条列着,比林默自己那块全。
二十一点零六分,灰窗刷新:3/17。
林默伸手去拿那部手机。钱经理按住他的手腕。
“拿了也没用。”钱经理说,“并账走的是你的账,不在这台机器里。严总让我原话转告:烧的是账册,附页原件严带在身上。你想要,得去他身上拿。”
“你要什么?”林默问。
“严总让我问你一句。”钱经理说,“那一页实物,你交出来,今晚的并账他可以替你压一压。”
“压到几点?”
“压到你想明白为止。”
林默往后退了半步,左手按住内袋。照片已经给了,实物再交出去,他连那个「默」字褪到哪一笔都看不见了。
“不交。”
钱经理没再劝。他忽然伸手,直接探向林默的胸口。林默抬左臂去挡,右手垂在身侧,到了这个钟点,连推一下都推不出去。钱经理的两根手指已经夹住了纸角。
纸扯出来半截。
林默低头,用牙咬住了另一头。
两个人隔着一张纸僵了两秒。纸先撑不住,嘶的一声,焦边那一侧撕下来指甲盖大的一块,留在钱经理手里。
林默把剩下的塞回内袋,嘴角被纸边划了一道。他低头去看那块碎角——上面是「岁」字的半边。
“三岁”只剩一个「三」。
钱经理把那块碎角夹进名片夹,收好。“严总会喜欢的。”
“他在哪儿?”
“杜厂长家。”钱经理说,“你前几天把人家逼得当众认了二十年前的事,严总得去补一补。”
林默用肩膀撞过去。两人撞到桌角,严的手机滑到桌沿。他左手抓住了,钱经理卡住他的肘弯,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林默没去抢第二回。他抬脚,把那部手机从钱经理手里踢飞,砸在墙上,又落到地上。他一脚踩下去。
屏裂了,没灭。裂纹后面红字照跳:04:36:00。
“我说了,不在这台机器里。”钱经理把手机捡起来,抖掉玻璃碴,“这部机子三千八,记你账上。你再砸一回门,我就报警,告你夜闯,顺便把你刚才在段姐店里毁证据那段视频一起交上去。”
林默站在那圈烫痕旁边,鞋底扎了玻璃。他转身出了前门。
杜厂长家的单元楼在纸厂宿舍最里头。二十一点四十六分他跑到楼下,三楼东边的灯亮着,窗影里两个人对坐。侧面停着一辆车,尾号68。
手机震了一下。
【未结已并入:5/17 荣记运费 2800】
顾荣父亲那一笔。顾荣只追到了替人代收的杜立平,还没追到签字的人,这笔账先一步进了林默的名下。
他去拉车门。锁着。他用左手肘砸副驾的玻璃,砸了两下,只砸出一片白,玻璃没破,肘骨先麻了。
他在单元门口按杜家的门铃,一直没人应。
他回到那辆车边上,蹲下去,摸到左前轮的气门嘴。帽子拧下来,他用钥匙尖顶住气门芯。嘶——气往外泄,凉风扑在他手背上。一只轮子,四分钟,瘪成一摊。
车走不了,严就得等人来接。等人的那段工夫,严得站在楼下,站在他面前。
他蹲在车尾,把自己堵在车和单元门中间,掏出手机拨给顾荣。
“你在哪儿?”
“刚从青石回来,一身泥。”顾荣那边有水龙头的声音,“又要我穿谁的夹克?”
林默看着车窗里副驾那个空座。附页在严身上,不在车里。叫顾荣来,今晚能做的只有陪他一起蹲着,再搭上一个人进钱经理的视频。
“没事。”他说,“明天傍晚,你把那根扁铁带上。”
顾荣在那头停了两秒。“撬谁的?”
“到时候说。”
他挂了,接着蹲。
二十二点半,单元门开了。
严一个人下来,外套搭在臂弯里。他先看了一眼瘪下去的轮子,又看蹲在车尾的人,没有绕开,掏出手机拨了个号,说了一句“来杜家楼下”,然后走到三步外停住。
“取消挂起。”林默站起来。
“我取消不了,你也一样。”严说,“十七项一进你的账,你按下去的那一下就自己走完。苏晚晴会忘了你,我在旁边看着,算个见证。”
“你要清掉未结,为什么往我头上并?”
“二十年前有人也问过我这句。”严说,“他问完,就签了。你比他慢一点,你按了。”
“见证方。”林默盯着他,“系统也把你写进去了。”
“我是签收人。”严说,“签了,账就是我的。你爸本子最后一页写的这句,你读过。他写的时候以为是在骂我,其实是教我。”
林默的左手攥紧了。那一页他读过,一个字一个字读的。
严把外套抖开,里衬的口袋露出一截牛皮纸袋,袋口用皮筋扎着。他就这么敞着,没有扣上。
“你要的在这儿。”
林默扑上去。左手抓到了纸袋的一角,右手本能地去合,五根指头软在严的袖口上,什么都没攥住。严往后撤了半步,他扑空,膝盖磕在马路牙子上。
一辆车在路口刹住。钱经理下车,从后面架住了他的左臂。
严把外套重新搭好,绕过他,坐进钱经理那辆车的后座。“明天十八点以后,你只有一只手。”他摇下车窗说,“轮胎我明天找人补。我等你来拿。”
钱经理把名片夹在他眼前晃了一下,上车。车尾灯拐出了宿舍区,那辆尾号68的车歪在路边,一只轮子贴着地。
林默跪在路边,膝盖渗出血来。灰窗上的数字一项一项往上爬,每爬一格,就有一个二十年前的店名在他名下多停一笔:南街文具,后街打印,鸿运印务。
二十三点四十六分,11/17。
剩六项,两个钟头。他攥着手机,想着苏晚晴明天早上醒来,翻开合作社的章程,看见质量负责人那一栏,会不会只剩一道横线,而她连这道横线原来是谁都不会再问。
二十三点五十分,苏晚晴的短信进来了。
“章程第七条我按你说的改完了,质量负责人那栏我先空着,等你签。明天你几点有空?”
他用左手拇指打字,打得很慢。明天上午,他想写。删了。明天下午。又删了。
可两个钟头以后,她手里那份章程上空着的那一栏,就不会再等任何人。
他最后打了一句:明天别来找我。
发出去之前,他把手机扣在膝盖上,扣了很久,又翻过来,删掉,什么都没发。
零点整。
倒计时停在01:46:00,不跳了。
灰窗底部浮出一行他从没见过的字:
【本日并账时段结束,暂停。并账时段:每日18:00至24:00。】
【并账与惩罚同账结算。】
【剩余6项,预计次日19:46全部并入。】
林默盯着那个十八点。
那是他右手每天废掉的钟点。系统把他按下去的那一下,留到了他只剩一只手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