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厂质检室的窗台上摆着一台登记机,屏幕朝外,谁进门都看得见。
钱经理把它转了半圈,转到林默面前。
“城西纸联文印服务专业合作社。”钱经理念着屏幕上的字,“理事长苏晚晴,监事段桂芬。质量负责人——”
他用指甲在那一栏上点了点。
那一栏是空的。不是删掉的空,是从来没人填过的那种白。
“系统里没这个人。”钱经理说,“江北接手以后,配额客户一律按登记核对。质量负责人查不到,本月二十四垛,就不能出这个门。”
林默盯着那一栏。
昨天下午,他验料本子上的“青石”淡下去了。今天早上,他在后街门市的墙上找营业执照,执照上那一行还在,可他拿手机拍下来,照片里只有一行横线。
“我就站在这儿。”林默说。
“我看得见你。”钱经理笑了一下,“可纸厂不跟站着的人做生意,跟纸上的人做。”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压在登记机旁边。
《个人质量担责书》。
“换个人。”钱经理说,“合作社找个登记得上的人,在这上面签字,当质量负责人。往后纸联转出去的每一垛纸,出了质量问题,签字人个人赔。签了,二十四垛今天装车。”
林默没去碰那张纸。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刚掏出来,屏幕就自己亮了,一行字顶在最上面,盖住了时间。
【任务:今日16:00前,让段桂芬签下这份担责书,交到钱经理手中。】
他还没看完,第二行又挤进来。
【奖励:反派值14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2800点,永久惩罚权重3.5/4.0→4.5/4.0。】
第三行最后才到,字比前两行小,颜色也浅。
【4.0档:抹杀。抹杀预置进行中:41本账,已除去6本。】
林默看着那个六。
他不知道那四十一本是谁的账。可他知道其中一本是段姐的。昨天她叫不出他名字的那一瞬,那本账就被人翻开过了。
钱经理看了看墙上的钟:“三点十分。段监事就在外头装车口,我替你叫?”
“我自己叫。”
段姐在装车口数纸。她胸前口袋别着那支红笔,手里攥着一张收货单,一垛一垛地对。顾荣的车停在后面,车斗空着,等装。
林默走到她身边。
“段姐。”
段姐回过头。
她看了他一眼,眼神在他脸上停住,往下落,落到他手里那张担责书上,又抬回来。
“你是……合作社哪位?”
林默站在原地。
装车口的风很大,把收货单的一角吹得哗哗响。段姐用手按住,等着他回答。不是装的。她的眼睛里有一层客气,那种对一个面熟、可一时对不上号的人才有的客气。
“我是林默。”他说,“验料的。”
段姐嘴里念了一遍:“林默。”念完了,还是那层客气。
“小伙子,这东西让我签?”她把担责书拿过去,扫了两行,脸沉下来,“个人赔?我认得你吗,就替你担这个?”
她把纸推回他胸口。
林默接住那张纸。手机又震了。他没看,他知道是那个数字在动。
三点二十二。
他没再解释。他从段姐胸前口袋里,把那支红笔抽了出来。
段姐愣住,伸手要夺。
林默走到最近的那垛纸跟前,拔掉笔帽,在纸垛侧面斜着划了一道。从左上往右下,起笔重,收笔轻,最后在线尾挑了一下。三个月来,段姐每一垛都这么划,他在旁边看了三个月。
他在红线旁边写了两个字:林默。
段姐看着那道线。
她看了很久。然后她走过去,用拇指去抹线尾那个小挑。
“这一挑,”段姐说,声音一下子低了,“是我教你的。我说收笔要挑,免得有人接着往下画,冒充验过。”
她抬起头,眼睛里那层客气碎了。她认出来了。可她的手在发抖,抖得红笔帽都扣不上。
“我刚才,”段姐说,“没认出你。”
“没事。”林默说。
他心里清楚,这一次能认回来,是因为那道线。下一次,未必还有一道线。
段姐把担责书重新拿过去,这回从头看到尾。
“签了,往后纸联出一垛坏纸,就赔我一家店。”她说,“你知道这个吧?”
“知道。”
“你还是让我签。”
“配额出不了门,六家下礼拜断货。”林默说,“合作社能登记得上的,只有你和苏晚晴。苏晚晴是学生。”
段姐看着他。
林默没躲。他在骗她。他没告诉她,这份东西是钱经理拟的;没告诉她,钱经理不会白递一把刀。他只告诉她,六家要断货。
段姐拿红笔,在乙方那一栏,写下了段桂芬三个字。写完,她把笔帽往笔上扣,扣了两回才扣进去。
三点四十一。
两人回到质检室。钱经理接过担责书,看了看签名,点头,却没把它收起来。
他从桌上拿起这个月的配额收货单,慢慢翻开。
“段监事签了字,我也得把丑话说在前头。”钱经理说,“这二十四垛里,有九垛走的是江北老库的批次。仓库潮,放得久。印出来花不花,我说不准。”
段姐的脸一下子白了。
“签字人个人赔。”钱经理把担责书抖了抖,“一垛印坏了,按客户的单子赔。九垛都坏,段监事那间店,够赔几次?”
林默看着钱经理手里那张单子。
这才是那把刀。不是登记,不是查无此人。是让纸联自己找一个人,把江北的坏纸扛进城西,扛到一个女人的店门口,再一笔一笔地赔。他要是没逼段姐签,刀落在他身上。他逼了,刀转个方向,落在她身上。
段姐伸手要去拿回担责书。钱经理把手抬高了一点。
“签了就是签了。”钱经理说,“段监事是老生意人,懂规矩。”
三点五十。
“钱经理。”林默说,“担责书是江北拟的?”
“是。”
“第三条写的是,‘按签字人确认的验收方式验收’。”林默把担责书从他手里抽回来,用的是段姐那支红笔,“验收方式,签字人还没写。”
钱经理的眉头动了一下。
林默在第三条后面的空白处,一笔一笔写:按垛验收,验后划红线者,由签字人负责;未划线者,视同未收。
写完,他把红笔递给段姐。段姐看着那行字,又看着林默。她没有问,拿过红笔,在那行字后面签了一个“段”。
“你这是改合同。”钱经理说。
“是你给的空,我填的。”林默说,“您刚才说,二十四垛里有九垛是江北老库的。哪九垛?”
钱经理没答。
“您知道是九垛,就知道是哪九垛。”林默走出质检室,站在装车口那排纸垛前头,声音放开了,“当着装车的师傅说。哪九垛,哪年进的库。说出来,另外那些,段姐一垛一垛验,验过划线,纸联认到底。”
两个装卸工停了手。顾荣靠在车斗边,抱着胳膊。
“说不出来呢?”钱经理跟出来,站在台阶上。
“说不出来,段姐一道线都不划。”林默说,“二十四垛原样码在这儿,纸联一垛没收。配额客户在江北接手头一个月收不到货,您回去跟严总报,是登记查不到人,还是您说不出自己库里的纸是哪年的。”
三点五十二。
钱经理看着他,嘴角还挂着笑,笑却僵了。
装卸工里年纪大的那个,把手套往车斗上一摔,嘟囔了一句:“靠墙那几垛,前年冬天拉来的,一直没人要。”
钱经理回过头,看了那人一眼。那人别开脸,不吭声了。
“前年冬天。”林默说,“钱经理,是不是?”
装车口一下子静了。段姐攥着红笔,盯着钱经理的嘴。
钱经理沉默了几秒,抬起手,指了指靠墙那一排。
“那九垛。”他说,“前年的。”
“顾荣,装车。”林默说,“靠墙的不动。”
顾荣没问为什么,朝车斗上的两个装卸工一摆头,自己先弯腰去抬。
段姐跟在后头。新库的那几垛,一垛一垛装上车,每装一垛,她就在侧面划一道红线,线尾挑一下。靠墙的九垛码在原地,没有一道红。
钱经理没走。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支笔,拔开帽,是红的。他走到靠墙那九垛跟前,在最上面一垛侧面斜着划了一道,又去划第二垛。
“红线划了。”钱经理说,“按你们写的,划线者由签字人负责。”
段姐往前冲了一步,被林默伸手拦住。
三点五十四。九垛要是都带着红线上了车,那行字就成了钱经理的字,刀又回到段姐脖子上。
林默没去抢那支笔。他蹲到第一垛前,看那道线的尾巴。线是直的,收笔也直,干干脆脆停在纸垛下沿。
“段姐,你过来看。”
段姐蹲下看了一眼,站起来,冲着钱经理:“我的线,收笔挑一下。城西六家店,你翻出一道不挑的,我认。”
“担责书上没写挑不挑。”钱经理说。
“写了。签字人确认的验收方式。”林默站起来,指着担责书上那个“段”字,“签字人的线什么样,签字人说了算。你划的,是你的线,你负责。”
装卸工里有人笑了一声。钱经理盯着那道没有挑的线,把笔帽扣上了。
三点五十八。
钱经理退回质检室门口,手里攥着那份担责书。签字是真的,交到他手里也是真的,可那把刀的刃被人用红笔磨掉了一半。
四点整。手机震了。
【任务完成。担责书已签署,已交到钱经理手中。】
【奖励:反派值1400点。当前反派值:。】
【权重:3.5/4.0。】
【抹杀预置进行中:41本账,已除去9本。】
林默看着那个九。
刚才那半个钟头,又没了三本。他不知道是谁的。他甚至没法去问,因为被问的人,已经不记得他了。
段姐划完最后一道线,站在车斗边,把红笔插回口袋。她没看林默,看着手里那份担责书的复印件。
那上面有她的名字。往后纸联的每一道红线,都是她一个人的债。
顾荣把油布盖好,捆上绳。车要开的时候,林默的手机又响了。
是杜厂长。
“小林,”杜厂长的声音压得很低,背后有人在说话,“严总刚到我家。明天上午十点,股东会。他要改章程。江北和冯家加起来还差一口气,差的那一点,攥在我手里。”
林默握着手机,往车斗边走了两步。
“杜厂长,您别答应他,我现在过来——”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你过来?”杜厂长的声音变了,客气,也警惕,“不好意思,你刚才说,你是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