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办事处的橱窗还没拆,那件白婚纱还挂在玻璃后头,蒙着一层灰。
严总坐在婚纱底下那张办公桌后面,桌上只放了两样东西:一支钢笔,一份协议。
林默站在桌子对面。他是一个人来的。
“坐。”严总说。
林默没坐。
屋里很静,只有一台老式电扇在墙角摇头,摇到这边,把协议的一角吹得掀起来,又落下去。空气里有一股旧布料的味道,是婚纱店留下来的,二十年的灰和樟脑,混在一起,压在嗓子眼上。
外头的街上,一辆运煤的车开过去,玻璃跟着嗡嗡地响。婚纱的裙摆在玻璃后面晃了一下,又停住。
“车,我都包了。”严总说,“县里三家,城西四家,这个月往青石那条线,一辆都动不了。你那车纸,就在青石的库房里码着,码得整整齐齐,进不了城。”
他把协议推过来,推到桌沿上,停在林默的手边。
“签了,车就放。”严总说,“今天下午,纸进城。”
林默低头看了一眼。他没看条款,条款他昨晚已经知道了。签了,青石的纸往后从江北走;签了,纸联六家店,从此是江北的下游。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没掏。他知道那上面写着什么。
严总看着他的口袋,笑了。
“看看吧。”严总说,“几点截止?”
林默的后颈一下子凉了。
他慢慢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着,字一行一行浮出来,很慢,有人在另一头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任务:今日12:00前,在严的协议上签字。】
【条件:协议由你签署,交到严手中。】
【截止:今日14:00。0.5档已生效:期限缩短,截止提前至今日12:00。】
【奖励:反派值15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2800点,永久惩罚权重3.0/4.0→4.0/4.0。】
【4.0档:抹杀。】
林默盯着最后那两个字。
严总没有凑过来看。他根本不用看。
“你问我怎么知道。”严总说,“我替你答。因为这个任务,我等了二十年。”
墙上的钟,十一点零七分。
林默把手机攥在左手里,攥得指节发白,屏幕的边硌进掌心。右手垂在身侧,还没到六点,还是他的手,可他让它握,它只肯虚虚地拢着。
他想起父亲。
从所有账上除去。那一行字他在出租屋的床边念了一整夜。父亲在第十九个任务上,面对的是一份倾销账,一支笔,一个让他签字的人。父亲没签。然后父亲就不在了,名字从户口上、档案上、代销点的注销书上,一层一层被抹干净,抹得连街坊都想不起他姓什么。
现在桌上是一份协议,一支笔,一个让他签字的人。
一样的。连坐的位置都一样。连这屋子里那股樟脑味,他都觉得,二十年前父亲站在这儿的时候,闻到的也是这个味。
“你爸当年就站在你这个地方。”严总说,“他也不坐。”
十一点二十。
墙上的钟是那种老式的,秒针走一格,就咔地响一声。林默数着那一声一声,数到后来,分不清是钟在响,还是自己的牙在咬。
林默没动。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在耳膜上。
签,他就把纸联卖了。唐姐那三千一,老钟闺女那件西装,小孙蹲在地上剥的橘子,段姐那一道一道的红线,全变成江北账上的一行。
不签,他就跟父亲一样。
“我给你算过。”严总说,“你不签,四点零,抹杀。纸联会记得你吗?会记得一阵子。然后就不记得了。你妈会记得你,比别人久一点。然后——”
他没说完。他不用说完。
十一点三十五。
林默伸出左手,拿起了那支钢笔。
笔很沉,是老式的,笔杆上的漆磨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铜。铜被手汗磨得发亮,握上去是温的,刚有人握过。他拔掉笔帽。笔尖上有一点干了的蓝墨,结成一层薄薄的壳。
他把笔尖在协议边上的空白处划了一下,壳裂开,墨出来了,一道细细的蓝线。
严总靠回椅背上,看着他。
林默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是空的,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印着一行小字:乙方签字。
他把笔尖落在横线上。
然后他停住了。
他看着那条横线,想起老掌柜油纸包里那本小账本。想起父亲在最后一页写的那一行:他们要我签收。签了,账就是我的。
签了,账就是我的。
账。
林默的手动了。
左手写字,他还没写顺。笔尖压下去,纸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凹痕,墨顺着凹痕走。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小时候父亲教他记账那样,一行一笔,不涂不改。
木。双木。
“林”。
严总的眼睛跟着笔尖走。
林默没有写“默”。
他写的是“建”。
严总的身子一下子坐直了。
“国”。
三个字落在横线上。林建国。墨水是蓝的,在纸上洇开一点,刚写上去就要化掉。
他看着那三个字。那是父亲的名字,他从小在账本扉页上看了无数遍,可他自己,一次都没写过。笔尖离开纸的时候,他的左手抖了一下,在“国”字最后一笔的尾巴上,拖出一个小小的钩。
林默放下笔。笔杆在桌面上滚了半圈,碰到协议的边,停住了。他把协议推回严总面前,纸在桌面上擦出一声很轻的响。
“签了。”林默说,“交到您手里了。”
十一点四十八分。
严总低头看着那三个字。
他没有马上伸手去拿。他的两只手搁在桌面上,十根手指慢慢收拢,指甲刮过桌面的漆,发出一点很轻的、干涩的声音。他看了很久,脸上的笑一点一点没了,退得干干净净。
“这是一个,”严总的声音很低,“已经从所有账上除去的名字。”
“我知道。”林默说。
“它签在任何一张纸上,都不算数。”
“我知道。”林默说,“可它签了。您让我签字,我签了。”
严总猛地抬起头。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林默掏出来。
【任务完成。条件已满足:协议已签署,已交到严手中。】
【判定:钻空子。签署人非宿主本名。】
【奖励减半:反派值750点。当前反派值。】
【永久惩罚权重:3.0/4.0→3.5/4.0。】
【3.5档:抹杀预置。】
【执行。】
最后两个字浮上来的时候,林默觉得屋子里的光暗了一下。
不是灯。是别的什么。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把一本账翻到了写着他名字的那一页,拿起了橡皮。
他的耳朵里响起一种声音,很细,很远,像铅笔头在纸上来回地蹭。蹭一下,停一下,又蹭一下。他的指尖开始发麻,从左手的指尖,一路麻到手腕,像有一层很薄的东西,正从他身上被轻轻揭下去。
他攥紧手机。麻没有停。
严总一直看着他的脸。
“你会后悔的。”严总说,“四点零是一下子。三点五,是一点一点。”
他把那份签着林建国的协议折起来,折了两折,放进西装内袋里。
“车,我说话算数。”严总说,“下午放。”
“二十年前那一份,”林默说,“您也是这么折起来,放进内袋的?”
严总没回答,扣上了西装的扣子。
下午三点,后街口。
两辆车从街口拐进来,车斗上盖着油布,油布上落了一层黄土。顾荣跳下车,解绳子,掀油布。
一包一包码得整整齐齐的纸,包装上印着一行字:青石再生纸,城西纸联验料。纸包被太阳晒了一路,摸上去是烫的,油布底下闷出一股新纸的浆味,甜的,带一点潮气。顾荣一包一包往下搬,搬一包,吐一口气,汗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滴在油布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段姐从胸前口袋里拔出那支红笔,拔掉笔帽,在第一垛纸的侧面,斜着划了一道红线。
她习惯在红线旁边写上验料人的名字。她每一垛都写,写了三个多月。
她的笔尖停在红线旁边。
停了很久。
“小……”段姐张着嘴,笔尖悬在纸上,“验料的……”
她转过头看着林默。看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眼神里有一种很浅的、很快的空。
那空只有一瞬。可林默看见了。他见过那种眼神——母亲第一次跟他说起父亲时,说到一半,停下来,在脑子里找那个名字,找了一下没找到,脸上就是这样一层很浅的空。
“林默。”段姐说,想了很久才想起这两个字,“你看我这记性。写了三个月的名字。”
她低下头,写了。林默。两个字。
林默看着那两个字,后背一层一层地冒冷汗。
他转过头,去看自己早上在验料本子上写的那行字。青石。今天早上,他用右手写的,一笔一笔,是他自己的手。
那两个字,比早上淡了。
淡得跟写了很多年一样。
他用拇指去摸那两个字。纸是干的,墨早就干透了,可那两个字在他拇指底下,浮在纸面上,他再用力一点,就能把它们抹掉。
他不敢用力。
街对面,公交站牌底下,严总站在那里。他没有过来。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朝着林默,举起来。
隔着一条街,林默看不清那上面的字。可他看得清那块屏幕的光,和自己手机里的光,是同一种颜色。
左上角,有一个小小的、光头的灰色图标。
跟他的一模一样。
林默站在原地,脚底下一软。街上的声音一下子全退远了,卸货的吆喝,公交车的刹车,段姐翻账本的沙沙声,全都隔着一层水。他只听得见自己的呼吸,一口一口,又短又急。
严总把屏幕转回去,自己看了一眼,又举起来,这一回举得更高。
林默终于看清了最上面那一行。
【任务:让3742失败。】
【进度:3742已进入抹杀预置。】
严总把手机收回口袋,冲他点了一下头,像二十年前,冲另一个站在这条街上的人,点过一样的头。
然后他转身走了。
林默站在后街口,站在一垛刚划了红线的纸旁边。他把手伸进口袋,握住手机。
手机是凉的。
太阳照在后街的石板上,照在那垛纸上,照在段姐刚写下的那两个字上。风从街口吹进来,把油布的一角掀起来,啪地一声又落下去。
他的名字,正在什么地方,一点一点变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