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小时。
纸厂通知贴在装车口:到货须按新版标准出具检测报告,未出具视同拒收。B级停售。礼拜五早上八点生效。
苏晚晴在仓库清点,清了两遍。启禾还剩十三垛没提。仓库里正品十一垛,B级三垛——B级已经不能再进了。六家省着用,六天。青石第一车最早五天后到——前提是秦岚签字。礼拜五中午之前交验收报告。数字在验料本子背面排成一列,排得他眼晕。
手机震了。
【任务:守住六家不断货。四十八小时内,拿下青石长期供货。】
【截止:礼拜五12:00。】
【奖励:反派值15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2800点,永久惩罚权重3.0/4.0→4.0/4.0。】
【4.0档:抹杀。】
林默看着那两个字。四十八小时,礼拜五中午之前,秦岚要么签纸联,要么签江北。签了江北,青石的纸就进不了城西,六家六天后断货。
那一车试样四十包。林默拆成四类。段姐把切纸机让出来,又把她那本账本带来了。
段姐把账本翻到新的一页,纸页已经起毛,起毛的地方被手汗浸得发暗。
“你看,我捻。”段姐说,“你看完一包,说三样: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为什么。我记。”
“为什么要记为什么?”
“江北的报告是仪器打的。”段姐说,红笔在指间转了一圈,“仪器打出来是数,咱们说出来是理。秦总要是只看数,咱们赢不了。她要是看理,咱们就得把理写清楚。”
那一天,林默一包一包看。七十克的对着灯看透光,看有没有尘点;六十克的拿钢笔写一行,看洇不洇;五十五克的撕一角,看纤维长短。灯底下看久了,眼睛又干又涩。每看一包,说三句,段姐记三行。苏晚晴在旁边敲电脑,敲着敲着,头磕在键盘上睡着了。段姐把外套给她披上,没叫醒她。
六点。墙上的钟咔地一响。林默手里那包书写纸从右手滑下去,落在桌上,纸角磕进一摊茶渍。
“你说,我来。”段姐把那包拆开,拆得很快,没给他捡的工夫。
他们干到凌晨两点。灯底下,纸屑飞,眼睛酸,酸出的泪掉在手背上,是热的。段姐低声问:你爸当年验纸也这样?林默说,他教我记账时说过:东西好不好,要看给谁用。段姐把这句话记在账本边上,记得很慢,一笔一划。
礼拜四下午,小周来电:江北的报告出来了,说青石合格。价再加半成,包销改成年度框架,不用独家。
上礼拜标准严三成,这礼拜合格。尺子在江北手里,想量多长量多长。林默站在仓库里,听完小周的转述,半天没动。风从门缝进来,吹得他那叠刚写完的验纸记录哗哗响。
林默给秦岚打电话。手机贴在左耳,听筒里有电流的沙沙声。秦岚只说:我不听你们怎么说对方。我看报告。
他补了一句:报告我们连夜写,天亮前到。秦岚沉默两秒:那就天亮见。这句是他逼出来的——不逼,她会先看江北那份漂亮的。
电话挂了。他握着手机,在仓库里站了很久。他听出她动摇了。高半成,不独家,量大——一个开了十二年再生纸厂、改制那年一家一家去外省跑客户的人,没有理由不动心。动摇是合理的。合理的东西,最难拦。
礼拜五上午,他们坐八点的班车去青石。路上林默又把报告核了一遍,左手翻页,翻得指腹发木。钱经理已经在秦岚办公室了,坐在沙发上,面前一份三十多页的精美报告,封面印着江北的标,装订线齐得跟刀切过一样。他抬眼看林默,目光从右手扫到左手,扫完了才笑。
苏晚晴把纸联的报告放在桌上。不是精装,是一个硬皮文件夹,夹子有点松:前二十页打印的验纸记录,后四十页——段姐账本的复印件。文件夹放下去的时候,桌面震了一下,震得江北那份精美报告的页角翘起来。
林默看见段姐的字被一张一张印出来的时候,后背渗出一层冷汗。汗顺着脊沟往下淌。他没问段姐。半夜两点,他自己把账本拿到街角那家通宵复印店,店员打着哈欠,问他印多少,他说全部。左手一张一张放进玻璃板,复印机的光白得刺眼,白得他眼前飘黑点。段姐的红线,段姐的“草”字,段姐三个月来每一垛的到货与补款,全在里面。有一页沾着她的血印——挑B级那天围裙上蹭到的,复印出来变成一块淡灰。
私账。被他当武器交了出去。交出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又断了一下,断得比签城南差价那次更闷。
秦岚先翻打印的二十页。她翻页的样子很慢,慢得像在验货。每一包三行。最后总表把青石四类纸对上六家店的用途:七十克可用于复印,不可用于论文封面,白度低四个点;六十克可用于练习本、试卷;五十五克草稿纸可用;新试那一种可用于草稿,纤维短,建议改进打浆工艺。
秦岚在最后一行停了很久。办公室里只听见墙上皮扇的吱呀声。“你们怎么知道纤维短?”
“撕的。”林默说。他抬起左手,做了一个撕的动作,动作很小,却让钱经理的眉毛跳了一下。
她翻到后面四十页。三个多月的红线与“草”字。纸页被翻得沙沙响,响得像下雨。
“这些是什么?”
“我们的标准。”苏晚晴说,声音稳,“不是这礼拜写的,是三个月来一直在用的。区里韩检查员来查过一回,结论就是照着这个下的。”
秦岚抬头看钱经理。目光里没有火,只有一种秤过的冷。“上礼拜你们的标准比国标严三成,我说我的纸过不了。这礼拜报告说合格。一个礼拜,标准松了三成?”
钱经理笑了一下,笑得很职业:上礼拜是给纸厂用的,这个是给再生纸用的——
“那下礼拜呢?”秦岚打断他,“觉得我价高了,是不是又换回去?”
钱经理说:秦总,纸联这个标准,出了城西谁认?一个印店老板的账本,一个学生的手。
“城西认就够了。”秦岚说,“我的纸卖到城西,不卖到别处。”
她把江北的报告推回去,拿起纸联的文件夹,又看了一眼最后那一行:建议改进打浆工艺。
“江北的报告数很漂亮。可我看不出你们拿我的纸去干什么。纸联的报告,数没几个,可我知道我的每一种纸到了城西进了哪家店,给谁用。还告诉我哪儿不好。”
她从抽屉里拿出青石自己的化验单,翻到新试那一批,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我们的化验员上个月就说过纤维短。我没当回事。”
钱经理站起来:“秦总,价我可以现在再加一个点。”
“加了也不签。”秦岚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一点四十,“你们的尺子一个礼拜变一回,加多少点都量不准。”
她拿出合同,放在苏晚晴面前:“长期协议,按月供货,按月现结,不独家。第一车,下礼拜二。”
苏晚晴签了字。签得很慢,签完了,把笔帽盖上,才抬头看秦岚。秦岚冲她点了一下头,什么也没说,把合同收进抽屉。抽屉合上,闷响一声。合同在里面,段姐那四十页私账的复印件也在里面。
【任务完成。奖励:反派值1500点。当前反派值:。】
【权重:3.0/4.0。】
回城路上,苏晚晴给许老板打电话,要一次提完启禾剩下的十三垛。许老板说:提吧。这是最后一批了。往后启禾没货给你们了。
“为什么?”
“纸厂停了B级,正品给江北标准卡着。我交得出来报告,可交了就是认了江北的尺子。”许老板停了一下,“小苏,我跟你们不是一路人。我得想启禾往后怎么活。”
电话挂了。忙音里有风声。苏晚晴把手机放下,看着车窗外:“一个人把账结清,不是要走,就是要换一张桌子坐。”
林默想起杜厂长在面馆里那句话:许老板那五个点,是替严拿的。
董事会上,许老板一直跟着冯老投反对,冯老十五,许老板五,二十个点,看起来是挡江北的墙。可那五个点从来不是许老板自己的。江北已经四十六,严什么时候让许老板换一张桌子坐,什么时候就是五十一。
许老板今天把账结清了。严要收这五个点了。
他摸了摸口袋。段姐的账本还在他那儿,复印件交出去了,原本要还。还的时候,他不知道怎么说。
说偷?说借?说为了六家?
回城前,林默在青石厂门口的厕所里站了很久。水龙头的水是冷的,他用左手洗脸,洗完了,看着镜子。镜子旧了,他的脸歪歪的,像复印坏了的一页。
车窗外的山退去。回城时天已擦黑。苏晚晴替他拎包。包里有秦岚的合同复印件,有江北那份被推回来的精美报告掉下的一页——他捡了,捡到的是一串漂亮的、什么都证明不了的数。
他得把账本还给段姐。今晚。或者明天。拖得越久,越像偷。账本在包里,隔着布硌着他的腰,硌得他一路都不敢靠座椅。
“段姐的账,”苏晚晴在旁边忽然说,“你印的时候,我看见复印店的收据了。”
林默没说话。
苏晚晴也没再说。她把头转向窗外,一路没回头。
车进城西的时候,街灯一盏一盏亮起来。他想起父亲小账本最后那一行:签了,账就是我的。他今天没把段姐的账签成自己的名字,可他把段姐的账拿去换了一份合同。换完了,合同是纸联的,亏欠是他的。
夜里他还账本的时候,段姐正在上纸。他把手里的本子放在桌上,说:我印了,没问你。段姐看了他一眼,看了看本子,又看了看他的手。
她什么都没说。她把本子收回抽屉,抽屉锁上,咔地一声。她继续上纸,纸页碰撞,一下一下。
林默站在灯下。四十页已经印出去了,锁声锁的是往后,不是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