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十八,林默在老车站路口下了车。
“回去。”他对徐程说,“段姐说九点半前把你送回去,现在就走。”
徐程攥着方向盘没松:“你一个人进去?”
“顾荣在对面。”
徐程看了他一会儿,把车掉了头。荣记的车灯拐过路口,不见了。
江北办事处的橱窗亮着灯,那件白婚纱在玻璃后面,被灯从底下照上来,裙摆的灰一层一层地显。门口停着那辆黑车,车头还热着,发动机舱里滴滴答答地响。
严来了。信没信,不知道。黑车先到了,人已经在里面。
林默站在路口,没有马上过去。
马路对面的公交站上,顾荣坐着,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看着婚纱店的门。林默朝他点了一下头。顾荣站了起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门。
办事处里只开了一盏灯。严坐在那张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一份转让书。杜厂长坐在桌子对面,背对着门,手里捏着那支磨掉了漆的钢笔。钱经理站在墙角,见他们进来,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他的眼睛越过两个人,往门外的街上找了一圈,找那辆荣记的车,没找到,脸色变了变。
杜厂长听见门铃响,肩膀一抖,椅子往后一挪,就要起身。
“坐着。”严说,“后门锁了。签完再走。”
杜厂长没起来。他的笔尖悬在转让书的第一页上。
严抬起头,看见林默,又看见他身后的顾荣。
他没有意外。
“你演你的。”严说,“我签我的。杜厂长自己愿意来,从哪个门进来,都一样。”
“顾老板。”严说,“来得正好。坐。”
顾荣没坐。他的眼睛钉在杜厂长的后背上。
“你就是——”
“顾老板。”严打断他,声音不高,“你爸当年给江北代销点跑车,有一笔运费没结,是不是?”
顾荣一愣。
严拉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角,推到顾荣那一侧。信封很厚,封口没粘。
“那笔钱,是江北欠的。”严说,“欠了二十年,今天江北还。连本带利,比你算的多。荣记那块招牌,城西仓门口,明天就挂上去,你来管。”
林默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严看没看穿那出戏,林默已经不在乎了。严看得见他的任务。严知道十点之前,顾荣得亲口说出一个全名。严原先要的是杜被吓垮;现在杜已经坐在这儿签字了,严要的只剩一样:顾荣今晚别开口。
拖过十点,林默就是四点零。
“条件呢?”顾荣问。他的嗓子哑了。
“没条件。”严说,“就一条,今晚的事,到此为止。你爸的账,江北认了,你别再往下问。问下去,问到的人也赔不起你。”
顾荣看着那个信封。
林默看着顾荣。
他看见顾荣的手动了。那只手在裤缝边上攥紧,又松开,慢慢伸出去,按在了信封上。
九点四十。
林默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侧过身掏出来,锁屏上那串时间底下,压着一行灰字:已除去23本。他把手机塞了回去。
杜厂长那边,笔尖落下去了。他签得很快,一页一页翻,翻到最后一页,在受让方那一栏前面停了一下,又往下找出让方的签字栏。
林默往前走了一步,钱经理从墙角挪过来,挡在他和桌子之间。
“小林。”钱经理说,“人家的事,人家自己签。”
林默没推他。钱经理比他高半头,肩膀往前一顶,就把他顶回了门边。林默站稳了,没再往前,就站在钱经理肩膀后面,看着顾荣按在信封上的那只手。
顾荣的手没拿起来,也没松开。他站在那里,盯着信封,嘴唇抿得发白。
林默明白他在想什么。他爸跑了一辈子车,到死没拿到那笔钱。现在钱就在手底下,比他算的多,还有一块招牌。他只要不开口,这些全是他的。
九点四十六。
林默没再等。
“顾荣。”他说,“坐在桌子对面那个人,叫杜立平。纸厂的。”
他知道这句不算,那一行淡字写得明明白白。他要的不是判定,是让这三个字钻进顾荣耳朵里,让顾荣自己转过身去问。
杜厂长的笔顿了一下,没回头,接着往下签。
顾荣也没回头。他的手还按在信封上。
“你说的。”顾荣说,嗓子发紧,“我凭什么信你?你昨天还拿我当枪使。”
严看着林默,嘴角慢慢往上走。
“那一行我看不见。”严说,“可我猜,你替他说,不算。”
严猜中了,可严只猜中了一半。
他猜到代说不算,猜不到林默本来就没指望这句算。
九点五十二。
林默又开口了。
“顾荣。”
顾荣没回头。
“你拿钱之前,问严总一句话。”林默说,声音不快,“江北欠的钱,为什么到今天才还?二十年,江北一直知道欠着,为什么不还?”
严的眼皮抬了一下。
顾荣慢慢转过头,看着严。
“严总。”顾荣说,“为什么?”
严没马上答。办事处里很静,墙角那台老电扇转过来,把转让书的一角吹得掀起来。
“账不在江北手上。”严说,“当年是别人代签的。代签了,账就转了,江北这边查不到。”
“转给谁了?”林默问。
严看着他。
“代签的人,”林默说,“签了,钱没到顾荣他爸手里。那钱,转到了谁的账上?”
严没有回答。
可有人回答了。
杜厂长的笔停在最后一页上。他背对着所有人,肩膀一点一点塌下去。他手里那支笔,笔杆上磨掉了漆,露出一块铜。他盯着那块铜看。
“签给严总了。”杜厂长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
顾荣的手从信封上拿开了。
“那年我刚进销售科。”杜厂长没回头,“他说,签个代收,钱先走江北的账,过两个月就结给跑车的。我签了。后来林建国不在了,代销点注销了,那笔钱就再也没人提。”
严这才开口,声音还是那么平。
“钱是先走江北的账。”严说,“可那会儿江北在城西的账,是代销点管的。代销点是谁开的,顾老板,你问问林默。”
顾荣的眼睛一下子转到林默脸上。
林默站在钱经理肩膀后面,觉得那道目光钉进了自己骨头里。严一句话,就把刀口掉了个方向。顾荣的父亲没拿到的钱,进了林建国的代销点——在顾荣耳朵里,就是这个意思。
九点五十五。
“代销点是在我爸出事第二天注销的。”林默说,没看顾荣,看着严,“注销的时候,有一份清算声明,上面写的是‘无未结债务’。严总,那份声明,是谁签的?”
严没说话。
“头一天,我爸就已经不在了。”林默说,“第二天那份声明,不是他签的。签了‘无未结债务’,那十七家的钱,顾荣他爸的运费,就全成了没有的事。”
他转向杜厂长。
“杜厂长,您在纸厂干了二十年。那份声明,是谁签的?”
杜厂长低着头,过了很久。
“严总签的。”他说。
他把手里那支钢笔放在转让书上,笔尖朝着严。
“这是严总的笔。”杜厂长说,“二十年前,我拿它签了一回。今天,我不签第二回了。”
他站起来,转过身。
他看见了顾荣。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站得很近。杜厂长的脸灰白,眼睛却不躲了。顾荣攥着拳,指节一节一节地响。
“你叫什么?”顾荣问。
“杜立平。”杜厂长说,“纸厂的。你爸那趟车的运费,是我签的。”
顾荣看着他,看了很久。
“杜立平。”顾荣说,一个字一个字,“我记住了。”
他绕过桌角,一把揪住杜厂长的衣领,把人往墙上推。杜厂长没挣,后背撞在婚纱橱窗的玻璃上,玻璃嗡地响了一声。
钱经理往前冲,被林默伸手拦住了。
“顾荣。”林默说,“你今晚动了他,明天去派出所的是你。江北的人在这儿看着,他们正等着。”
顾荣的拳头举在半空,攥得发抖。他回头看了一眼严,又看着杜厂长那张灰白的脸。
过了很久,他松开了手。
九点五十八。
顾荣退开两步。他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拿起来,扔回严的桌上,信封口散开,滑出来半截钞票。
“江北的钱,我不要。”顾荣说,“我爸的账,我找他算。找完他,我找签他的人。”
他转身出了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杜厂长站在原地,看着林默。他眼里已经认不出林默是谁了,可他好像知道,今晚把他推到这一步的,就是这个站在钱经理背后的年轻人。
“你满意了?”杜厂长问。
他没等回答,从桌上拿起自己的外套,往门口走。钱经理侧身要拦,严在后面说了一句:“让他走。”
杜厂长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一下,没回头,推门出去了。铃铛又响了一声,比刚才那一声轻。
林默站在原地。他知道自己对杜做了什么。昨天在会议室门口,他逼杜投了反对;今天,他把杜送到了仇人面前,当着严,把二十年前那一笔剥开了。
那份股份还在杜手里。可杜往后在城西,每走一步,都有一个顾荣在后面数着。
十点整。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林默掏出来,屏幕上只有几个数。
【反派值+1600。余额。权重3.5/4.0。】
没有任务名,没有“完成”两个字。只有账。
严一直没说话。他把那份没签完的转让书收起来,对折,又对折。钱经理走过去,把散在桌上的钞票塞回信封。
严的手机搁在桌面上,屏幕朝上。
就在这时候,它亮了。
林默站的位置,刚好能看见屏幕。那上面浮出来的光,和他自己手机里的光是同一种颜色,左上角也有那个小小的、光头的灰色图标。
可上面的字,他从没见过。
【未结:17项。】
【来源:签收账册七本。签收人:严。】
【已转入宿主账。】
严低头看着那三行字。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那三行字没有消失。他又划了一下,还在。
他看了很久。林默第一次看见,他脸上没有笑。
钱经理叫了他一声:“严总?”
严把手机扣了过去,屏幕朝下,压在那份对折的转让书上。他抬起头,看着林默。
“你妈那个收支本,”严说,“是你让她带的?”
他的声音还是平的,可他说完这句,把那支磨掉了漆的钢笔从转让书上拿起来,攥在手里,没放进口袋。
林默没有回答。他想起小账本最后一页上,父亲的那一行字。
签了,账就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