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荣是早上八点进的后街门市,进门就把一卷捆绳摔在柜台上。
“昨天你在电话里问我,代签运费的是谁。”顾荣说,“你问得出来,就是知道。你告诉我。”
林默把那卷捆绳往旁边推了推。
“你知道了,打算干什么?”
“问他。”顾荣说,“问他我爸那趟车的钱,进了谁的口袋。”
他说“问”字的时候,手背上的筋一根一根鼓起来。
柜台上,林默的手机自己亮了。他没去拿,眼角往下一扫,屏幕上的字是竖着排的,一行比一行短,排成一个往下收的尖。
今晚二十二点前
让顾荣亲口说出
他要找的那个人的全名
奖励一千六
失败扣三千
四点零:抹杀
最底下还有一行,字更小,也更淡,凑近了才认得出来。
细则:须由顾荣本人说出,他人代述不计。
屏幕暗下去。
林默抬起眼,顾荣还在等他。
“给我一天。”林默说。
“我给你一夜了。”顾荣说,“你不说,我今天去纸厂,从门卫问起,姓杜的一个一个问。”
“纸厂现在是江北的。”林默说,“你进门问一个,钱经理就知道一个。等你问到正主,人早被送走了。”
这话一半是真的。另一半,是他得先把顾荣按住。名字不能从他嘴里递过去,那一行淡字写着,他说了不算;得让顾荣站到那个人面前,自己问出来。
顾荣盯着他看了很久,把捆绳拎起来,往肩上一甩。
“晚上十点前。”顾荣说,“你不说,我自己去。”
他走了。门帘摔在门框上,晃了好几下。
林默在柜台后面坐了一会儿。
杜厂长昨天在会议室门口已经垮了一回。今天再让顾荣找上门,会把他逼到哪儿去,林默不用想。不让,十点一到,他就是四点零。
十一点四十,小周来了。
他在后街口帮他妈收早点摊,收完了,端着一碗没卖掉的豆浆进门,放在柜台上,没走。
“我不该来。”小周低着头,“钱经理早上开会,说严总交代的。他说,3742今天的任务落在顾荣身上,让顾荣说一个名字。”
林默的手停在豆浆碗边上。
严看得见。这个他早就知道。可他没想到严会拿它开会。
“还有。”小周的声音更低了,“严总昨晚又去了杜厂长家。杜厂长答应,今晚九点半,到办事处签字,那百分之八转给江北。条件就一个——江北保他,别让顾荣找到他。”
林默明白了。严等的就是他完成:顾荣找上门,杜吓破胆,连夜去办事处求保护,股份一签,纸厂就没人挡得住了。他完不成,抹杀;完成了,杜卖股份。两头都是严赢。
小周把豆浆往他面前推了推,转身出去了。
十二点十分,手机响了。是严。
“小周去你那儿了吧。”严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不怪他,是我让他去的。省得你猜。”
林默没说话。
“九点。”严说,“杜家楼下。我让他下楼倒垃圾,你带顾荣来。顾荣问一句,他答一句,你的事就办完了。”
听筒里很安静,能听见严在喝茶。
“我替你把人送到跟前。”严说,“你只管把顾荣带来。”
林默握着手机,眼睛落到屏幕顶端那一条横着的细栏上。那条栏平时不显,此刻是淡灰色的,字小得要凑近才看得清:预置,41本账,已除去21本。
早上还是二十。
“你不带也行。”严说,“十点过了,我去送你。”
电话挂了。
林默把手机扣在柜台上。
严看得见“顾荣”“全名”“二十二点”。可那一行淡字,严在面馆里亲口说过他看不见:须由顾荣本人说出。严以为他只要把顾荣带到杜家楼下就行,林默这个局,就是冲着这一行设的——顾荣得在一个严没算到的地方,自己开口。
林默把那碗凉了的豆浆喝完,拿起手机,拨了徐程。
“今晚借你两个钟头。”林默说,“会开车吧?开顾荣那辆蓝色小货车,挡风玻璃上有块‘荣记’纸板的。”
“会。”徐程说,“干什么?”
“九点,停到一个小区楼下。你坐在车里,别下来,别开灯。”
徐程在那头没问为什么,只说了一个字:“行。”
电话刚挂,门帘一掀,段姐进来了。她手里拿着徐程的工作服,往柜台上一拍。
“徐程说你晚上要借他。”段姐说,“借去干什么?”
林默没马上答。
段姐那份担责书的复印件,还压在她店里的铁镇尺底下。往后纸联出一垛坏纸,赔的是她。现在他又要把她店里的二号位拉进一个他自己都说不准结局的局里。
“开一趟车,停一个钟头。”林默说,“不下车,不跟人动手。”
“停在谁家楼下?”
“江北要的人家楼下。”
段姐看着他。她的手按在那件工作服上,按了很久。
“徐程家里还有个奶奶。”段姐说,“九点半之前,你把人给我送回来。送不回来,往后我店里的人,你一个也别想借。”
她把工作服拿起来,走了。
林默站在柜台后面,听着她的脚步声出了后街口。他把那句话记住了:九点半之前。
下午两点,林默推开后街门市的门帘,小周妈的早点摊已经收了,小周还在摊后面擦桌子。
他站在门口,当着他,给顾荣打电话。声音不大,也不小。
“我想好了。”林默说,“九点,杜家楼下。他会下楼。你开车来,到了别下车,等我叫你。”
那头顾荣沉默了一下:“杜家在哪儿?”
“我发你。”
他挂了电话。小周的抹布停在桌面上,过了两秒,又动起来,擦得比刚才快。
林默转身回了门市。
二十分钟后,他又给顾荣打了一个电话。这一回,他关上门,走进后间,背对着门帘,把声音压到最低。
“刚才那个是说给别人听的。你别去杜家。”林默说,“你的车借给徐程,让他开过去停着。你九点半之前,到老车站对面,江北办事处,就是那个橱窗里挂着婚纱的门面。在对面公交站坐着,等我叫你。”
“为什么?”
“你要找的人,九点半会自己走进那扇门。”林默说,“他进去,是去把他手里的东西卖给江北。你当着买的人,问他叫什么。”
顾荣那头很久没说话。
“林默。”他最后说,“你要是拿我当枪使——”
“我是。”林默说,“可枪口对着谁,你到了自己看。”
八点五十,林默坐在荣记小货车的副驾驶上。
徐程握着方向盘,手心在裤子上擦了好几回。车停在杜家那栋楼的斜对面,车头朝着单元门,挡风玻璃上那块“荣记”纸板,被路灯照得发白。
三楼东边那扇窗户亮着。
“你说,他们会看见这块牌子?”徐程问。
“会。”林默说,“有人一直在看。”
他不知道是谁在看。也许是楼下小卖部门口抽烟的那个人,也许是对面停着的那辆面包车。严要的是九点,杜家楼下,荣记的车。他就把九点、杜家楼下、荣记的车,一样一样摆给他。
摆给他看的东西都是真的。只有车里坐的人不是。
八点五十二,有人敲车窗。
是钱经理。他弯着腰,脸贴近驾驶座那边的玻璃,手指在上面又敲了两下。
徐程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方向盘。
林默推开副驾驶的门,下了车,绕到车头前面。
“钱经理,散步散到这儿?”
“顾老板呢?”钱经理直起腰,眼睛越过他,往驾驶座里看。驾驶座上黑着,只看得见一个人的轮廓,帽檐压得很低。
林默往前站了半步,挡住那块玻璃。驾驶座上,徐程把帽檐又往下压了压,脸转向另一边。
“上去了。”林默说。
钱经理的目光落回他脸上。
“严总说九点下楼。”林默说,“顾荣等不住,八点半就自己上去了。三楼东边,门没敲开,他在楼道里坐着。开车的是我叫来的人。”
这是今天他撒的最大的一个谎。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听见了嗓子里那一下发紧。钱经理只要往单元门里走十步,上三层楼,这个谎就碎了。
钱经理没动。他看着林默,看了好几秒,掏出手机,走到路灯底下,背过身去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林默只听见两个字:“上去了。”
听筒里传出来一句,隔着几步路,林默听清了,是严的声音:“那就别等九点了。从后门接,直接送过去。”
钱经理挂了电话,回头冲林默笑了一下,没再说话,走回巷子口,站在小卖部门前,点了一根烟。
林默回到车边的时候,手指在车门把上停了一下。成了一半。杜会被提前送走,送去的地方,正是顾荣等着的地方。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徐程的额头上全是汗。
“他要是上楼看呢?”徐程问。
“他不会。”林默说,“他要的是杜在楼上怕得发抖。他上去看一眼,就等于告诉杜,江北的人在楼道里。”
八点五十八。
三楼东边那扇窗户,灯灭了。
徐程一下子坐直了:“下来了?”
林默没吭声。他盯着单元门。单元门黑着,没人出来。
严说了从后门接。可严说的,未必就是严信的。
要是真从后门接,杜就会在九点半,走进那扇挂着婚纱的门。
门对面的公交站上,坐着真的顾荣。
九点整。
手机在林默手里震了一下,他没低头。
巷子口,一辆黑色的车没开大灯,慢慢拐了进来,从荣记的车旁边擦过去,开到单元楼的侧面,停在那扇林默看不见的后门边上。
车门开了,又关上。
徐程屏住了气。
那辆黑车停了很久,久得林默数了二十多下自己的心跳。然后它倒了出来,车头掉转,从巷子另一头开走了。
开往老车站的方向,还是只是在这儿兜了一圈,看一眼荣记的车里到底坐着谁?
林默看不见车里有没有杜。
他只看见那辆车开走之前,后排的车窗降下来一道缝,有人朝荣记这边,看了一眼。
“开车。”林默说,“老车站。”
徐程发动了车。荣记的车灯亮起来,照着前面那段空巷子。林默攥着手机,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九点零四分。
严要是信了,杜此刻就坐在那辆车的后排。严要是没信,那扇挂着婚纱的门里,等着的就是他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