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曹面馆靠窗那张桌子，桌面上有一道烟头烫出来的黑印。
母亲坐在里侧，用指甲沿着那道黑印来回地刮。林默进门的时候，她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又低下头去刮。
“你爸烫的。”母亲说，“那年他跟严叔叔在这儿算账，算到半夜，烟搁在桌边就忘了。”
严总坐在她对面，面前一碗面没动，筷子横在碗口上。他身边的凳子上，放着一只空的帆布包。
母亲脚边，是一只旧纸箱，用麻绳捆了十字。
林默在母亲旁边坐下。七点零五分。
“严叔叔说，”母亲压低了声音，像是怕老曹听见，“你爸的名字，户口上没了，厂里档案没了，连我去派出所问，人家都说查不到。严叔叔认识人，能从账上把它找回来。他说要看你爸那七本账。”
她看着林默，眼睛里有光。
林默把手放在桌下，攥紧。
他知道那七本账是什么。抹杀把账上的名字一层层擦掉，只有当事人亲笔写的、藏在账外的东西留得住。父亲的七本账，是这世上最后一处还写着“林建国”的地方。
严要的不是找回来。严要的是把它拿走。
“妈，这事——”
“建国。”母亲打断他，把一双筷子递到他手边，“你先吃面，凉了。”
林默的手停在半空。
母亲自己没察觉。她把筷子放下，又去刮那道黑印。刮了两下，她停住了，抬起头看他，看了很久。
“我刚才叫你什么？”
“叫我吃面。”林默说。
母亲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那层很浅的空，从她眼睛里一闪就过去了，可林默看清了。他在段姐脸上见过，在杜厂长脸上见过。现在轮到了她。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掏。
严总拿起筷子，在碗里慢慢搅了一圈，面早就坨了。
“嫂子，账给我，我带回去慢慢找。”严总说，“建国的名字找回来，孩子的也找得回来。”
他说“孩子的”三个字，说得很轻，眼睛却看着林默。
母亲没听懂。她把手按在纸箱上。
“老严，”母亲说，“账是建国的。他走那年交代过，家里的账，只交给家里的男人。”
她转过头，看着林默。
“你说给，我就给。”
七点二十。
严总把筷子放下，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他用一根手指按着手机背面，看着林默，开口念。
“任务：今日21:00前，让母亲亲手把林建国的七本账交到严手中。”
他念得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放。
“奖励，反派值两千。失败，扣三千二，权重三点五到四点五。四点零档，抹杀。”
他的手指在手机背面停住了。
“再往下，是判定细则。”严总说，“后面那行，我看不见。”
母亲看着严总，又看看林默，没明白这是在说什么。
林默的后颈全凉了。那是他的任务，一个字都不差。他的手机还在口袋里，没掏出来过。他隔着裤子按了一下，手机烫得发热。
“你的面板，我这儿也有一份。”严总说，“咱俩的任务，是一张纸的两面。你要交，我要收。”
他把手机收回内袋。
“你可以不说。”严总说，“九点一过，你妈就不用为难了。她连你是谁都不用记。”
林默看着母亲。
母亲也看着他，等着。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儿子说给，她就给，因为丈夫交代过。二十年，她守着这一箱东西，守的就是这一句话。
他想起小账本最后一页。他们要我签收。签了，账就是我的。
父亲没签，父亲没了。
林默开口了。
“妈，给严叔叔吧。”他说，“他能把爸的名字找回来。”
母亲的眼睛又亮了一下。
这一下比刚才那个“建国”还要扎人。他骗了她，她信了，信得一点犹豫都没有。
母亲弯腰解纸箱上的麻绳。绳结打得很死，她解了好一会儿，指甲都劈了。林默伸手去帮，她拍开他的手：“我自己来，你爸打的结，我会解。”
箱子打开了。七本账，牛皮纸封面，按年份码着，最上面一本的封面上，父亲用毛笔写着一个年份。
七点四十。
母亲把七本账一本一本拿出来，摞在桌上。
“你帮我摆齐。”母亲说，“你爸的账，得齐齐整整地交出去。”
林默伸手去抱那一摞账。
过了六点了。他的右手已经不是他的了。左手托住底下，右手去扶侧面，扶上去的那一刻，五根手指软软地张开，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那一摞账从他手里歪下去，散在桌面上，最底下那本掉在地上，摊开了。
老曹从灶台后面探头看了一眼。
林默弯腰去捡。他用左手把那本账翻过来，看见摊开的那一页。
那一页没有数字。只有一行字，父亲的字，墨很黑，黑得刺眼。
“默儿三岁，今天第一次自己记账：买糖，一角。”
底下是一个歪歪扭扭的“一”字，铅笔写的，是他自己三岁时候的笔迹。
林默蹲在地上，看着那一行。
他验料本子上的字淡了，营业执照照片上的名字空了，段姐写过三个月的那两个字，昨天也没了一半。可这一页，二十年了，黑得跟刚写上去一样。
这是账外的东西。这是世上最后一处，他的名字不会褪的地方。
他抬起头。
严总也在看那一页。他看得很专心，嘴角慢慢往上走。
林默忽然明白了。严要这七本账，要的不只是父亲。他要的是这一页。拿走了这一页，四十一本账一本一本除下去的时候，就再也没有一个地方能把“默儿”留下来。
严总站起身，弯下腰，朝地上那本账伸出手。
“孩子手不方便。”严总对母亲说，“嫂子，我自己拿。”
林默的脑子嗡了一声。
条件是母亲亲手交到严手里。严自己从地上捡走，就不是母亲交的。九点一判，不算完成。严根本不用等他开口，只要弯一次腰，就赢了。
林默扑过去，用左手把那本账按在地上。
严总的手指已经碰到了封面。两个人的手隔着一层牛皮纸，压在同一本账上。林默的右手撑着地，撑不住，整条胳膊一软，肩膀撞在桌腿上，桌上的面碗晃了一下，汤泼出来半碗。
“严叔叔。”林默说，喘着气，“我妈的账，我妈自己交。”
严总看着他，过了几秒，慢慢把手收了回去，坐回凳子上。
“那让嫂子交。”他说。
母亲已经站起来了。她看着蹲在地上、半边肩膀湿透的儿子，看着他那只软塌塌垂下来的右手，脸色变了。
“你的手怎么了？”母亲说，“你这脸白成什么样了？”
她弯腰把林默按在地上的那本账夺过去，抱在胸口，又把桌上那六本往自己这边一拢。
“不给了。”母亲说，“老严，对不住。你爸的东西先放着，我儿子这样，我心里不踏实。”
八点二十。
严总没说话，端起凉了的茶喝了一口。他不急。母亲不给，他照样赢。
林默扶着桌沿站起来。
他得再骗她一次。刚才那一次，母亲信得眼睛发亮；这一次，她是护着他，他得亲手把她护着的东西掰开。
“妈，我没事，下午搬纸扭了一下。”林默说，“严叔叔认识人，爸的名字等不了。你给他。”
母亲抱着那本账，看着他，不动。
“妈。”林默又叫了一声，“你信我。”
母亲的手松了一点。她伸手要来摸他的右手，林默把手背到身后，用左手去按她抱着账的胳膊。
母亲没再问。她低头翻怀里那本，翻到写着“默儿”的那一页，看了很久。看到老曹过来收走了泼掉的面碗，看到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八点五十一。
母亲把怀里那本账合上，放回桌上那一摞的最底下。林默看着那一摞。他没有撕下那一页。他知道撕了就是钻空子，三点五上面的钻空子，跟失败是同一个结果。
“妈。”林默说，“你那个收支本带了吗？”
母亲愣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她记了一辈子账，菜钱、电费、他的学费，一笔一笔，出门都带着。
“家里的东西交给外人，要记一笔。”林默说，“爸教我的。”
他把本子翻到新的一页，推到严总面前。
“严叔叔，您签个收。”
严总看着那个本子，没动。
母亲把手按回那一摞账上，看着严总：“建国在的时候就是这个规矩。东西出门，对方签了字，才算交。”
“七本账，林建国的。”林默说，“您签收，账就交到您手里。签了，账就是您的。”
最后那半句，他说得很慢。
严总的眼睛动了一下。他当然听过这句话。二十年前，这句话写在一个不肯签字的人的小账本里。
八点五十六。
严总要是不签，母亲不会松手，九点一到，林默抹杀。严赢。
严总要是签了，七本账到手，那一页到手。可七本账里记着的江北每一车货、每一笔欠，从今晚起，都压在他亲笔的“签收”底下。
严总看了林默很久。
然后他笑了，从西装内袋里拔出那支钢笔，笔杆上磨掉了漆，露出一块铜。他在母亲的本子上写：林建国账册七本，已收。严。
字写得很稳，一笔没抖。
“你爸不肯签。”严总合上钢笔，“我签。我这辈子，签过的东西从来没有算到我头上过。”
母亲把七本账推到他面前。严总一本一本收进帆布包，拉上拉链，站起来，冲母亲点了点头。
“嫂子，有消息我给你打电话。”
他走了。门帘落下去，碰在门框上。
九点整。
林默掏出手机。
【任务完成。七本账已由母亲亲手交到严手中。】
【奖励：反派值2000点。当前反派值：。】
【权重：3.5/4.0。】
【抹杀预置进行中：41本账，已除去20本。】
过半了。
母亲低着头，在收支本上严总那行字的下面，拿笔写“经手人”三个字。写完，她的笔尖停在后面。
停了很久。
她抬起头，看着林默，眼睛里全是那层空。她张了张嘴，叫不出来。最后她低下头，一笔一划，在“经手人”后面写了两个字。
建国。
林默看着那两个字，没有纠正她。
手机屏幕还亮着。最底下，一行他从没见过的字，慢慢浮了上来。
【第二次赎回可用。权重降一档，抹杀预置停止。】
【指定事项：亲手让一个盟友出局。】
【可选：苏晚晴。段桂芬。顾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