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点四十,杜厂长家的防盗门只开了一道缝。
门缝里是一张熟悉的脸,五十来岁,眼袋很重,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他看林默,跟看一个上门推销的差不多。
“找谁?”
“杜厂长,昨天下午您给我打过电话。”林默说,“您说严总在您家。”
杜厂长皱着眉想了一下。
“我昨天是给一个小伙子打过电话。”他说,“纸联那个验料的。你是他什么人?”
林默站在楼道里,没说出话。
来的路上,他把手机面板翻出来看过好几遍。那几行字天没亮就挂在那儿了,他看一遍,锁屏,再解锁,它还在。
【任务:用杜立平的旧账,逼他在今日股东会上投反对票。截止:表决结束。】
【奖励:反派值1800点。失败:扣除反派值3200点,永久惩罚权重3.5/4.0→4.5/4.0。4.0档:抹杀。】
最底下那一行,昨晚还是九,今早变成了十一。
“我就是他。”林默说。
杜厂长看着他,手没离开门把。
“你别跟我开玩笑。”他说,“那小伙子我见过好几回,脸我记得——”
他说到这儿,停住了。他想把那张脸找出来,找了一会儿,没找到,脸上浮起一层很浅的空。
林默见过这层空。段姐脸上有过,昨天电话里的这个人,也有过。
门缝开始往回合。
林默把手伸进左胸内袋,摸到了父亲那本小账本。油纸包着,硬硬的一块。
他知道掏出来意味着什么。小账本第三页,荣记的车号,不入账的货,经手一栏,一个“杜”字。拿出来证明他是谁,就是拿出来告诉门里这个人:你的事,我手里也有。
门缝只剩一掌宽。
林默把小账本掏出来,翻到第三页,从门缝里递了进去。
“林建国的账。”他说,“我是他儿子。”
门停了。
杜厂长低头看那一页,看那个“杜”字。看了很久,门开了。
客厅里有一股隔夜的烟味。茶几上两只茶杯,一只喝干了,一只没动过。杜厂长的爱人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
“建国的儿子。”杜厂长坐下,手按在膝盖上,“我记得建国有个儿子。可我想不起你长什么样。我昨天还跟你打过电话,现在想不起来。”
“我知道。”林默说。他没解释为什么。
“你是来让我投反对的。”
“是。”
杜厂长笑了一下,笑得很累。他起身走进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张对折的纸。纸发黄,边角软了,折痕处快要断开。
他把纸摊在茶几上。
签收单。二十年前的日期,签收人一栏,一个“代”字,一个“杜”字。
“严总昨晚还给我的。”杜厂长说,“原件。二十年,他今天还给我了,就换我一票。”
林默盯着那张纸。
九点十二。
他准备好的刀,是这张单子还在严手里——杜投赞成,是被严捏着;投反对,单子会被严抖出来。他要逼杜,只能比严捏得更狠。可严一夜之间把单子还了,刀柄、刀刃,全回了杜自己手里。
“小林。”杜厂长叫了他一声,叫完自己愣了愣,不确定这个称呼是不是对的,“你爸是好人。可我这二十年,就是被这张纸压过来的。今天它回来了,我想喘口气。你别逼我。”
林默没说话。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掏。他知道是那个数字。
杜厂长把签收单折好,攥在手里。
“十点开会。”他说,“我得换衣服。”
九点四十,纸厂三楼,会议室门外的走廊。
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长桌两边已经坐满了。冯家来的是冯涛,正低头翻文件。走廊尽头的窗户下面,严总站着,手里端着一杯茶,看楼下装车口。
林默走过去的时候,严总没回头。
“签收单,他给你看了?”严总说。
“看了。”
“二十年,我替他保管。”严总说,“现在还给他,是还他一个清白。你要是逼他,你就是第二个拿他这张纸的人。”
他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林默。那眼神不急,是看一道早就算完了的账。
“你手里那本小账,第三页,有他的名字。”严总说,“拿去逼他吧。逼完了,他记不住你,可他会记住,林建国的儿子跟严一样。”
杜厂长从楼梯口上来。他换了一件深色夹克,扣子这回扣对了,手里攥着那张折好的签收单。他从两人身边走过,看了严总一眼,点了点头。看林默的时候,眼神是空的,他已经又不认得了。
九点五十五。
杜厂长的手搭上会议室的门把,门轴吱了一声,屋里有人朝外看了一眼。
林默站在走廊里。他想起小账本最后一页那句话:他们要我签收。签了,账就是我的。
签收单是一张收条。收条收的是什么?
他忽然明白了。严还给杜的,只是收条。收条是严那本账里的一页,严想撕就撕,想还就还。可收条底下压着的那笔钱,那笔钱是从谁家出去的,不在严的账上。
在父亲的账上。
林默把手伸进内袋,这回掏出来的不是小账本,是通讯录。他翻到封底,把夹层里那张薄纸抽出来。父亲的字,一行一家,日期是出事前一天。
“杜厂长。”林默说。
杜厂长回过头。会议室里的人也抬起了头。
林默没走近。他就站在走廊里,开口念。
“西门打字社。”
杜厂长的手从门把上滑了下来。
“南街文具。后街打印社。鸿运印务。”林默接着念,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往外放,“城西十七家,江北欠下的货款,一家一笔,金额都在后面。我爸写的,出事前一天。”
他把那张纸举起来,对着会议室的门。
“您签的那个‘代收’,代收的就是这十七家的钱。严总能把收条还给您,这张单子他还不了。它不在他的账上。”
走廊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冯涛在里面站了起来。
严总端着茶杯,没动。
杜厂长看着那张纸,嘴唇在抖。“十七家”,他念了一遍,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西门打字社的老葛还在,南街的唐姐还在,荣记的顾荣就在楼下装车。都在城西,都在这个厂子的周围,开了二十年店,不知道自己那笔钱是被谁签走的。
“小林。”杜厂长说,“你这是要我的命。”
“您投赞成,我就把这张单子,一家一家送过去。”林默说,“您投反对,它回我口袋。”
杜厂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林默没算到的事。
他把手里那张签收单展开,又折上,塞进夹克口袋,扣好扣子。
“你送吧。”杜厂长说,“二十年了,我天天等着有人来敲门。你送,我认。”
他转身,手重新搭上门把。
九点五十八。
严总在窗边笑了一下,很轻。
林默的后背一下子湿透了。他算的是杜怕,没算到杜累。一个累了二十年的人,被人揭开,反倒是解脱。杜进了那扇门,投下赞成,章程一改,纸厂姓江北;表决一结束面板就判,四点零,那四十一本账会一本不剩地除干净。
还有两分钟。
他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按了免提。
响了三声,那头是装车口的风声,还有顾荣的大嗓门:“喂?谁?”
“顾荣,我林默。问你一句话。”林默说,声音放得很大,大到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你爸当年给江北代销点跑车,有一笔运费,没结。他跟你说过是谁签收的吗?”
那头停了。风声呼呼地灌进听筒。
“你那天给我看的账上写着。”顾荣的声音变了,“那笔运费有人替我爸代签了,钱没到他手里,经手一栏一个杜字。这几天我一直在找这个人。”
杜厂长的手僵在门把上。
“你在哪儿?”顾荣问,“你知道那人是谁?”
林默没回答。他看着杜厂长的背影。
杜厂长慢慢转过身来。他的脸不是灰了,是白的,白得发青。他可以等一个陌生人来敲门,等了二十年也等得起。可楼下那个正在装车的人,是他每天在厂里见、每次都点头的人。是被他签走的那笔钱的儿子。
“挂了。”杜厂长哑着嗓子说,“你挂了。”
“您进去。”林默说,手指按在屏幕上,没挂,“投完票,我挂。”
听筒里,顾荣还在喊:“喂?林默?你说话!”
杜厂长闭了一下眼,转身推门进去了。
林默这才挂断电话。
他觉得嗓子里有一股铁锈味。这是严的话,严的做法。二十年前,严站在这个人面前,大概也是这样,把一个他躲不开的人推到他眼前。
十点。
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林默站在走廊里,手里攥着那张薄纸。严总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搁在窗台上,没看他。
隔着门,听得见里面在念章程,念到表决,停了一下。然后是杜厂长的声音,很轻,很慢。
“反对。”
手机震了。
【任务完成。旧账已用于胁迫,杜立平投反对票。】
【奖励:反派值1800点。当前反派值:。】
【权重:3.5/4.0。】
【抹杀预置进行中:41本账,已除去14本。】
林默看着那个十四。
又是三本。也许就在刚才那扇门里。
会议室的门开了,股东们三三两两地出来。冯涛经过林默身边,绕开了半步。杜厂长最后一个出来,脸色灰白,走到林默面前,站住了。
他看着林默,眼神里有恨。然后那恨慢慢褪下去,褪成一种茫然。
“你是谁?”杜厂长问,“站在这儿干什么?”
他一只手按在夹克口袋上,那张签收单还在里面。他记得自己被逼了,却已经不记得是谁逼的。
楼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顾荣跑上来,满头是汗,手上还缠着半截捆绳。
“林默!”他喘着气,眼睛在走廊里扫了一圈,“姓杜的是哪个?”
杜厂长站在他面前一步远的地方。
林默看着顾荣,又看着杜厂长按在口袋上的那只手。
“回去装车。”林默说,“这事,我回头跟你说。”
顾荣瞪着他,没动。
严总从窗边走过来,拍了拍杜厂长的肩,扶着他从顾荣身边擦过去,下楼。走到楼梯拐角,他回过头。
“你今天当了一回严。”严总说,“比你爸强。”
林默的手机又震了。不是系统,是母亲的短信。
“儿子,严叔叔约我今晚七点吃饭,在老曹面馆。你爸那七本账,你爸走后我收在床底,一直没跟你说。他想带走看看,说是能把你爸的名字找回来。你也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