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四早上,林默用皮筋把铅笔绑在右手掌心,纱布外头缠了两道,烫起的泡还没消,指头使不上劲,就让胳膊带着笔走,在值宿本上写了一行:夜里无事。字是歪的,可是能认。
昨天傍晚嫂子的案立上了,六十三块四毛钱捆着红毛线,锁在城西所。秦家沟大队另派人去核,按手印的那个男人,要叫到所里重按。戴眼镜的工作证还押在老民警抽屉里。
老班长进值班室的时候,右手揣在棉袄里没拿出来。
“伸出来。”林默说。
老班长把右手放在桌上。五个指头肿得发亮,指节上一道一道冻裂的口子,昨晚抹的獾油还没干,口子里渗着血丝。
“劳资科叫我今天去,”老班长说,“退休申请,本人签字。我上个月满的六十,今天是最后一天。过了今天不交,算超龄自动离职,三十年工龄作废,退休金一分没有。”
邵军在门口跺雪:“戴眼镜一早就在劳资科坐着了。”
林默兜里的面板亮了。
【任务:今天十六点三十分前,老班长的退休申请由劳资科受理。不得替人签字。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失败:权重3.0→4.0,抹除。当前余额。】
“不得替人签字”那几个字,比别的字暗一些。林默看着老班长那只手,口子里渗着血丝,皮筋勒上去就是一圈血,他把自己右手上的皮筋又紧了一道。
苏晚晴把老班长的帽子递过去:“我跟你们一块去,路上滑,我扶着。”
劳资科在厂部二楼,炉子烧得旺。科长五十来岁,袖套油亮,把一张申请表推到桌边,最底下一栏:本人签字。
戴眼镜坐在靠墙的长椅上,手套搁在膝头,没说话。
老班长把右手从棉袄里拿出来。科长看了一眼,眉头动了动:“写不了?”
“写不了,”老班长说,“按手印行不行?”
“你识字,”科长说,“识字的人按手印,我不收。前年有个老焊工,识字,按了手印退的休,后来他儿子说手印是别人捏着他的手按的,告到江北,劳资科赔了半年工资。打那以后,识字的,本人写名字,一笔一画,我看着写。”
林默把一张纸放在桌上:“厂医今早开的,右手冻裂,三个指头不能屈。”
科长拿起来看完,又放下:“这张纸说他手坏了,没说他要退。手坏了的人,我见得多。我收的是他自己愿意退,这句话得他自己写上去。”
邵军凑过来:“我们都在这儿听着,他愿意。”
“你们听着,”科长说,“报表上不写你们。”
林默问:“厂医当面来说,算不算?”
“厂医说的是手,”科长说,“退不退,是他的事。”
老班长把右手又揣回棉袄里。
苏晚晴问:“那等他手好了再签,宽几天行不行?口子长上,也就半个月。”
科长从抽屉里抽出一本档案,翻到一页,指头按在出生年月上:“六十岁,按档案上的日子算,不按人说。上个月十四号满的,宽限一个月,今天到头。再宽,得厂长批条子。”
“厂长呢?”林默问。
“一早去江北开会了,晚上才回。”
苏晚晴说:“我骑车去江北找他。”
“来回三个钟头,”科长说,“他开会的屋,你进不去。”
科长把一张报表摊开,横格密密的,车队那一栏,老班长的名字后头空着:“代管时定下的,劳资报表归江北收。五点钟江北来人取。这一行今天是空的,报上去,江北照超龄离职办。办了,就回不来了,前头那三十年,都不算。”
林默问:“这一行写上‘申请人手伤,签字待补’,再附上厂医那张纸呢?”
科长摇头:“待补的,江北不认。去年有个待补,补了八个月,人都没了,钱还没批下来。”
老班长看着报表上自己的名字,嗓子哑了:“三十年,就差一个名字。”
戴眼镜这才站起来,走到桌边,从科长手边抽出一本薄册子,翻开,转过来放在林默面前。
“劳资科的老办法,”他说,“本人确实不能写的,同班组、同住满三个月的人可以代签,名字底下注一个‘代’字,代签人按手印担着。科长,有这一条吧?”
科长看了一眼册子:“有。”
“车队值班室,值宿登记上,满三个月的,”戴眼镜说,“除了老班长自己,只有他。”他的手指点在林默胸口那颗扣子上,“十一月就登上了。”
邵军说:“我也天天来。”
“你住家里,”戴眼镜说,“登记上没有你。”
他把一支钢笔拔了帽,横放在申请表上,笔尖朝着林默:“你写,老班长的退休就保住了。三十年工龄,几个字。你右手不方便,左手也行,注个‘代’就成。”
林默兜里的面板烫了一下,“不得替人签字”那行字往上浮了半格。
“我不签。”林默说,“老班长三十年的名字,得他自己写。我替他写上去,这一栏就是我的了。”
戴眼镜没收笔:“那这一栏,四点半,还是空的。”
老班长看着林默,没开口求他,把那支笔从林默面前推回了桌子中间。
林默把那支笔拿起来,没往表上落,转过笔杆,递到老班长左手边:“左手写,算不算本人?”
科长想了想:“当着我的面写,左手右手我不管。写出来认得是他的名字,我就收。可是有一条,落在表上,一笔写下去不许描,描过的,江北要退回来。”
老班长看了看林默,把笔接过去。左手握笔,五个指头攥成一个拳头,笔杆直戳戳地立着。
“先在废纸上试,”林默说,从桌角撕下半张旧报表,翻到背面,“写大一点,不着急。”
老班长低着头,第一笔是一横,抖着拉过去,到头往下一顿。第二笔是一竖,歪了,可是立住了。
苏晚晴凑过去看:“第一个字成了。”
科长也欠身看了一眼,点头:“认得。”
老班长嘴里念叨着:“还有两个字,还有两个字。”
林默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三点四十。五十分钟,两个字,够了。
戴眼镜站在桌边,看着那半张废纸,手套慢慢地往右手上戴。
第二个字笔画多。老班长写到第四笔,左手的拳头一抽,笔尖戳穿了纸,墨洇开一大团。他换了个地方再写,手抖得更厉害,写出来是一堆叠在一起的道道,谁也认不出来。
科长看了一眼,没说话,把那半张废纸翻过去扣在桌上。
林默兜里的面板一沉,“抹除”两个字从最底下翻上来,压在了任务那一行上面。
老班长把笔换到右手,指头一弯,冻口子全裂开了,血顺着笔杆淌到纸上。笔掉在桌上,滚了半圈。苏晚晴拿手绢去按他的指头,手绢一下子就红了。
戴眼镜把笔捡起来,擦干净笔尖,放到林默面前:“四点了。”
林默没看那支笔。他把自己右手上的皮筋一道一道解下来,铅笔落在掌心里,纱布底下那几个泡还鼓着。
“老班长,笔不用攥。”
他把铅笔重新横在自己掌心,皮筋绕了两道,五个指头直直地伸着,一个也没弯。他在那半张废纸的背面,胳膊带着手,手带着笔,写了两个字:能认。字是歪的,一个比一个大,可是谁看都认得。
“我今天早上的值宿本,就是这么写的。”林默说,“指头不用动,胳膊动。”
老班长盯着那两个字,嘴唇动了动。
林默把皮筋解下来,转向邵军:“手套借我。”
邵军把线手套从兜里掏出来。林默把手套卷成一卷,裹在那支钢笔的笔杆上,卷得有鸡蛋粗。他托起老班长的右手,让五个指头平平地搭在手套卷上,冻口子朝外,一处也不压。两道皮筋从手背绕过去,把笔杆勒在掌心里,笔尖从小指边上露出来。
“疼不疼?”林默问。
老班长试着动了动胳膊,笔尖跟着走了半寸:“不疼,口子没张开。”
林默往后退了一步,两只手放到桌沿上,掌心朝下,对科长说:“您看着我的手。从第一笔到最后一笔,我一下不碰。”
戴眼镜在桌边开口了,声音不高:“科长,前年那个老焊工,就是别人捏着手按的。这支笔是他绑上去的,皮筋是他的,手套是车队的。绑上去的手写出来的字,算谁的?”
科长没马上答,看了一眼那两道皮筋,又看林默。
“皮筋是我绑的,”林默说,“绑的是笔,不是字。前年那个,是有人捏着他的手往下按,手是别人的劲。今天他的手在他胳膊上,胳膊在他肩膀上,劲是他自己的。我的两只手,在这儿。”
科长把申请表转过来,摆正,推到老班长面前:“就写在这一栏。一笔下去,不许描。”
墙上的钟是四点十分。
老班长没在废纸上试。他把胳膊抬起来,肩膀往下一沉,笔尖落在“本人签字”那一栏上。第一个字,横拉得长了,竖立得直。第二个字笔画多,他每一笔都停一停,胳膊抬起来,再落下去,笔画和笔画没叠在一起。第三个字写到最后一笔,他喘了口气,往右一拖,收住了。
三个字,一个比一个大,挤满了那一栏,有一个出了格。
科长拿起表,对着窗户看了一遍,又把那本档案翻开,看了看名字那一行,嘴里念了一遍那三个字。
“认得,”科长说,“我看着写的。”
戴眼镜说:“出格了。”
“出格的字,也是他的字,”科长说,“表上写的是本人签字,没写不许出格。”
他从抽屉里拿出公章,哈了口气,在申请表右下角盖下去:受理。又把那张报表拉过来,在车队那一栏老班长的名字后头,一笔一画写上:申请退休,本人签字,已受理。
苏晚晴低着头,把老班长右手上的皮筋一道一道往下解。
戴眼镜把那支钢笔从手套卷里抽出来,笔尖上沾着一点老班长的血。他用手套擦了擦,插回上衣兜里,看了林默一眼。
“你连这个都不替他写,”他说,“那你替他做什么?”
“我替他绑皮筋。”林默说。
戴眼镜没再说话,拿起长椅上的另一只手套,出了门。
老班长把右手捧在胸前,看着桌上那张申请表,看着那三个歪字,半天才说:“小伙子,这几个字,丑。”
“认得就行。”林默说。
林默兜里的面板亮了。
【任务完成。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余额。权重3.0/4.0。】
那几行字底下,又亮出一行,字比别的都淡,林默看了两遍。
【第二条:替人签字,它来。——本次未落笔,它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