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上午,城西所问话室的炉子烧得发红。林默坐在门边的长凳上,右手缠着老班长那块旧手绢,掌心的泡一夜没消,指头弯不拢,连搪瓷缸子都端不稳,只能拿左手托着喝。
区里来的严坐在所长旁边,面前摊着一个新卷宗,封皮空着。戴眼镜坐在对面,手套搁在膝盖上,眼睛不时往老民警的抽屉瞟。他的工作证还锁在里头。
老民警先开口:“昨天下午摇通了南县。灶房十一月七号起换了人,换成一个老汉。原来烧火的那个嫂子,七号以后再没回去,铺盖卷和一双棉鞋还在后屋,没人动过。”
所长接着说:“卢志平单独交代的,我核了一半。城北那张收单,是礼拜六早上补签的,礼拜五下午那一趟,没人跑。”
戴眼镜说:“半天核一半,那一半是他自己嘴里的。一个顶了名又撤回的人,他的话,所里打算信几成?”
严没抬头,拿钢笔帽敲了敲卷宗:“立不立,下班以前定。”
林默兜里的面板浮了上来。
【任务:今日18:00前,让技术科比对单进卷,十一月六日夜南县方向的驾驶人在城西所立案。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当前余额。失败:权重3.0→4.0,抹除。】
立不了案,那一夜车上三个人,开车的照旧在外头走,坐窗边的嫂子,往后不会有人再问一句。他把缸子放下,左手按住膝盖。
林默问严:“技术科的比对单,到区里了没有?”
严从卷宗底下抽出一张纸,翻过来推到桌子中间:副驾垫子洞边血点,人血,女;棉絮里长发两根,辫梢缠红毛线。
“车上坐窗边的,是个女的,”林默说,“小满那一页写着,捎灶房烧火的嫂子回南县,她坐窗边。老民警抄的那一份,在卷里夹着。”
戴眼镜把手套从膝盖上拿起来:“那辆车跑了八年。分装车间的女工搭车回家,一年坐过副驾的女人,两只手数不过来。比对单说得出是个女的,说不出是哪一天。”
严看着那张纸,点了一下头:“这话不错。比对单证车,不证日子。”
林默说:“日子不靠比对单。十一月六号夜里车上有个女的,是小满那页说的;七号起灶房的嫂子没再上灶,是南县灶房说的。两样各说各的,碰在同一天。”
老民警把笔录本翻到昨天那一页:“七号一早,灶房的火是老汉生的。头天晚上,她跟灶房请过假,说搭车回南县,第二天一早上灶。”
戴眼镜说:“请了假没回来,临时工常有的事。”
林默转向所长:“城北那张收单,礼拜六早上补签。补签的空白联是谁从分装点带回来的?”
所长看了戴眼镜一眼:“卢志平说是他。”
“一张单子能补,一个人的话也能补,”林默说,“礼拜五那一趟,他先叫卢顶,顶不住,又自己认。他在这间屋里说过的每一句,都得掂一掂。”
戴眼镜把手套放回膝盖上,声音没高:“礼拜五是三月的事,问的是十一月。拿三月的单子量十一月的人,量出来什么都像。再说,卢志平自己撤的回,撤回的人,他嘴里那一句补签,所长不也只核了一半?”
严把钢笔帽拧开,又拧上:“三月的账三月算。他在三月补过单,进他三月的那一页,不往十一月的卷里挪。”
林默没再追。戴眼镜在这屋里能拿出一张补签的单子,就不会只带了一张。
老民警往炉子里添了一铲煤,火苗压下去,又从煤缝里钻出来。他把铲子靠在炉边,回头说:“补单的事,我另记一笔。”
戴眼镜说:“记吧。记在我名下,我认。”
林默说:“南县检查站的抄件,十一月六号夜里,这辆车往南过了站。”
老民警从卷宗里抽出那页抄件,摊开。
戴眼镜看都没看:“车过了站,车是车队的。那天的排班表,第七行是小满,车钥匙也是小满领的。要说开车的,排班表上写得清清楚楚,就是她。”
“小满那一页写着,她坐当中,”林默说,“坐当中的人,够不着方向盘。”
“那是她自己写的,”戴眼镜说,“一个出了车、后来没回来的司机,在本子末页写自己坐当中。换了我,我也这么写。”
严抬起眼睛,看了戴眼镜一下,又落回抄件上:“排班表写她,她本子写她不开。两张纸,都是车队的纸。”
“排班表是调度排的,”林默说,“调度排谁,谁领钥匙。领了钥匙的人坐当中,方向盘后头坐的就是另一个。”
戴眼镜说:“另一个是谁?你说得出一个名字,我现在就跟你去区里。”
炉盖缝里冒出一股烟,老民警拿火钩子拨了拨。
严在卷宗封皮上写了一行小字,林默隔着桌子只认出头两个字:驾驶。
林默说:“名字说不出来。那就立姓名不详。”
戴眼镜笑了一下:“姓名不详,告谁?”
“不告谁,”林默说,“十一月六号夜里,车上三个人,开车的一个,小满一个,嫂子一个。小满没回来,嫂子七号起不见了,开车的到今天没人知道是谁。车有,日子有,过站有,坐过的人留下了血和头发,少的只是一个名字。”
严把钢笔放平:“区里有过姓名不详的案子。立这种案,得先有一个找不着的人。车上那个嫂子,现在算不算找不着?”
老民警说:“灶房说七号起没见人,铺盖、棉鞋都没拿。三月了,她那双棉鞋还在后屋墙根底下。”
所长说:“南县那边,我叫他们去她家问一声。”
严想了想,把封皮翻过来,在那一行“驾驶”后面接着写:人姓名不详。笔尖停了一下,又往下写:十一月六日夜,南县方向。
林默看着那几个字一个一个落下去。
他左手松开了膝盖。
戴眼镜从棉袄内兜里掏出一张折成四折的纸,展开,压在严的卷宗上。秦家沟大队的红章,盖得端端正正。
“不用等南县回话,”他说,“她男人按的手印。人在家,家里不找,不报失。昨天的日子。”
他说完,把一只脚抬到炉子边的铁腿上蹭了蹭,鞋帮上几块泥干了,掉在炉灰里。
林默兜里的面板猛地一沉。
严拿起那张证明,对着窗户看了看红章,又看了看手印,放下钢笔,把封皮上那一行字用尺子比着,划了一道。
“人在家,就不是找不着的人,”他说,“没有找不着的人,姓名不详这一条立不起来。比对单进卷,案,今天不立。”
所长把茶缸子放下。老民警的火钩子停在半空。
林默站起来,对老民警说:“她的铺盖卷,昨天电话里说没人动过。我想去动一动。你跟着,动之前你先看,动的时候你也看着。”
老民警看了所长一眼,所长没拦,也没点头。老民警把火钩子挂回炉边,摘下墙上的棉帽:“晌午那趟班车,两点到南县。”
戴眼镜把证明折回四折,揣进内兜:“去吧。她男人的手印在这儿,铺盖卷开出一朵花来,也还是她男人的手印。”
南县分装点的灶房在一排平房最里头,烟囱冒着烟。新来的老汉正往灶膛里续柴,听说是城西所的,在围裙上擦了擦手,领他们进后屋。
铺盖卷靠在墙角,拿麻绳捆着,绳结打得很紧,结头上落了一层灰。墙根底下摆着一双黑布棉鞋,鞋口朝外,鞋底纳得密密的。
“我来那天就这样,”老汉说,“没敢动,怕人家回来找。”
老民警蹲下看了一圈绳结,掏出本子记了一笔,冲林默点了点头。
林默右手使不上劲,就用左手和牙解那个结。铺盖卷摊开在炕沿上,一床薄被,一个枕头,被子里裹着一件蓝布棉袄,叠得方方正正。
他把棉袄拎起来,抖开。左边衣襟底下坠着,比右边沉。
林默用左手的指头顺着衣襟往下捏,捏到一块硬的,四四方方,缝在里子里头。
“拆不拆,你说。”他把棉袄递给老民警。
老民警看了看针脚,从兜里摸出一把小折刀,递还给他:“你拆,我看着。”
林默把棉袄平铺在炕上,左手捏着刀,挑开头一针,一针一针往下挑。里子揭开,是一块旧手绢包,手绢角系着死结。他又用牙咬开,摊在被面上。
一卷票子,最外头是两张十块,里头是五块、一块、毛票,压得平平的,拿红毛线捆了两道。
老民警一张一张数,数了两遍:“六十三块四。”
老汉在门口看着,半天才说:“灶房烧火的,一个月十八块。”
林默把那卷钱重新包好,连棉袄一起递给老民警。老民警脱下自己的棉帽,把手绢包装进帽子里,又把棉袄搭在胳膊上,回头跟老汉说:“这间屋,我走以后先别进人。”
五点二十,问话室的炉子又添过一回煤。老民警把棉袄搭在椅背上,帽子放在严的卷宗边,手绢包摊开,红毛线没解。
严看了很久,没碰那卷钱,先问:“拆的时候,你在?”
“我在,”老民警说,“绳结我先看过,灰是整的。针脚我先看过,没人拆过。”
戴眼镜看了那卷钱一眼,声音还是没高:“攒了钱的女人,跟人跑了,家里嫌丢人,男人才按这个手印。跑的人,钱顾不上带。”
“跟人跑的,带钱走,”林默说,“回家的,带钱回家。三个多月的工钱缝在棉袄里,棉袄扔在灶房后屋,三月了,棉鞋没穿走。她男人说人在家,这件棉袄说人没回来拿。”
严把封皮上划掉的那一行看了一眼,没改它,在底下另起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写:十一月六日夜南县方向驾驶人,姓名不详;同车女一名,南县分装点灶房烧火,下落不明。
“立案,”严说,“这张证明附卷,秦家沟大队另行去人核。按手印的,叫他到所里来按一回。”
老民警拉开抽屉,看了看里头那本工作证,又推了回去。
林默兜里的面板亮了一下。
【任务完成。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余额。权重3.0/4.0。】
戴眼镜戴上手套,起身出门,没说话。
窗外天擦黑,院子里落了一层薄雪。从问话室门口到大门,雪上一行脚印,每一个脚印里都带着一点黄泥,门灯底下,雪还在往那些黄印子上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