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早上,城西所问话室的炉子是老民警捅开的。
戴眼镜在长凳上坐了一夜,棉袄扣子扣到下巴,黑手套搁在膝盖上。他的工作证锁在老民警的抽屉里,所长天不亮就去了技术科。
老民警给林默倒了半缸热水:“技术科昨晚又补了一句。那两根头发是辫梢,梢上缠着一截红毛线。洞边的血,是断弹簧扎出来的,坐上去的人腿上挂了口子。技术员说,是个女的。”
十一月六日那一夜,副驾上坐的不是小满。
戴眼镜等他们说完,才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两张纸,搁在桌上。
上面一张,林默认得。父亲那一页,一到十,十底下半行贴着一张小纸条,“十一、”后头空着。母亲家抽屉里只剩下半页,撕走的这一截,他找了一个冬天。底下一张是从练习本上撕的,露出一行铅笔字:十一月六日。
“小满出车本的最后一页,”戴眼镜说,“两张都给你,当着老民警的面交。你在‘十一、’后头写一个字。”
“什么字?”
“它。”
林默兜里的面板亮了。
【任务:18:00前,把父亲那一页和小满那一页拿回手里,“十一、”后头一个字不落。完成奖励:反派值3100点。失败:权重3.0→4.0,抹除。当前余额:。】
十一条,父亲没写。谁在那后头落第一个字,往后的条目就是谁的。
老民警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他是昨天上午十一点留的所。到十一点,所长不回来,我也得放人。”
林默问老民警:“小满那一页,是他失踪那天写的。所里能不能先扣下?”
老民警拉开抽屉,拿出留所登记簿翻给他看。昨晚那一行是他自己的字:留所人随身物品,钢笔一支,香烟半包,纸两张。
“小满报的是失踪,没立案,”老民警说,“没立案,就没有扣的说法。进门登记几样,出门还几样,少一样都是所里的不是。”
林默转向戴眼镜:“小满的本子,怎么到的你手里?”
戴眼镜把小满那一页往自己跟前收了半寸,手套压在上头:“代管车队那几天,值班室抽屉里翻出来的。车队的东西,代管的人收着,问到区里也是这句话。你说我拿错了,先立案,立了案来扣,我一张不少交出来。”
老民警没接这句,拿起火钩,把炉盖拨开一道缝,往里添了两块煤。
炉膛红了一圈,热气扑到桌沿上,两张纸的边微微翘起来。戴眼镜伸出一根指头,把纸角按平,按得很仔细。
老班长是九点前到的。他进门先看见桌上那页铅笔字,脚停在门槛里头,帽子上的霜还没化。
“这是小满的本子,”老班长说,“他跟车,每趟都记,记完揣在挂牌那件棉袄里。他姐姐托过我,他的东西我替她管着。”
老民警问:“托你什么,有凭据没有?”
老班长从怀里掏出一个旧信封,里头是小满姐姐写的信,末尾一句:“您替我看,看见什么,告诉我一声。”
戴眼镜接过信,看完,对折,递回去,动作不慌不忙。
“托的是看,”他说,“没托领。月初车队院里那床铺盖,老班长要替她领,江北厂办只认直系,铺盖到今天还锁在库房。厂办都不松的口子,所里松了,往后谁拿一封信都能来领东西。”
“写的是看,”老民警说,“看,现在就能看。领,得她本人来,或者有她的话。”
老班长捏着信封,指头把封口那道折痕来回压。他没再开口,在长凳另一头坐下,眼睛没离开那页纸。
林默算了一下。小满姐姐在县城,一封信来回要五天,长途电话打到她单位,她请了假赶车,天黑前也到不了城西。
林默把话换到另一张纸上:“小满那一页先放着。我父亲那一页,后半截是从我母亲家抽屉里撕走的,抽屉里还剩着撕口。这是我家的东西。”
戴眼镜笑了一下:“撕口是你说的。我手里这一页是整的,一到十,一条不缺,底下那张纸条是你父亲自己抹的浆糊。他写完,自己交出去的。交给谁,你问过你母亲没有?”
老民警看林默:“你母亲那边,能不能来个人,说这一页是家里丢的?”
林默说:“她记不住事。门口贴着日程纸,每天去哪儿,吃什么药,上头没有儿子。”
“家里的纸,谁给的谁,谁拿的谁,”老民警说,“所里断不了。断不了的事,所里不碰。”
戴眼镜把父亲那一页往林默跟前推了一寸:“所以还是那一个字。你写了,两张都是你的,没人问它从哪儿来,也没人去问你母亲。”
“我写了它,”林默说,“它就来了。”
戴眼镜把那一页又收了回去,压在小满那一页上头,两张叠得齐齐整整,手套搁在最上面。
林默看了一眼钟,十点二十。
“昨天所长当着他的面说的,”林默对老民警说,“钥匙到了谁手里,他说清楚以前,人不走。他说清楚了没有?”
老民警说:“没有。”
“人不走,他随身的东西就该锁进您抽屉里。所长回来以前,那两张纸出不了这扇门。”
戴眼镜说:“留所到点放人,这一条比所长那句话大。所长自己也认这一条。”
“所以要问所长,”林默说,“所长要延,他签一个字就能延。延到下午,立案的手续跑得出来。立了案,那两张纸就是卷里的东西。”
老民警想了想,摇起桌上的电话,让总机接技术科。那头说所长在里屋看化验,叫等着回话。他挂了电话,伸手把桌上那两张纸收过来,放进抽屉,锁上,钥匙揣进了兜里。
戴眼镜没拦。他把手套戴上一只,又摘下来,搁回膝盖上,指头在手套上一下一下地捋。
延一个下午,不用谁写一个字,纸就出不去这间屋。
十点五十,电话响了。
老民警接起来,嗯了几声,脸上没什么变化。挂了电话,他对着登记簿坐了一会儿,才抬头。
“所长说,卢志平昨晚单独说的那些,得先去南县核。核实以前,延不了,”老民警说,“证押着,人按点放。”
林默兜里的面板一沉,3.0那一格暗下去,4.0从底下翻了上来。
老民警掏出钥匙,拉开抽屉,把钢笔、半包香烟一样一样摆出来,最后是那两张纸。他照着登记簿念一样,戴眼镜应一声。念到“纸两张”,戴眼镜伸手接过去,摘了手套,在领物人一栏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很圆,笔尖收在起笔的地方。
戴眼镜没往门口走。他拿着那两张纸,站到炉子边上,弯腰捡起火钩,挑开了炉盖:“最后问一回。写,两张都给你。不写,我领出门的东西,我自己处置。”
老民警站起来:“你这是干什么?”
“烧自己的纸,”戴眼镜说,“没立案,所里管得着?”
老民警的手按在桌沿上,没动。他刚才自己说过的,没立案,就没有扣的说法。
老班长从长凳上起身,信封掉在地上,他也没去捡。
林默看着那两张纸。父亲的字,小满的字,底下就是火。他写一个字,两张都能拿回来,十一条就算开了头。不写,纸一进去,小满那一夜车上坐着谁,就只剩技术科那两根头发;父亲那一页,往后再没有人见过整的。
“我不写。”
戴眼镜低头看了一眼压在底下的小满那一页,手指一松。
两张纸落进炉膛,先是边上卷起来,接着冒出一缕黄烟。
林默的右手已经伸进去了。
炉口烫得手背一缩,他没往回收,五个指头直插到煤上,捏住纸,连着两块烧红的煤渣一起往外带。纸边着着火,他把手掌往纸上一合,攥紧,火苗从指缝里钻出来,又灭了。
屋里一股焦糊味,还有一股肉味。
疼是过了一口气才到的,从掌心一直钻到胳膊肘。林默咬住牙,没出声。
戴眼镜伸手来拿。林默把攥着的拳头收到胸口,没松开,也没退。
戴眼镜的手停在半空:“我扔进去,是我处置,没说不要。”
老民警这时候才开口,声音不高:“领物人一栏圈是你画的,领出去,是你自己扔的。你要拿回去,从火里自己拿。他拿了,你没拿。再伸手,就是抢。”
戴眼镜看了看林默那只攥着的手,指缝里还往外冒着一丝白气。他把手慢慢收了回去。
林默这才松开拳头。掌心起了一片白泡,泡底下渗着水,两张纸粘在上头。他用左手一点一点揭下来。
父亲那一页烧掉了左下一个角,“一”到“十”都在,十底下那张小纸条焦了一道黄边,没掉。“十一、”后头还是空的。
小满那一页烧得多些,下半截黑了,上半截的铅笔字还认得出来:十一月六日,东门,去南县分装点。空车去,纸二十捆回。跟车,小满。车上三人。捎分装点灶房烧火的嫂子回南县,她坐窗边,我坐当中。
老民警俯下身看了很久,嘴唇跟着字动,拿钢笔在笔录本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抄,抄完撕下来,夹进卷宗。
“窗边是副驾,”他说,“那天夜里车上,除了开车的,还坐着一个能看见开车的人。下午我给南县所长摇电话,先问灶房这几个月换没换过人。”
戴眼镜戴上手套,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林默那只手:“两张纸,换一只手。”
“手会长好,”林默说,“纸烧了,长不回来。”
戴眼镜没再接话,把棉袄扣子扣到下巴,推门出去了。
林默兜里的面板亮了。暗下去的3.0一格一格亮回来,4.0退到了底下。
【任务完成。完成奖励:反派值3100点。余额。权重3.0/4.0。】
老班长从地上捡起信封,又从兜里掏出一块旧手绢,在炉子边的铁壶里浸了凉水,拧干,托着林默的右手,一圈一圈缠上去。
“那一页,搁你那儿,”老班长说,“我那件棉袄,兜是破的。”
林默用左手解开夹克,把两张焦了边的纸叠在一起,塞进内袋。内袋口子开着。老班长看了看,从帽檐里抽出一根别着的针,舔了舔线头,穿上,捏住内袋的口子,一针扎进去。
他缝得很慢,每一针都拉紧。缝到第七针,线不够了,他低头咬断线头,打了个结,又用大拇指在结上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