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上午,城西所问话室的炉子烧得通红。所长面前摊着问话本,“驾驶人”那一栏空着。胖子财务坐在墙边的长凳上,膝盖上搁着一个牛皮纸夹子。
戴眼镜进门没摘手套,身后跟着卢志平。卢志平的棉袄扣得严严实实,冲所长点了个头,站到桌角。
老民警没等他们坐下,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礼拜六在拆件场,我说这车你昨天还开着,你说开着。今天先说这一句。”
“开着,是车开着。”戴眼镜拉开椅子坐下,“礼拜五上午是我开的,晌午在分装车间院里,钥匙交给了卢志平。下午城北那一趟,最后一趟,是他跑的。礼拜六您问的是车,我答的也是车。”
卢志平说:“是我开的。我当兵开过三年解放,驾驶证带着。”他从内兜摸出一个红皮小本,搁在问话本旁边。
所长翻开看了看,搁回去,拧开钢笔:“本人自认,签字按手印,所里就记。驾驶人一栏只有一栏,记了谁,这辆车的事往后就问谁。城北那一趟问他,南县检查站抄下来的那一夜,也问他。”
林默坐在门边的长凳上,兜里的面板浮了上来。
【任务:今日18:00前,不让卢志平在城西所顶下蓝色小货车“驾驶人”一栏。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当前余额。失败:权重3.0→4.0,抹除。】
那一栏要是填上卢志平,南县那一夜就有了一个现成的人,副驾上坐过谁,往后再也问不到戴眼镜头上。
林默问所长:“车是分装车间的。借给了谁,车间自己知道不知道?”
所长看向墙边。胖子财务把夹子打开,又合上:“钥匙挂在调度屋的钉子上,归眼镜管。车间里谁用谁拿,从来不登记。”
戴眼镜说:“我管调度,钥匙从我手里出去,我认。车间不登记是老毛病,不是礼拜五才有的。”
林默问胖子财务:“晌午交钥匙的时候,车间院里有人看见吗?”
胖子财务摇头:“礼拜五下午盘库,人都关在库房里,院里一个人没有。”
林默又问:“那下午车开出去,门房登没登?”
“车间的门房只登外来的车,自己的车进进出出,谁也不登。”
所长把钢笔在指头上转了半圈:“没人看见交钥匙,也没人看见别人开。两头都空着,就剩本人的话。”他拉开抽屉,把印泥盒拿出来,搁在桌角,“本人的话,所里不能不认。”
卢志平看着印泥盒,手揣在袖筒里,没往外拿。
戴眼镜把手套指头一根一根捋平:“所长,人带来了,证也带来了。”
老民警说:“报废的事还没说。礼拜五还在城北跑,礼拜六一早就报,早不报晚不报,偏偏是那天。”
戴眼镜朝墙边抬了抬下巴。胖子财务从夹子里抽出一页车管科的底子,摊在桌上:“这车八年前三月九号上的户。总厂的规矩,满八年那天交车,一天不多跑。头天跑最后一趟,第二天一早车管科盖章。”
林默问胖子财务:“满八年那天是哪天,车间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月就知道了。车管科年初下的单子,这一年哪辆车哪天交,都排好了。”
林默说:“一月就知道礼拜五是最后一趟。那最后一趟派谁跑,是什么时候定的?”
胖子财务看了戴眼镜一眼:“那得问调度。”
戴眼镜说:“礼拜五晌午定的。车间的司机老马家里来电报,老娘病了,晌午就坐车回了乡下,礼拜三才回来。卢志平那会儿正好来车间送厂办的文件,他会开,我就让他跑了。”
所长问卢志平:“是这么回事?”
卢志平说:“是。文件送到,眼镜问我会不会开解放,我说会。”
所长把车管科那一页推回胖子财务手边:“报废这一头,说得通。”
老民警把缸子放下,转过身来看着林默:“礼拜五那会儿,你在窗口。”
林默说:“我在窗口,看见的是副驾那一侧,车门上的漆掉了一块,垫子中间一个洞。开车的那一侧,隔着车篷,我看不见。”
戴眼镜说:“那就是没看见。”
老民警说:“我追到门口,车已经拐过去了,就看见一屁股黑烟。”
所长在纸边上记了两笔,没抬头:“看见车的有两个,看见开车的人,一个没有。”
戴眼镜把两只手套叠在一起,搁在膝盖上:“所长,这话是你们所里自己说的。我带来的人,有证,有本人的话。你们这边,有一个洞,一屁股黑烟。”
林默没接他的话,问卢志平:“城北那一趟,你拉的是什么?”
卢志平说:“包装纸,二十捆,送城北分装点。卸完了空车回来,车停回车间院里,钥匙挂回钉子上。”
所长问:“送到分装点,那边有人接?”
“有个管收货的,我在他单子上签了字。”
所长拿起钢笔,在问话本边上写了“城北分装点”几个字,笔尖在那几个字后头点了一下。
林默问卢志平:“你是厂办的通讯员。礼拜五下午不在厂办,厂办的电话谁替你接?”
卢志平顿了一下:“我跟主任说了一声,请了半天。”
“请假条写了吗?”
“口头说的。厂办就那几个人,请半天从来不写条子。”
他说完往戴眼镜那边看了一眼。
戴眼镜说:“厂办怎么请假,跟这辆车有什么关系?”
所长没理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两下,叫总机转总厂厂办。电话通了,他问礼拜五下午卢志平在不在厂办。那头说了一阵,所长把话筒捂住,对老民警说:“厂办说,礼拜五下午人不在,请没请假,主任出差了,问不着。”
他放下电话,把钢笔帽拧上了。
“请假没条子,开车没人看见,”所长说,“就凭本人一句话,这一栏我今天上午不填。”
他把问话本合上,往旁边推了推。
林默兜里的面板安安静静地亮着,3.0那一格稳稳的。
戴眼镜说:“所长,分装点那边,您还没问。”
所长又摇通电话,叫转城北分装点。那头翻了一阵本子,所长在纸边上记:礼拜五下午四点十分,包装纸二十捆,送货人签字,卢志平。
他把问话本翻开,在“驾驶人”那一栏写下“卢志平”三个字。
林默兜里的面板猛地一沉,3.0那一格灰了下去,4.0从底下翻上来,红得扎眼。
戴眼镜把印泥盒推到卢志平手边,打开盖子:“按吧。按完了回厂。”
所长把钢笔掉过头递过去:“先按手印,再在底下签名。”
卢志平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大拇指伸向印泥,在半空里停了一下。
林默问所长:“礼拜六扣回来的那个垫子,技术科比出东西没有?”
所长看了林默一眼,又看了卢志平一眼,拿起电话,叫总机接技术科。
听完,他搁下话筒:“洞边上有血点子,人血,干了有些日子了。棉絮里缠着两根头发,比在座的谁都长。是坐副驾的人留下的。”
卢志平的大拇指悬在印泥上头,没落下去。
林默问他:“南县那一夜,车上跟车坐副驾的是谁,你知道吗?”
卢志平没答。他看着所长搁下的话筒,喉结动了一下。
戴眼镜开口了:“南县那一趟拉的是包装纸,副驾空着。血点子哪年的,头发谁的,江北的车坐过多少人,谁说得清?所长,城北那一趟有签字,有收货单,您刚才自己写上的。”
所长说:“说得清说不清,往后都问驾驶人。”
戴眼镜说:“那就问。问一回,答一回。人头一回进所里,慌了,所长给他半天,让他回厂想一想。”
所长说:“想好了再来,这一栏写的还是他。”
卢志平把手收了回来,大拇指上一点红也没沾。
“所长,”他说,“我认的是礼拜五城北那一趟。南县那一夜,我不认。”
所长说:“一栏只记一个人。认,城北南县一块认;不认,这三个字我划掉。没有认一半的。”
“卢志平。”戴眼镜没回头,声音压得很平,“南县那一夜车上什么也没有,你怕什么?”
卢志平看着他的后脑勺,看了好一会儿。
“车上什么也没有,”卢志平说,“那血点子是谁的?”
戴眼镜没吭声。手套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一根一根捋开。
卢志平把桌上那个红皮小本拿回来,揣进内兜,扣好扣子。
“那我不认,”他说,“礼拜五城北那一趟,我也不认。”
戴眼镜这才转过身,对着所长:“所长,他进门认,按手印前翻。今天翻一回,往后他嘴里出来的话,您哪一句还能信?”
所长说:“翻不翻,是他的事。信哪一句,是所里的事。”
所长问:“收货单上那个名字呢?”
“字是我签的。在哪儿签的,什么时候签的,”卢志平说,“我跟所长单独说。”
所长看了他一会儿,拿起钢笔,在“卢志平”三个字上横着划了两道,在旁边写:本人撤回自认,不采。分装点收货单调原件附卷,另行问签字经过。
他把笔帽拧上,转向戴眼镜:“钥匙从你手里出去,你认的。礼拜六在拆件场,你跟老民警说开着,你也认的。现在这一栏又空了。谁开的车,你说清楚以前,人不走。”
戴眼镜说:“我说了,我交给卢志平。”
所长说:“卢志平说他没开。从你手里出去的钥匙,到了谁手里,你接着说。”
戴眼镜坐着没动。
老民警站起来,冲戴眼镜伸出手:“工作证。说明情况的人没说清以前,证押在所里。”
戴眼镜看着那只手,看了好一阵,才从棉袄内兜里摸出工作证,搁在老民警手心里。
所长又对胖子财务说:“车间那一页车管科的底子,留下。拆件场那副骨架,没问完以前,一颗螺丝不许卸。”
林默兜里的面板亮了。灰下去的3.0一点一点亮回来,4.0往下退,退到底。
【任务完成。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余额。权重3.0/4.0。】
所长冲门外喊了一声,叫人把卢志平领到隔壁的小屋去。卢志平跟着出去,走到门口停了停,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印泥盒,盖子还开着。
老民警拉开抽屉,把工作证放进去,锁上,钥匙在锁眼里转了两圈。
戴眼镜还坐在那把椅子上,对着那一栏被划掉的名字。印泥盒搁在他手边,红得发亮,一个指印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