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车从南县开回来的时候,车斗上还糊着一层黄泥。老班长跳下驾驶室,顾不上进值班室烤火,先从棉袄里头掏出一个卷了边的小本子,冲门口的林默扬了扬:“昨儿说好的,你念,我写。”
林默兜里的面板跟着亮了。
【任务:今日18:00前,让老班长在他自己的出车本上,亲手写下「林默」两个字。完成奖励:反派值3200点。失败:权重3.0升4.0,抹除。当前余额。】
老班长是看过他签名的人。看过的人叫不出他的名字,事情却都记得,这是签名的代价。
出车本是一趟车记一行:日子、车号、去哪儿、谁派的车,末尾签自己的名。老班长翻到最后一页给他看,昨晚那一行的铅笔印还亮着:三月十七,七号,南县分装点,住一夜,派车:江北编排的。
他把铅笔头放进嘴里舔了舔,刚要往下一行落,门口伸进来一只手,把本子抽走了。
编排人还穿着那身蓝工装,另一只手里攥着交接清单:“昨天交接会上定了,代管那些日子车队的出车记录,一律交江北总厂档案室存档。存档的东西,一个字也不能再往上添。”
他把本子塞进工装里怀,扣上扣子,转身上了院门口那辆吉普。
林默想到了兑换表里的留痕:五千,能叫一样东西二十四个钟头谁也拿不走。可那得眼睛看着才选得上,本子这会儿已经在人家扣子底下了。
七号车下午才去料场。老班长把车钥匙交给车间主任,蹬上林默那辆自行车,林默侧身坐在后架上,右手的破口搁在膝盖上,二十里路骑了一个钟头。
江北总厂红砖楼一楼西头是档案室,一道木柜台把屋子隔成里外两半。管档案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戴着老花镜,正往一摞卷宗的脊上刷浆糊、贴标签。编排人已经先到了,交接清单摊在柜台上,本子还在他里怀揣着。
“交接的东西,登个记就入柜。”编排人说。
林默走到柜台边上:“这一本还缺一行。今早从南县回来,回车那一行还没记,刚进院就叫人揣走了。”
管档案的把浆糊刷搁回碗里:“出车记录,出去一行,回来一行。缺了一头的,我这儿不收。登记的时候,叫本人当面补上。”
编排人皱了皱眉头:“补回车可以。我站在边上看着,多一个字都不行。”
林默没跟他争这一句。回车要当面补,本子就得从扣子底下拿出来。
“补完回车,本子整本入档。”编排人把清单往前推了推,“车队的本子,车队交接,一页也不能少。”
林默转过头问老班长:“这本子,是车队发的?”
“车队啥时候发过本子。”老班长说,“供销社两毛钱一本,我自个儿掏钱买的。去年十月开的头,记满一本换一本,三十年都是这么记过来的,用完的都在我家炕柜里码着。”
“那这一本就记了五个多月。”林默对管档案的说,“代管那十天,在里头一共两页。”
管档案的拿起交接清单,凑到老花镜底下,一个字一个字看了一遍:“清单上写的是代管期间的出车记录。我收的,是那两页上记的事。”她把清单放下,“本子是他自个儿的。”
编排人说:“两页钉在本子当中,撕不下来。真撕下来,反倒成了改记录。本子只能跟着入档。”
“入档可以。”管档案的说,“可没登记以前,本子还是他的。”
编排人没接这句话,一只手按在胸口那颗扣子上。
老班长往柜台上一趴,冲他伸出巴掌:“那你先还我,登记的时候我当面交。”
编排人转向老班长,声音压低了:“你想在上头添个啥,我心里有数。出车本上添一个外人的名字,往后谁翻,都当这人跟过七号车。外人上车,带班的头一个担。下午料场那一趟,你还带不带?”
老班长的巴掌在柜台上停住了,回头看了林默一眼。
林默没替他应,先把话说直:“我没跟过车,你不用写我跟过。不写在跟车那一栏,也不写哪一趟,另起一行,就两个字,是个名字。这一行是你自己的字,写不写你定。真有人翻出来问,你就说是我请你写的,我自己去答。”
“添一个名字,就算你没写跟车,别人也会这么看。”编排人说。
“别人看见的是他的字。”林默说,“他的字记的是什么,他自己说得清。”
老班长把巴掌收回去,在棉袄上蹭了蹭:“我带了三十年车,本子上哪一笔是车上的事,哪一笔不是,我自个儿分得清,用不着你替我分。下午料场照去,七号车照带。”
管档案的低头翻登记簿,翻到空白那一页,说了一句:“他自己的本子,他自己说得清就行。”
编排人的嘴角往下一撇,手还按在扣子上。
“老班长写的时候,我站到门外头去。”林默说,“我一个字不碰,也不在边上递话。写成什么样,都是他一个人的手,你在里头看着就行。”
管档案的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把话说定了:“十一点半封柜。登记以前,本子是物主的。他补回车,另起一行写什么,我不管;登了记,谁也不许再动一个字。”她把蘸水笔插回墨水瓶,转头看着编排人:“掏出来吧,我这就给你登。”
编排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老班长,手指头捏住胸口那颗扣子,慢慢解开了。
林默往后退了两步,站到门槛外头,背靠着走廊的墙。
编排人的手在里怀停了一下,没往外掏,把那颗扣子又扣了回去。
他拿起柜台上的钢笔,在交接清单上把“老班长出车本一本”那一行划了一道:“这一本不入档了。代管那两页要紧,我自己带回去收着。”
管档案的愣了一愣,把蘸水笔放下:“没交到我手里的东西,我管不着。”
编排人把清单折起来揣进兜里,从门槛边擦着林默的肩膀走了出去,往楼梯口去了。
林默兜里的面板上,4.0那一格从底下顶了上来,往外洇出一圈黑,“抹除”两个字泡在黑里。
右手掌那道破口一跳一跳地疼,左眼皮也跟着一下一下地跳。
林默咬着牙追到楼梯口,膝盖上昨天摔破的地方一弯就扯着疼。编排人已经上到二楼拐角,一只手扶着栏杆,正往三楼走。
“三楼是厂办。”林默在底下说,“上个月,主任亲手把代管撤了。”
编排人的脚停在台阶上,没回头:“撤了也得交接。交接完以前,车队的车,总得有人排。”
“昨晚七号车去南县分装点住一夜,是你派的。”林默扶着栏杆往上走了两级,“老班长在本子末页记了,派车那一栏,写的是江北编排的。本子你揣到哪儿,那一行就跟到哪儿。你要觉得排得对,就揣着它上楼,跟主任当面说。”
楼梯上没有别人,三楼有人在打电话,说话声隔着一层楼板传下来,听不清说的什么。
编排人回头往三楼看了一眼,又低下头看他,看了好一会儿,手伸进里怀,解开扣子,把本子掏了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两根手指捏住了纸角。
本子出了扣子,就在林默眼前。
五千。余额六十三万多,五千不算伤筋动骨,可这一笔花出去,换来的只是一个本子二十四个钟头不挪窝,钟点一到,本子还是那个本子。林默盯着那两根捏住纸角的手指,在心里选定了。
【兑换:留痕。物品:出车本。二十四小时内,他人不能带走、烧掉、撕毁。扣除反派值5000点。余额。】
编排人手腕一使劲,那页纸纹丝没动,本子倒从他手里滑了出去,啪地落在台阶上。
他骂了一句,两只手一齐去捧,捧到胸口,本子一歪,还是脱了手,摊开着落在林默脚边。
编排人蹲在台阶上,看看自己的两只手,又看看那个本子,手指头动了动,没敢再伸。
林默也没去捡,侧身站在本子跟前,把楼梯让出一半。
老班长跟着上来了,管档案的也出了门,站在楼梯底下仰着脸看。
老班长弯腰去捡本子,手刚碰到,本子就从他掌心里滑开了。他愣了一下,没再捡,撩起棉袄后襟,一屁股坐在台阶上,让本子就那么摊着,从耳朵后头摸出铅笔头。
“回车先补上。”他说着,在新的一行写下:三月十八,七号,南县回。末尾签了自己的名。
然后他又另起了一行。
“林,两个木。”林默在边上说,“默,上头黑,底下犬。”
老班长右手冻裂的口子还没长好,铅笔捏得很紧,一笔一笔往纸里压。两个木字写得一边大一边小,黑字底下那四点挤在一块儿,犬字写完,他停了停,才把最后那一点点上。
编排人在上头弯下腰,伸手要去合本子。林默往前挪了半步,挡在他和本子当中,两只手垂在身子两边,一下也没碰他。
编排人说:“代管那两页,是交接要的——”
“还没登记。”管档案的在楼底下说,“是他自己的本子,他自己写。”
老班长把铅笔夹回耳朵后头,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念了出来:“林默。”他抬起头,冲着林默又叫了一声:“林默,你膝盖上那块,还渗着血呢。”
林默兜里的面板亮了。
【任务完成。完成奖励:反派值3200点。余额。权重3.0/4.0。】
底下又多出来一行小字。
【本人亲手写下的名字,它拿不走。】
那圈黑一点点收回了格子里,4.0一格一格退回3.0,右手的破口也不怎么跳了。
编排人直起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二十四个钟头以后呢?”
林默弯腰把本子拿起来,本子在他手里稳稳当当的,一点也不往下滑。“明天这个钟点,我把本子还给他本人。”他说,“你要那两页,到车队院里,当着车间主任的面要。”
编排人没再说话,把空了的里怀扣上,绕过他们下楼走了。
老班长扶着栏杆往下走,走到一楼拐角站住了,回过头,又叫了一声:“林默。”
“哎。”
“没啥。”老班长说,“叫着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