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厂办的会议室在二楼，礼拜六，暖气片还没烧热，窗台上那排搪瓷缸子都是空的。
主任把会议记录本翻到昨天那一页，掉了个头，推到桌子当中。
那一行还在：原件底边烧缺，十一以下残，以抄件为准。原件封存厂办，十一条按抄件，家属当场续写。底下只有主任一个人的签名。页边是记录员补的一行小字：原件家属带回，记录待改。
“厂办的规矩，签了的记录要改，提议人当面来签，”主任说，“提议人是江北那个戴眼镜的。他不来，这一行就这么搁着。”
他看着林默，嘴动了一下，还是没叫出名字。
“城西来的，”他说，“礼拜一上午八点开封存柜。记录上写着什么，厂办就照什么办。”
照这一行办，父亲那页纸礼拜一就要锁进柜子，十一条交给别人往下写。
林默右手缠着纱布，左手按着棉袄内袋。昨天在楼梯拐角，他当着戴眼镜的面，在“十一、”后头写了自己的名字。戴眼镜盯着那两个字，嘴张了几回，一个音也没念全，最后问他：“你，叫什么来着？”
那个人在这本记录上，一个名字都没签过。昨天主任要他在抄件背面具名，他攥着手套，也没具出来。
兜里的面板亮了。
【任务：今天17:00下班前，让记录上“以抄件为准，原件封存厂办”那一行改掉。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失败：权重3.0→4.0，抹除。余额。】
林默把记录本往主任那边推回去半寸。
“这一行是您叫记的，也是您签的，”他说，“您自己划了，底下重写一行，不就改了。”
主任没接本子，指头在自己的签名上敲了两下。
“我签的我划，那就是厂办主任头一天记错了，”他说，“记错了，要写说明交厂长。厂长问我，昨天为什么改口以抄件为准，今天为什么又改回来，我说城西来的叫我划的？”
“昨天您改口，是戴眼镜指着那道烧口说的。后来那半行一沾水就化了。”
“那是后头的事。这一行是前头记下的，”主任说，“厂办的本子，一行一行都是当时的话。后头推翻前头，得前头开口的人自己来推。”
“厂长那边，您不好交代？”
“我不划，厂长只问提议人，提议是谁提的，”主任把本子合上一半，“我划了，厂长就问我。”
林默没再往下逼。这个名是主任替厂办签的，让他自己划，就是让他把厂办的错揽到自己一个人身上。他揽不起，也不会揽。
林默把本子轻轻拨开，露出页边那行小字。
“原件家属带回，记录待改，”他念了一遍，“这句是昨天当着您写的。原件该谁拿，上头写明白了。”
记录员的脸红了一下，指头按住那行字边上。
“这是我补的，”她小声说，“主任让补，我就补了。”
“补的不算？”
“页边的字，没人签，”主任说，“厂办的本子，正文是正文，页边是备注。礼拜一开柜子，管柜子的照正文办，不看页边。”
“那您在页边签个字。”
“我签了，那就是我改的，”主任说，“跟划掉是一回事。”
林默转向记录员。“那您签。”
记录员把手缩回去，搁在膝盖上。
“我是记录，”她说，“记录签字，签的是这一行我记对了，不是这一行我同意。我在这儿签，等于说主任昨天那句话是我记错的。主任没说错，我也没记错。”
林默没再要笔。页边这句话写得明明白白，谁看都知道原件归谁，可它没人认领。没人签的字，在这本子上，就是一句没人说过的话。
“那我不找人改，”林默说，“我是家属。这一行记的是我家的东西，我不同意，提个异议，总能记进去。”
主任这回没马上答，拉开抽屉，翻出一本蓝皮的小册子，翻到中间，拿指甲划着一行一行找。
“能记，”他说，“家属对厂办处理遗物有异议，书面写，厂办收下，连同记录一起报区里，区里遗物纠纷那一摊管。”
“报上去，多久有个说法？”
“去年有一户，争一块上海表，”主任把册子扣在桌上，“从腊月等到三月底。”
“三个月里，那页纸搁哪儿？”
“记录怎么写，就搁哪儿，”主任说，“有异议，封存柜照开，原件照收，等区里定了再说放不放。十一条按抄件续，也是照记录。区里不定，厂办只能照本子走。”
林默按在内袋上的左手没动，指头底下那页纸折成四折，硌着胸口。
三个月，封存柜一锁，钥匙在厂办手里，原件出不出得来不知道，十一条后头先落什么字更不知道。
“异议我先不写，”林默说，“写了，这页纸礼拜一就进柜子。”
主任把册子推回抽屉，脸上没什么意外，也没接话。
“那就叫他来，”林默说，“他住哪儿？”
“厂招待所，二〇三。”记录员说完，看了主任一眼。
主任把桌角那部黑电话拉过来，摇了号，叫招待所前台去二楼喊人。
“他说什么？”主任问。
前台的声音隔着听筒，林默坐在桌子这头也听得见：“那位同志说，他不过来。说要改，叫原件来换。”
主任把听筒扣上，看着林默。
“他是要你拿着那页纸，到他跟前去。”
“到他跟前，他要什么？”
“他没说，”主任说，“可他要的是原件，原件在你兜里，不在厂办。”
林默没往内袋上看。叫原件去换，换回来的是他在本子上签一个字。可他肯带话，就是还想要这页纸，还没撒手。
“他今天来不来？”林默问。
“他要原件，原件不出这个门，他就得进这个门，”主任说，“下班前进了门，笔在我手里，本子在我桌上，他签不签，当着我说。”
记录员把本子摊平，钢笔搁在“更正”那一栏边上，笔帽朝外。
林默点了点头。人只要进这扇门，这一行就还能动。
楼下传达室的钟敲过三下，招待所一个穿白褂子的服务员上了楼，把一张折成条的纸搁在主任桌上，转身就走。
主任展开，念了出来：“下班前我不过来。礼拜一，原件跟记录一起去区里。”
没有落款。
主任把条子压在记录本底下，拿起钢笔，在页边那行小字后头又添了一行：提议人未到，原件报区里。
钢笔尖一顿一顿地走。林默兜里的面板猛地一沉，3.0那一格暗下去，4.0从底下一格一格往上顶，抹除两个字亮得发白。
纱布底下那只烫伤的右手跟着一抽一抽地烧，他攥了一下，没攥住，冷汗从后脖颈子往下淌。
主任写完，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礼拜一，那页纸要跟着这一行，一起去区里。
林默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他不来，我去找他。”
招待所在厂区东头，他骑车过去，车把上那只右手一路都在烧。二〇三的门虚掩着，戴眼镜坐在窗前的桌子边，一只手套摘了，搁在那张洇过水的抄件上。
抄件旁边还压着一张招待所的信纸。纸上一行一行，写的全是一个“林”字，每个“林”后头都空着一格，空格里笔尖戳过好几回，把纸戳出了毛。
戴眼镜听见门响，把那张信纸翻了过去，已经晚了。
“原件带来了？”他问。
“带来了，不换。”
林默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礼拜一去区里，戴眼镜不怕。抄件化了，他也没慌。他怕的是窗台上那两个字。从昨天到现在，他坐在这间屋里写了一下午，第二个字一回也没写出来。
“十一、后面写的是什么，”林默说，“你跟我回厂办，当着主任念出来。念得出，记录不改，原件我自己交进封存柜。念不出，你签撤回。”
戴眼镜的手指在信纸背面按住了。
“你押原件？”
“押。”
“你凭什么觉得我念不出？”
“我不凭什么，”林默说，“念得出，你这张纸就不用写了。”
“昨天楼道里黑。”
“厂办会议室亮。”
戴眼镜看了他很久，把那只手套戴上，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地往里抻。
“念得出，原件进柜子，十一条往后谁续，就不归你管了，”他说，“你图什么？”
“图你念不出。”
“当着主任，你说话算话？”
“我说的，我交。”
那个人要是真念得出来，林默就把父亲那页纸亲手放进柜子里，锁上，不再找任何人。
戴眼镜站了起来。
四点四十几，原件摊在主任桌上，折痕压平了，“十一、”后头挤着那两个字，一个大一个小。主任和记录员也探头看了一眼，谁都没念出声，主任挪开眼睛，只说：“你念。”
林默把赌注当着主任又说了一遍：念得出，记录不改，原件他自己交进封存柜；念不出，提议人撤回。主任听完，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把记录本摊开，更正栏朝上。
戴眼镜低着头，眼镜片离纸不到一拃。
横，他认得。竖，他认得。可是连起来，到嘴边就断了。
他张了一次嘴，没出声。又张了一次，喉咙里出来半个音，咽回去了。
墙上的钟咔哒咔哒地走，记录员把手里的钢笔放下，又拿起来。
汗从戴眼镜的鬓角往下淌，淌到镜腿上，挂住了，滴在桌面上。他拿手套擦了一下，那滴汗洇开，没碰到纸。
林默站在桌子这头，没催，也没往纸上看。
戴眼镜伸手，把记录员搁在更正栏边上的那支钢笔拿了过去。笔尖在更正栏上悬了一下，写了五个字：提议人撤回。
写完，笔尖往下挪，挪到该落名字的地方，停住了。停了好一阵，他把笔放回桌上，笔帽没扣。
主任把本子拉过去，看了一遍更正栏，拿钢笔把昨天那一行从头到尾划掉，在底下写：以原件为准，原件家属带回。他又在那五个字后头补了一行：提议人当面书写，未具名，主任见证。
他把父亲那页纸折好，隔着桌子递过来。
林默用左手接了，揣进内袋。
兜里的面板亮了，4.0那一格一格一格地往回退，退到底，没了声音。
【任务完成。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余额。权重3.0/4.0。】
戴眼镜站起来，手套在桌沿上按了按，出了会议室，下楼的脚步一级比一级慢。
夜里，苏晚晴坐在灯底下，把他那件棉袄摊在膝盖上。内袋口昨天挑开了，线头还支棱着。
“今天签了几个字？”她问。
“零个。”
她没再问，从自己衣领上取下一枚别针，把内袋口捏拢，一针别过去，扣上，又用拇指把那枚别针压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