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车队值班室墙上的排班表刚挂正，卢志平就推着自行车进了院门。他把一张油印通知摁在桌上，纸厂劳资科的章，红得发亮。
“停薪留职人员，不得列入在岗排班。”他念完，手指头落在第七行，“跟车，小满。今天起这一格划掉，七号车的跟车由江北分装车间派人。南县那两趟拉的是分装车间的料，分装车间的人跟自家的料，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院门外停着江北的小货车。一个穿分装车间新蓝棉袄的小伙子蹲在车斗边啃馒头，等着上七号车。
老班长提铁壶的手停在炉子上方，壶嘴还在冒气，他没往缸里倒。大个子刚把七号车倒到值班室门口，从驾驶室探出半个身子往里看。
林默衣兜里的面板贴着大腿，一行字跳了出来。
【任务：今日18:00前，排班表第七行跟车栏的“小满”不被划掉，七号车不上江北派的人，南县的料照跑。完成奖励：反派值2900点。失败：权重3.0→4.0，抹除。当前余额。】
昨天姐姐揣着厂牌上了车，第三颗钉空了。第七行这一格再划掉，小满在这个院子里，就只剩老班长嘴里的一个名字。
七号车上坐着江北的人，往后南县那条线跑什么、几点跑、跑完拉到哪儿，就都是江北说了算。
“第七行是班长亲手写、亲手签的。”林默说，“排班是车队的事，劳资科管的是人头和工钱，它管不到哪辆车坐谁。”
“管得到。”卢志平把通知翻过来，背面一行小字，“排班表上有名的，月底按趟领跟车补助，一趟两毛。劳资科发钱，就得看这张表。停薪留职的人，停的就是薪，表上挂着他的名，月底这两毛发给谁？”
老班长放下铁壶。“发不着他，他也领不了。”
“领不了，那一格就是空领。”卢志平说，“空领的格子挂在表上，劳资科对账对不平，账上就是车队虚报人头。”
林默问老班长：“补助那一栏，能不能写字？”
“能。”
“那就写不领。”林默说，“停薪留职，补助不领。劳资科对账，这一格是零，不是空领。名字挂着，钱一分不出，谁也虚报不了。”
老班长拿起桌上那支蘸水笔，在第七行补助栏里写下“停薪留职，不领”，一笔一画，写完把笔搁回墨水瓶边上。
卢志平嘴角往下撇了一下，把通知折起来揣回兜里。
“钱的事没话说了，”他说，“车的事还没完。”
他回身，指着排班表旁边钉着的那张发黄的纸。纸上是毛笔字，一共三条，第二条写着：跟车栏空，不发车。
“车队自己的规矩。”卢志平说，“小满上不了车，这一格就是空的。空着就不发车，七号车今天一趟也出不去。南县分装点中午就断料，断了料，停线的账记谁头上？”
大个子从驾驶室跳下来。“那张纸是南县那回以后钉的。那就叫别人跟，车队又不是没人。”
“谁？”卢志平问，“表上一人一行，三号的跟三号，五号的跟五号。你抽一个出来上七号车，三号车就空了栏，照样不发。”
大个子回头看墙上的排班表。表头第一行是老班长自己，栏里写着“值班”，往下七行，每一格都有名字。
林默问卢志平：“七号车今天不出，江北的车能不能替它拉？”
“能拉。”卢志平说，“江北的料，江北的车。拉上三天，南县那条线就没七号车什么事了，下个月排班，第七行整行都用不着。”
院门外那个小伙子吃完馒头，站了起来。
小货车的副驾门开了，戴眼镜下了车，没进院，站在门槛外头朝林默招了招手。
林默走过去。戴眼镜掏出一张对折的纸，打开，正面冲着他。
是父亲那一页。一到十，十行钢笔字，林默见过的那几条都在上头，一个字不差。第十行底下还有半行，被戴眼镜戴手套的拇指摁着。
“整页。”戴眼镜说，“拿回去，往后哪条要来，你心里先有数。”
“换什么？”
“你自己去区里，把暂住停一个月。”戴眼镜说，“不在城西就行。一个月，第七行我不碰，七号车我不派人，那小伙子我今天就领回去。”
“我走了，第七行你不碰。”林默说，“一个月以后呢？”
戴眼镜没答，拇指还摁着。
“不换。”林默说，“我走一个月，这个院子就得在你手底下过一个月。你说不碰，碰不碰是你说了算。我在这儿，栏划不划，得当着我的面划。”
戴眼镜把纸折回去，揣进大衣，回头冲那小伙子扬了扬下巴。小伙子往七号车那边走了两步。
林默回到值班室，车间主任已经站起来了。
“车队有装卸的。”车间主任说，“院里那两个，不上排班，按天记工，归我车间的账。抽一个上七号车顶一天，第七行名字不动，后头括个‘顶’字。栏里有人，车就能发，劳资科那头，装卸的工钱本来就是车间出，不沾跟车补助。”
卢志平皱起眉头。“装卸的上车，出了事算谁的？”
“算车间的。”车间主任说，“装卸的是我的人，跟车我担着。”
林默问卢志平：“栏里有人，车上有人，补助不领，规矩没破。江北还要派人，派的是哪一条？”
卢志平没马上答。
车间主任从兜里掏出铅笔，凑到排班表跟前，在第七行“小满”两个字后头，轻轻画了个括号的左半边。大个子已经去院角叫装卸的那个瘦高个。
卢志平终于开口，语气软了些：“车间担着，那是车间的事。”
戴眼镜这时候进了门，走到排班表跟前，看着那半个括号。
“顶谁？”他问车间主任，“顶岗顶的是在岗请假的人。人请了假，岗还在，别人才顶得上。停薪留职，岗都停了，你顶一个不在岗的人，顶的是什么？”
车间主任的铅笔尖落不下去，也收不回来。
“劳资科的规矩，你比我熟。”戴眼镜说，“栏里写谁，谁就是跟车的。瘦高个上车，第七行就得写瘦高个。”
车间主任把铅笔放低了。这条规矩不是江北定的，是他自己厂里的劳资科定的。他用铅笔头点了点“小满”两个字，等老班长点头。
林默兜里的面板往下一沉，权重那一格从3.0翻成了4.0，后头跟着“抹除”两个字。林默张了张嘴，这一回他找不出该问谁。
老班长的头没点下去。
林默转过身，指着墙上那张发黄的纸，问老班长：“第二条，是你钉的？”
“我钉的。”
“为什么钉？”
老班长看了那张纸一眼。“十几年前，南县那条山路，一个人开车跑料。上坡熄了火，没人下去垫三角木，车往下溜，连人带车进了沟。”他说，“打那以后，车上必须两个人，一个开，一个下去垫木头、看货。没人跟，就不许出院门。”
“你要的是车上两个人。”林默说，“还是栏里一个名字？”
“车上两个人。”老班长说，“栏是给值班室看的，看车上有没有第二个人。”
“班长上车，记在哪？”
“记我那一行。”老班长抬手点了点表头第一行，“写带班。”
老班长抬眼看了看表头，说：“车队缺人那阵，我自己跟过车。”
林默说：“那今天班长带班，跟七号车。第七行不动，栏里还是小满，补助不领，车上是两个人，没人顶谁，这条规矩也没破。”
“班长带班，值班室谁守？”卢志平马上说，“调度电话没人接，三号五号出了事找谁？班长擅离值班，一样是破你们车队的规矩。”
林默问车间主任：“班长不在，调度电话你接不接得了？”
“接得了。”车间主任说，“车间就隔一堵墙，电话线本来就是从我那屋拉过来的。三号五号的钥匙在班长手里，我替他收着就是。”
老班长从腰上解下那串钥匙，搁在车间主任手边。
戴眼镜往前走了一步，站到老班长跟前。
“带一天，你带得了。”他说，“南县一天两趟，一个月三十天，你天天坐在副驾上，值班室天天归车间，你这班长还当不当？三号五号的人服不服你？哪天你在山路上腰疼，下不了车垫木头，那一天车上就是一个人。”
大个子在门口把手套往车门上一摔。“三号五号的人，我去问。”他扭头冲院角喊了一嗓子，三号车和五号车的两个司机正蹲在车轮边上抽烟，听见了，一前一后走过来。
“班长跟七号车，值班室归车间主任，”大个子说，“你俩服不服？”
五号车的司机走到排班表跟前，看了看第七行，点了点头，没说话。三号车的司机站在他后头，也跟着点了点头。
老班长没看戴眼镜，伸手把排班表从钉子上摘下来，铺在桌上。
“哪天他下不了车，”林默说，“你再来，当着我的面划。”
老班长拿起那支蘸水笔，在表头第一行“值班”后头，写了四个字：带班，七号。写完把表挂回钉子上，第七行那一格，还是“小满”。
车间主任拿橡皮，把那半个括号蹭掉了。
院门外那小伙子还站在七号车车头前。戴眼镜没再说话，走出门槛，冲他摆了摆手。小伙子愣了一下，拎起地上的布包，回了小货车。
戴眼镜拉开副驾的门，没上车，扶着门回头。
“班长天天在车上，”他对老班长说，“车队那三个月的工钱，月底也天天在账上。”
“哪三个月？”林默问。
戴眼镜没答，上了车。小货车掉了个头，往城北开走了，车斗里空着。
林默兜里的面板上，那个4.0褪成了灰色。
【任务完成。完成奖励：反派值2900点。余额。权重3.0/4.0。】
大个子把七号车的发动机打着了，老班长拎着三角木上了副驾，把木头塞在脚底下。七号车开出院门，往南县去了。
卢志平没跟小货车走。他推起自行车，从车把上挂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只牛皮纸信封，隔着窗台递进来，搁在值班桌上。
信封上印着江北总厂财务科，收件人一栏写着：纸厂车队全体。
“月底前。”卢志平说完，蹬着车走了。
车间主任看着那只信封，没拆。林默也没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