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号车的油箱盖,是昨天傍晚大个子拧开的。老班长站在车头边上,林默站在他旁边,盖子拧到第二圈,一股冲鼻子的汽油味就顶了出来。
礼拜天一早,小满的姐姐坐在值班室的炉子边,墙上第三颗钉挂着小满那块纸厂车队的牌,江北分装车间的牌不挂这儿,膝盖上搁着一个蓝布包袱。车票夹在包袱结里,北边慢车,下午三点四十,是车间主任托人买的。她在城西待了十来天,今天回家。
七点半,卢志平蹬着三轮进了院,后头捆着一卷铺盖,蓝格被面,麻绳勒了三道死结。他把铺盖拎进值班室,往桌上一撂,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
“分装点收拾出来的,小满的。”卢志平说,“这是家属结案确认书。姐姐签个字,铺盖拿走,江北另有慰问四十块,一并给。”
纸上打着字:外县临时工小满,十一月十三日自行离职,遗物由亲属领回,结案无异议。底下空着一栏,家属签字。
“不签呢?”老班长问。
“不签,就是没人领。”卢志平说,“月底分装点清铺,没人领的,一把火。”
林默衣兜里的面板热了起来。
【任务:今日十八点前,小满的姐姐不在结案确认书上落一个字,带着小满的东西上车回家。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失败:权重3.0→4.0,抹除。】
签了,小满就是自己走的。排班表第七行上那个名字,是车队一个字一个字争回来的。
姐姐站起来,手往铺盖上伸。卢志平的巴掌先按在了麻绳上,绳结冻得发硬,硌着他的指头。
“姐姐,先签。”他说。
林默问卢志平:“车队三月的排班表,第七行跟车栏写的是谁,你见过没有?”
“见过。”
“写的是小满,班长亲手写、亲手签的。”林默说,“车队的表上他还在车上,你这张纸上他自己走了。两张纸,哪张算?”
卢志平把公文包往腋下夹了夹。“排班表是纸厂车队的表,跟车的钱纸厂出。他在南县分装点卸货,那是江北的临时工,江北的工没了,在江北就是离职。两本账,各记各的。”
“人只有一个。”
“人一个,饭碗两个。”卢志平说,“车队那个碗你们端着,我不管。江北这个碗,今天得有人签字收了。”
姐姐的手停在半空,又缩回去,攥住了包袱角。
“我弟弟在车队跟车,”她说,“夜里还给人卸货,我是到了所里才知道的。”
“所以叫你来签。”卢志平说,“签了,这些事就跟你家没关系了。”
林默说:“签了,这些事就全算在他自己头上了。”
卢志平没接这句,手还按在绳结上。
“他是我车上的人。”老班长说,“东西我领,字我签。签在我名下,烧也好,结也好,冲我来。”
卢志平摇头。“结案书只认直系亲属。班长不是亲属,你签了,分装点不认,月底照样清。”
“那我拿走,你回去说是我抢的。”
“你拿走,就是车队扣了江北的东西。”卢志平说,“礼拜一我就写情况,车队代管刚撤,又扣江北的物件,厂办主任那儿你自己去说。”
林默说:“班长,你签不了,他也不让你拿。你再往前一步,他礼拜一那张情况就写成了。”
老班长站着没动。
林默问卢志平:“分装点清铺,是哪天定的?”
“分装点的规矩,月底清一回。”
“小满十一月就不在了。十二月底、一月底、二月底,三回月底,这铺盖怎么一回都没清?”
卢志平的嘴张了一下。“上头交代留着,等家属来。”
“家属来了十来天了。”林默说,“你今天才送来。”
卢志平没答,把那张纸往姐姐跟前推近了一寸。
江北的小货车停在院门外,没熄火。戴眼镜靠在车门上,左手插在兜里,看林默从院里走出来。
“铺盖送到了?”他问。
林默说:“小满的事,城西所还没结。所长当着他姐姐的面说的,人找不回,卷还开着。所里没结的事,江北拿一张纸,先给它结了?”
“所里查的是人。”戴眼镜说,“江北结的是工,工没了,就结。所里哪一条说过,家属不许领东西?”
“所里没说不许领。你们说的是,不签不许领。”
“东西在江北手里,江北定怎么领。”戴眼镜把烟头扔在雪里,用鞋尖碾了碾,“林先生,你算算钟点。北边慢车,三点四十。她空着手上车,到了家,老太太问,儿子的被子呢,儿子的鞋呢,她怎么答?”
“照实答。”
“照实答,就是江北要烧,车队里有个姓林的不让签。”戴眼镜说。
林默没退。“她签不签,是她的事。我只是不替她签,也不按着她不签。”
“那你出来跟我说什么?”
林默说:“我出来问你,这卷铺盖,是你叫卢志平今天送的,还是分装点叫的?”
戴眼镜笑了一下,没答,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林默回到值班室,车间主任已经在屋里了,棉帽子还没摘,站在桌边看那张纸。
“我听大个子说了。”车间主任说,“小卢,这样行不行。铺盖先搁车队值班室,车队给你写个暂存,算代分装点保管。姐姐今天不签,也不领,等所里那边有个说法,再叫她来。”
卢志平看着他。“暂存在纸厂?”
“搁这儿,又不搁你们分装点。”车间主任说,“月底你们清铺,清的是分装点的铺,这卷不在那儿,你也不用烧。”
卢志平低头看那卷铺盖,三道麻绳上落的雪化成了水,顺着被面往桌上滴。
“暂存条谁写?”他问。
“我写,车间主任的名字。”
卢志平的手从绳结上挪开了。他把公文包放在凳子上。
姐姐松了口气,看了一眼林默。
车间主任从抽屉里摸出半截铅笔,在一张红格纸上写了“暂存”两个字。
门帘一掀,戴眼镜进来了,没看车间主任,只看卢志平。
“江北的东西,不进纸厂的屋。”他说,“暂存在别人家,月底分装点的账怎么平?”
卢志平站直了,把公文包重新夹回腋下,手又按回了绳结上。车间主任的铅笔停在“暂存”两个字后头,没再往下写。
姐姐看看铺盖,又看看窗外那辆冒烟的小货车。她走到桌边,拿起了卢志平搁在纸上的钢笔。
“我签。”她说,“我娘就问这床被子。”
林默衣兜里的面板烫起来,失败那一行亮出了“4.0”。他一早上问出来的每一句,最后都把她推到了这支笔跟前。
他没去按她的手,转过脸问卢志平:“这卷铺盖,你是从分装点哪张铺上卷下来的?”
“小满睡的那张。”
林默对姐姐说:“那天在城西所,南县所长讲分装点那几个卸工怎么住,你也在。他是怎么讲的?”
姐姐握着笔,想了一下。“三个卸工,一张铺,一条毛巾。”她说,“他说后来没人见过他们。”
“三个人一张铺。”林默转回来问卢志平,“三个人里,就小满一个有被子?”
卢志平说:“被子是分装点发的,谁睡谁盖。”
“分装点发的,就是江北的被子。”林默说,“江北的被子,算他的遗物?”
“被子是江北的,里头卷着的东西是他的。”
“里头卷着什么?”
“分装点捆好了交给我的,我没拆。”
“你没拆,不知道里头有什么,纸上就写了遗物,叫他姐姐签收。”林默说,“签了,她领回去一床江北的被子,替江北认了一句他是自己走的。”
卢志平张了张嘴,往门口看。戴眼镜站在门帘边,开口说:“那就拆开,当着她的面一样一样看。”
“不用拆。”林默说,“她不领江北的东西。”
姐姐手里的钢笔还没放下。她看着林默,声音发紧:“那我拿什么回去?我娘问,我手里一样也没有。”
林默没答她,转过身问老班长:“班长,值班室墙上第三颗钉上挂的是什么?”
老班长一愣,抬头往墙上看。第三颗钉上挂着一块铁皮厂牌,红漆边掉了一角,是保卫科那天记完录、留在值班室的。
“小满的厂牌。”老班长说。
“谁发的?”
“车队发的,进车队那天,我领着他去厂部照的相。”
“他是车队的人,牌子挂在车队的钉上。”林默说,“这块牌子归谁管?”
老班长没再说话。他走到墙边,踮起脚,把厂牌从钉上摘下来,用袖口擦了擦,走回来,放在姐姐手里。
“这是你弟弟的。”老班长说,“车队的人,车队的东西,不用签字。”
姐姐低头看着那块厂牌,照片上的人剃着平头,嘴抿着。她把钢笔放回了纸上。
戴眼镜从门帘边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
“车队发的,那更好说。”他说,“车队的跟车,十一月六号以后一趟没跟过。纸厂旷工多久除名,班长比我清楚。礼拜一厂部就能把第七行划了。”
姐姐攥着厂牌,往后缩了半步。
林默问戴眼镜:“你那张纸上写他是江北的临时工。厂部要除名,先得问他这三个多月给谁干活。问到江北,那句自行离职,厂部要不要一块看?”
戴眼镜的手在兜里动了一下,没拿出来。
卢志平急了。“厂牌也是遗物,也得签——”
“他不是遗物。”老班长说,“他是车队在册的人。你江北要说这牌子是遗物,你先去城西所,跟所长说他死了。”
卢志平噎住了,转头看戴眼镜。
戴眼镜看着那块厂牌,看了有一会儿,伸手把桌上的结案确认书抽走,对折,再对折,揣进了大衣里。
“被子拉回去。”他对卢志平说。
卢志平没动。“月底分装点清铺——”
“不清了。”戴眼镜说,“拉回去,搁着。”
他走到门口,掀起门帘,又回过头看老班长。
“牌子你们挂过,就得一直排他。”他说,“他一天不回来,你那第七行就一天空着车。你排得起,我看着。”
老班长说:“我排得起。”
门帘落下来。院门外引擎响了两声,小货车带着一股黑烟往城北去了。卢志平一个人把铺盖扛回三轮上,麻绳的三道死结一道也没解。
林默衣兜里的面板凉了下去。
【任务完成。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余额。权重3.0/4.0。】
大个子把七号车开到值班室门口,油箱是满的,加的是车队自己的汽油。姐姐抱着蓝布包袱上了副驾,厂牌揣在棉袄最里头那层。
车开出院门的时候,她摇下车窗,往院里看了一眼。老班长站在值班室门口,手里拿着排班表,第七行跟车那一栏,还是那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