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号,礼拜天,纸厂厂部一楼走廊。
两个江北小工把铁皮柜从吉普车斗上顺下来,一人抬一头,挪进走廊,放在厂长室门口。柜子是灰绿色的,一人多高,漆皮掉了好几块。两扇门合着,锁那一侧贴着两道封条,一道盖纸厂的章,一道盖江北分装车间的章,二月的日子还看得清。戴眼镜跟在后头进来,黑手套插在棉袄兜里,靠着门框站定,没往前凑。
车间主任蹲下去看封条,腰上挂的卷尺磕在柜角上,当的一响。
“没揭过,”那个穿蓝工装的编排人把交接单递给厂长,“原样封的,原样还。柜子一只,花名册一本,车队档案若干,您点完签个字,柜子就留下。”
厂长没接,先让人开柜。车间主任撕了封条,拿钥匙拧开锁,从第二层抽出那本蓝皮硬壳的花名册,一页一页翻。翻到第六页,后面那页没了,只剩贴着装订线的一道窄边,刀口齐得很。
“第七页,”车间主任的声音发紧,“小满。”
老班长和大个子从走廊那头挤过来,大个子伸手要去摸那道窄边,被车间主任一胳膊挡开。
林默站在柜子边上,看见底下那只合页的销子露在外头半截,别的销子都锈成了黑褐色,就它发亮。
面板在眼前跳出来。
【任务:今日18:00前,让小满在纸厂花名册上照旧在册,不让纸厂认下「缺页原因不明」。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失败:权重3.0→4.0,抹除。当前余额。】
编排人把交接单翻过来,背面已经用钢笔写好一行:缺第七页,原因不明。
“封条各位都看见了,完好,”他说,“封之前少的,封之后就没人碰过。这一行是照实写,您签了,咱们两清。”
大个子指着那一行:“照实?你们抬走的时候它还在!”
林默没理大个子,转头问厂长:“厂长,柜子封出去再还回来,纸厂按什么算它是原样?”
厂长揉了揉眉心。“厂里有条老规矩。封存的东西交还,封条完好,就算原样,里头缺了什么,算原来保管的人的。缺页凭原页或者誊本补录,补不上,就销。”他顿了一下,“要是封存期间开过,那就不算原样,缺的归代管的那一方,人照原册在册。”
“那就是纸厂的,”编排人接得很快,“封条是您厂里的主任当着大伙儿撕的。”
大个子弯腰要去捡地上那两截封条,编排人的鞋尖先一步踩住,压在水泥地上,鞋底沾的煤渣蹭了一道黑。
“捡回去也是撕开的,”他说,“不是我们撕的。”
“补录我来,”车间主任把花名册往胳膊底下一夹,“小满哪年哪月进的队,跟谁的车,我闭着眼都说得出来。老班长、大个子给我作证,三个人签字。”
“记性不是册子,”编排人说,“厂规写的是原页或者誊本。主任说得出来,那是主任的本事,册子上没有。”
大个子往前一步:“我天天跟小满一个车,我说的也不算?”
“您说的,您签您的名,”编排人说,“小满那一页还是空的。”
林默问车间主任:“这本花名册,您誊过没有?”
车间主任愣了一下,摇头。“从来不誊。锁在三楼柜子里,钥匙我拴裤腰上,二十多年没丢过一页。”
“那就是没有,”编排人说,“没有誊本,没有原页。”
老班长一直站在柜子旁边,这时候伸手拍了拍柜门,铁皮嗡嗡地响。
“这柜子在三楼搁了二十年,”他说,“当年往上抬,楼梯拐角过不去,硬是卸了门板才抬上去的。拐角墙上齐腰那道黑印子,就是那回蹭的,到今天还在。”他瞪着编排人,“这么金贵抬上去的东西,到你们手里一个月,就少了一页。”
厂长背着手,还是没接。
戴眼镜这时候才从门框边上走过来,在车间主任跟前站住,离他不到一步。
“主任,二月里封柜,是在三楼您那间屋里封的吧?”他说,“我那天也在。封条上纸厂那一道,签的是您的名字。”
车间主任脖子一梗:“是我签的。”
“签之前,您点了没有?”
“点了。花名册一本,档案袋十一个。”
“点的是本数,”戴眼镜慢慢地说,“没一页一页翻。您签了字,就是认了里头的东西都在您眼皮底下封进去的。封进去的时候缺没缺,谁也说不上,可封条上是您的名字。”
他把手套摘下来一只,用两根指头捏着交接单背面那一行,转向厂长。
“厂长,您厂里的主任自己封的,自己撕的。这一页要算到江北头上,得先有人说清楚,它是从哪道缝里出去的。”
车间主任脸涨红了,往前一冲,被老班长从后头拽住了棉袄。
“你那天站在门口抽烟,”车间主任冲他喊,“柜子是你们的人抬的!”
“抬的时候封条已经贴上了,”戴眼镜说,“您亲手贴的。”
戴眼镜把手套戴回去,退回了门框边上。
林默问车间主任:“小满每个月领工钱,在哪儿签的字?”
车间主任一怔,眼睛亮了。“工资簿!财务那本,领一回签一回。”
厂长转身进屋,抓起电话摇了几下,叫财务的会计带工资簿过来。
等人的工夫,编排人把交接单搁在柜顶上,自己点了根烟,没抽,夹在手里。两个小工蹲在墙根,一个啃馒头,一个用袖子擦车钥匙。
不到半个钟头,会计骑车进了院子,车把上还挂着一兜青菜。他把工资簿摊在柜顶上,翻到去年九月。车队那一栏,七个名字底下多出一行,圆珠笔写着“小满”,两个字歪歪扭扭,十月那页也有,一笔一画还是那个样子。
车间主任的手指头按在那两个字上,指甲盖都压白了。
“九月进的队,九月就领了工钱,”老班长说,“册子上没了,钱是厂里一个月一个月发的。”
厂长俯身看了看,直起腰来,第一回伸手接了编排人那张交接单。
“工资簿附在补录后头,见证人照签,”他说,“有这个,我批。”
戴眼镜从门框边上过来,当着厂长的面,拿戴手套的指头点了点那一行的末尾。
“工种这一栏,空的。”他说,“去年九月,车队还有两个临时工也在这本上签过,花名册上有他们吗?”
面板没等林默去看,自己亮在眼前,3.0那一格暗了下去,4.0一格一格地往上填。
会计推了推帽檐,翻回去找了找,点头:“有。帮着装过两回车,按天给的钱,没进册。”
厂长手里那张交接单慢慢放了下来。
“工资簿记的是钱,”他说,“不是人。顶不了。”
车间主任的手还按在“小满”两个字上,按着按着,缩了回去。
林默转过身,问墙根那个啃馒头的小工:“柜子从三楼下来,走的哪道楼梯?”
小工咽下一口馒头,往走廊尽头一指:“就那道,厂部还有别的楼梯?”
“没有,”厂长说,“就这一道。”
林默又问老班长:“这些年,这柜子换过没有?那个拐角,动过没有?”
“柜子还是那只,漆皮掉的地方我都认得。”老班长说,“拐角?墙是墙,砖是砖,谁动它。”
林默转向车间主任:“主任,您腰上那把卷尺,借大个子使使。”
车间主任把卷尺解下来,扔给大个子。大个子先蹲到柜子跟前,把尺头压在柜背上,拉到柜门把手外沿,喊:“一尺九!”然后他拎着卷尺上了楼,脚步声咚咚地响到二楼和三楼当中,停了一会儿,又咚咚地下来。
“拐角最窄那儿,不到一尺七,”他喘着气说,“墙上那道黑印子还在,齐腰高。”
戴眼镜看了编排人一眼。编排人把烟掐了,开口还算稳:“门是卸下来搬的,搬到楼下再装回去。门锁着,封条贴在锁那一边,一道都没破。”
林默问厂长:“门卸下来的那会儿,柜子另一边,是敞着的吗?”
厂长没答。他走到柜子跟前,弯腰捏住底下那只发亮的销子,往上一抽,半截新销子带着一点机油被拔了出来。他又抽了上面那只锈的,抽不动,用掌根磕了两下才出来。门在合页那一侧松了,他一拉,锁那边还咬着,合页这边让开一道缝,一只手伸得进去,正好够到第二层。
就是放花名册的那一层。
“封了以后,开过。”他说。
戴眼镜从门框边上直起身,第三回走到人堆里,站到厂长面前。
“开过不等于裁过,”他说,“缝是有一道,谁伸手了,伸手拿了什么,厂长您说得清,还是他说得清?”他偏头冲林默一扬下巴。
林默说:“说不清。可这柜子是你们开过的。”
厂长没再看戴眼镜,从柜顶上拿起交接单,翻到背面,拧开钢笔,在那一行“缺第七页,原因不明”上划了一道,在底下另起一行,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封存后柜门经代管方卸下,非原样交还。第七页缺失,由代管方查交。车队小满,照原册在册。
他签了名,写上日子,把单子递给编排人:“交还人那一栏,你签。”
编排人捏着笔,回头看戴眼镜。戴眼镜站在那儿,一个字也没说。编排人低下头,在交还人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厂长把单子收回来,又补了一句:“第七页交回来以前,车队的档案,江北一张也别想再调。”
编排人张了张嘴,看向门框。戴眼镜的手套在兜里攥着,鼓起一块,到底没拿出来。
车间主任把花名册摊在柜顶上,翻到第六页,在页边上用钢笔写:第七页,小满,在册,原页待交回。
面板又亮了。4.0一格一格往下退,退到底,3.0那一格重新亮起来。
【任务完成。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余额。权重3.0/4.0。】
厂长把交接单揣进兜里,冲林默点了点头:“小……”
他卡住了,嘴张着,那个字在舌头上转了一圈,没出来。
“值宿的,”他改了口,“下午叫车队几个人,把门卸了,抬回三楼去。”
林默说:“好。”
两个小工拎起空背带往外走,编排人空着手跟在后头。戴眼镜落在最后,走到门槛那儿,车间主任抱着花名册,冲他的后背开了口。
“柜子还回来了,”车间主任说,“里头少了什么,你们自己找。”
戴眼镜的脚在门槛上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吭声,抬腿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