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一早,城西所的炉子刚添过煤。所长把一张调取单推到桌角,单子一栏一栏都填好了,只剩车主那一栏空着。
“南县那夜检查站抄下来的,是一辆蓝色小货车,”所长说,“车对得上,副驾坐的是谁,抄件上没有。技术科说了,副驾垫子拿来,里头的头发、棉絮、血点子,都能比。”
老民警坐在炉边,手里转着搪瓷缸。“昨天那车还在城北跑,副驾垫子中间破了个洞。小林在窗口看见的,我出门晚了一步,只看见一屁股黑烟。”
林默兜里的面板浮了上来。
【任务:今日18:00前,让城北那辆蓝色小货车的副驾垫子被所里扣下。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当前余额。失败:权重3.0→4.0,抹除。】
抹除两个字压在最底下,颜色比别的字深。林默把手从兜里拿出来,问所长:“调取单车主那一栏,要谁来签?”
“车主单位。江北分装车间。”所长拿起电话,“我叫他们来人。”
半个钟头后,分装车间的胖子财务进了门,手里捏着一张盖了红章的单子。他没坐,把单子摊在桌上。
“车报废了,”他说,“今天早上七点,总厂车管科盖的章,车龄八年,到年限了。八点就拖去城东河滩拆件场了。”
所长看了一眼章,又看他:“车主栏你签一下,我们去场里取东西。”
“签不了。”胖子财务把手揣进袖筒,“报废单一盖,车就不归我们车间了。我签了,等于车间认这车还是我们的,那报废单算什么?”
林默问他:“车是今早报废的,昨天下午还在城北跑?”
“跑最后一趟,跑完就交。”
老民警哼了一声:“东门那辆解放跑了十二年,现在还在跑。”
“那是东门的车。我们分装车间,到八年就换。”胖子财务说得不紧不慢,“拆件场那边一般当天拆,值钱的卸下来称,垫子不值钱,跟废料一块烧。你们要去,赶早。”
所长把调取单折起来,塞给老民警:“去。车主签不了,先看场里怎么说。”
胖子财务也跟着站起来:“我也去,车管科让我把报废单副页送过去。”
城东河滩的拆件场围着一圈铁丝网,门口一间砖房,窗户钉着木板,门边蹲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油黑的棉大衣,手里攥着一把扳手。
老民警亮了工作证。那人站起来,扳手在掌心敲了两下。
“进了场,就是场里的,”他说,“报废车按斤称,称完了,一颗螺丝都归场里。所里要东西,拿车主签过的单子来,我照单给。”
“车主说车不归他们了,签不了。”
“那就更没人能签了。”头儿把扳手往大衣兜里一插,“没人签,东西就在场里,这是规矩,不是我定的。”
林默问他:“垫子也按斤称?”
“垫子称什么?海绵棉絮压不出分量。”头儿朝砖房后头努了努嘴,“攒一堆,下午四点一把火,省得占地方。”
老民警的脸沉下来。林默接着问:“我们不拿,只看一眼车。看总行吧?”
头儿上下打量他,又看了看老民警手里的工作证,掏出钥匙开了铁丝网门上的锁。
“看行。手别伸。”
蓝色小货车停在河滩边上,四个轮子已经卸了,车身用砖垫着。驾驶室两扇门都敞着,方向盘拆了,只剩一根光秃秃的转向柱。副驾座的垫子没了,露出底下的铁骨架,一排弹簧并着,靠中间那一根断了,断头往上翘着,锈得发红,尖上挂着几丝黄白的棉絮。
林默看着那根弹簧,没往前走。
车后头转出一个人,戴着眼镜,手上一副黑手套,棉袄领子竖着。
“来晚了,”戴眼镜说,“垫子早上就拆下来了。”
老民警往前一步:“这车你昨天还开着。”
“开着,所以今天报废。”戴眼镜拍了拍车门,“八年的车,副驾上坐过多少人,你们数得过来?垫子扣回去,比出来的是八年,比不出是哪一夜。”
林默转头问头儿:“拆下来的垫子,搁哪儿了?”
头儿朝砖房后头抬了抬下巴。
戴眼镜笑了一下:“你去看。看完你就知道,看了也没用。”
老民警没理他,转身往砖房走:“电话借我用一下。”
砖房里一张破桌子,桌上一部黑电话,拨号盘上挂着一把小铜锁。头儿站在门口不动。老民警把工作证拍在桌上:“所里办案,打一个电话。”
头儿还是摸出钥匙,把锁打开了。
电话接通,老民警把场里的情况说了一遍,搁下话筒。
“所长说了,”他转过身,对着门口的头儿,也对着跟进来的戴眼镜,“涉案车上的东西,当场认准了是这辆车的,所里就地扣押,车主签不签不影响。认不准的,不扣。”
头儿把锁挂回电话上,咔嗒一声:“认得准,你们拿走,我不拦。认不准,一根线头也别动。”
老民警拍了拍林默的胳膊:“中间一个洞,好找。”
林默点了点头,跟着他往砖房后头走。
砖房后头是一片背风的空地,垫子堆了半人高,二三十个,压着一层没化的雪。头儿用扳手把上面几个拨开,底下一色的蓝帆布面,针脚、尺寸都一样。
“江北厂里的车,垫子都是一家裁缝铺做的。”头儿说着,一个一个翻过来,“中间破洞的,有六个。”
六个垫子摊在雪地上,洞都靠中间,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只有核桃大,洞口都翻着棉絮。
戴眼镜走过来,站在垫子跟前,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老民警。
“挑吧,”他说,“江北的车,一年坐下来,副驾中间都是一个洞。你们随手挑一个扣回去,比不出东西,是扣错了,还是车上本来就没东西?扣错一回,往后这车上的事,所里就再也说不清了。”
老民警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来。
“认不准的,不能扣。”他说。
头儿抬腕看了看表:“两点了。四点点火。”
林默兜里的面板沉了一下,4.0那一格从底下顶上来,把3.0挤到了边上。
林默没去碰那些垫子,转身问头儿:“您拆了这么多年车,垫子中间磨出洞,一般是怎么磨的?”
“人坐出来的少。”头儿说,“多半是底下弹簧断了,断头顶着,车一颠,顶一下,日子长了,从里往外顶穿。”
“从里往外顶穿的洞,跟坐破的、刀划的、烟头烫的,看得出来吗?”
“看得出。”头儿蹲下来,扳手头挑起一个垫子,“烟头烫的,洞边一圈焦黑,硬的。刀划的,口子是直的。顶穿的,棉絮往外翻,洞边上一圈铁锈,弹簧头天天在那儿磨,锈蹭在布上,洗都洗不掉。”
林默说:“那辆车副驾的骨架,中间那根弹簧是断的,断头往上翘,上面挂着棉絮。”
头儿把扳手一收,站起来,往河滩那边走。老民警跟过去,林默也跟过去,戴眼镜落在最后。
头儿弯腰看了看那根弹簧,用扳手背碰了碰断头,几粒红锈掉在骨架上。他回头冲砖房那边喊了一声,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工跑过来。
“把那六个破洞的,都抱过来。”
六个垫子在车门边摆开。头儿一个一个翻看,拿扳手头指着:“这个是烟头。这个是刀划的,你看这口子。这个,坐塌了,里头的棉絮板结,磨出来的。这个也是烫的。”
剩下两个,洞边都翻着棉絮,布上一圈暗红的锈。
戴眼镜在后头开口了:“两个都带锈。江北的车,哪辆副驾的弹簧不断?你们挑一个回去,跟挑六个里头随便一个,有什么两样?”
林默问头儿:“弹簧断在哪一根,洞就在垫子哪个地方?”
“那当然。弹簧顶哪儿,洞就在哪儿,偏一指头都不行。”
“那把这两个,搁到这副骨架上试试。”
头儿冲小工一摆手。小工把第一个垫子抬起来,对着骨架边框放下去。垫子四个角卡进框里,洞落在靠门那一侧,离中间那根断弹簧差了一巴掌。头儿伸手往下一按,弹簧头顶在完好的帆布上,顶出一个小包。
“不是这个。”头儿说。
小工把它拿下来,换第二个。四个角卡进框里,洞正落在中间,头儿还没按,那根断弹簧的锈头就从洞里探了出来,尖上那几丝黄白的棉絮,跟洞边翻出来的棉絮缠在一起。洞边那一圈锈,跟弹簧头一样宽。
“就是它。我拆了二十年车,这错不了。”
老民警从挎包里抽出一个麻袋,抖开:“扣了。”
小工把垫子从骨架上起下来,塞进麻袋。老民警扎紧袋口,撕下一条封条横贴上去,写了日期,又让头儿在封条旁边按了个手印。
戴眼镜往前走了一步:“报废单上签的是场里——”
“报废是车间的事,扣押是所里的事。”老民警把麻袋拎起来,转头对头儿说,“这辆车,骨架连车身,一根螺丝也别拆。那一堆垫子,今天不许点火,礼拜一所里来人清点。”
头儿看了戴眼镜一眼,点了点头:“听所里的。”
老民警又看着戴眼镜:“你也一样。礼拜一上午到所里来,说说这车,为什么早不报废晚不报废,偏偏今天早上报废。”
戴眼镜没吭声,手套攥成了拳头,又松开。
林默兜里的面板凉了下来,顶上去的4.0一点一点退回底下。
【任务完成。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余额。权重3.0/4.0。】
胖子财务从砖房那边过来,看见麻袋,脚步慢了,站在铁丝网边上不往前走。
老民警把麻袋往肩上一搭,往门口走。林默跟在他后头。走到铁丝网门口,一辆绿色吉普从河滩土路上颠过来,停在门外,车门上刷着江北厂的白字。
下来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蓝工装,手里捏着一张交接单。他没看老民警,先冲戴眼镜扬了扬单子。
“明天上午,二月封在纸厂的那只柜子,原样抬回去,”他说,“封条一张没动。”
戴眼镜回头看了林默一眼,镜片上蒙着一层白气。
“垫子你们拿去比,”他说,“比得出车,比不出人。柜子明天就到,里头少了什么,你们自己找。”
蓝工装把交接单折好塞进胸兜,看了一眼老民警肩上的麻袋,又看了一眼林默,转身拉开吉普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