区卫生院后院的档案室挨着锅炉房,一根汽管从墙洞穿进来,顺着墙根走,烫得不能碰。上礼拜屋顶化雪漏了一夜,墙根那排卷宗泡了水,屋里一股湿纸和煤烟混在一起的味儿。档案员是个五十来岁的女人,戴着套袖,正拿一根竹片撬桌上那本登记簿,粘成一坨的纸页一撬就起毛。
区里那桩处方笺冒名的案子,送来鉴定的笔迹一共四件,前三件是处方笺,样本四不是,是戴眼镜鉴定那天从棉袄里掏出来添进去的一页江北名单。
“处方笺那一卷,鉴定结论出来了,”林默说,“样本四该退原主。”
档案员从抽屉里摸出一个牛皮纸小袋,压在手底下:“样本四,原主林某,页末一行系原主亲书。退件得在登记那一行后头的签收栏签名,今天六点以前原主不签,照登记,退送样人。”
那一页林默记得。一月十一号,戴眼镜拿那张名单要他认,他在页末写了一行“非林默所写”。昨天城北信用社那个户,户名就是林默两个字。这一页要是退回去,明天公安调户,户名那个人就有了一页对得上的亲笔。
内袋里的面板亮了。
【任务:今日18:00前,拿回样本四那一页,放进你自己的内袋。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当前余额:。失败:权重3.0→4.0,抹除。】
底下是第十条:“十、叫别人开口,它来。”再往下是前天补上的附注:宿主当众亲笔落下本名,看见落笔的人,从此叫不出宿主的名字,事记得。
“我是原主,”林默说,“现在签,行不行?”
档案员把登记簿往他这边推了推。样本四那一行在右页下半截,墨水洇开了一圈,往后那几页跟它粘在一块,边上鼓着,竹片撬过的地方露着一层层白毛。
“这一卷是区里委托的,”她说,“退区里委托的样本,得有区里经办人在场看着签。我一个人看着,不算。”
“区里的人几点来?”
“十点,送结案通知。”
“前院有电话,”林默说,“我去打一个,请区里早点来。”
“打了也是十点。”档案员说,“区里一上午跑三家,卫生院排第二,前头那家是粮站,你催不动粮站。”她又拿起竹片,“签收栏在后头那页上,粘着呢,十点以前我慢慢撬。”
竹片插进纸缝,挑起一角,那一角薄得透光,带下来一小片字。
“这屋里泡了的东西,都是我撬开的,撬了一礼拜了。”档案员头也没抬,“你坐炉子边上等,别挨着那排卷宗,一碰就掉渣。”
林默坐到炉子边,汽管就在脚边,裤腿烤得发烫。
门帘一掀,戴眼镜进来了,棉袄扣子扣到领口,镜片上一层白雾。
“鉴定人得在场,我来尽个责。”他摘下眼镜擦了擦,“顺便说一声,样本四是我送的,那张纸是我们江北的名单页。原主今天不签,退送样人,这是登记上写的。”
“六点以前,那一页归原主。”档案员说,竹片没停,“六点以后,我照登记办。”
“名单页是江北的,”林默说,“页末那一行字是我的。”
“字是你的,纸是我们的。你要拿,就签。”戴眼镜歪过头看他,“签一回,屋里就少几个能叫你名字的人。前天下午你签过一回,厂长到今天张嘴还卡在第一个字上。你自己数数,还剩几个。”
林默没接这个话。他问档案员:“六点以前,送样人能不能先把它领走?”
“不能。”档案员说,“他送来的时候登的就是原主,我认登记。”
戴眼镜把眼镜戴回去,在炉子那头拖了把椅子坐下,两手揣进袖筒:“那我等六点。”
没多久,总务科来了两个人,一高一矮,抬着一块门板,要把墙根那排卷宗挪到锅炉房顶上去晒。高个子抱起一摞,底下那本啪地掉了半边,他骂了一声:“晒了三天,晒出来的都打卷,一揭就裂。”
林默看着那半边纸。腊月里纸厂库房进过一回水,几十刀纸泡成了砖,有个小工拿手掰,掰坏一整刀。老班长把他骂开,叫人拿草纸一张夹一张,贴着锅炉汽管烘,半个钟头,湿纸自己就松了。
“晒不如烘,”他说,“拿草纸隔开,贴着汽管。”
“草纸库里有一捆。”高个子看了看那一墙卷宗,“这么些,烘到过年去?晒吧。”
矮个子凑到桌边,瞄了一眼登记簿:“又是退样本?谁的?”
“原主林某。”档案员说。
戴眼镜在炉子那头接过话:“林某是个什么名字?姓林的,全城几千个。他说他是原主,谁证明?”
档案员把竹片一放:“我们这儿不查户口。登记的林某,是送来的人报的。谁当着我和区里的面签名,说他是原主,我就登谁。”
“签真名?”林默问。
“签真名。林某不是名。”
档案员低头又撬了两下,纸缝里扯出一道细口子。她停了手,把登记簿往前翻,前头几页搁在上层,没泡着,有一栏签收是空的。
“后头那页再撬就要烂。”她说,“签这儿。我在样本四那一行边上画个箭头,写明签收在前页第几栏,区里的人看着,就算连上了。”
“后头那页也可以烘开。”林默说。
“箭头我画了十几年,区里没驳过,烘坏了倒说不清。”她把钢笔搁在空栏旁边,又把牛皮纸小袋往自己手边拢了拢。
戴眼镜走到桌边,拿指头在那一栏空格上按了按:“来的是严主任。你签完,他从此叫不出你。”
“事他都记得。”林默说。
严进来,把结案通知摊在桌上,站在对面。总务两个人在门口,档案员递过钢笔,戴眼镜在落笔前转过身去看墙。
林默写下两个字:林默。
严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嘴张了张,像是要叫他,那个名字却没上来。他眉头一皱,目光从林默脸上滑开,落到通知上,再抬起来时,看他的眼神就跟看屋里任何一个人一样了。这些日子严见他一直装作不认识,这一回不用装了。
严看那个箭头:“跨页不行。签收得紧挨着登记那一行,后头那页呢?”
“粘着,再撬就烂。”档案员说。
“撬开我看。”严说,“区里的规矩不认箭头,我得亲眼看见这一行后头是哪一栏。”
档案员看了他一眼,把竹片插进粘着的纸缝,往上一挑。嘶的一声,样本四那一行从中间裂开,半格字粘在了背面那页上。
林默兜里的面板一下子沉了,3.0往后缩,4.0从底下浮上来,“抹除”两个字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
“登记连不上,签收不成立。”严说,“等登记簿晾干,两三天再办。今天六点,照规矩退送样人。”
“别撬了。”林默说,“湿纸不能撬,要烘。”
严看着他:“晾要两三天,你烘多久?”
“半个钟头。”林默指了指脚边那根汽管,“草纸一张夹一张,贴着管子,纸自己会松。纸厂库房泡过几十刀纸,就是这么烘开的。”
“烘坏了谁担着?”戴眼镜说,“这本登记簿上登的是鉴定样本,烘糊了一行,往后谁也说不清原来写的什么。”
“已经裂了。”林默说,“再晾三天,裂口两边干得不一样大,那才说不清。”
档案员看看严。严没说行,也没说不行,把结案通知往旁边一推,抬腕看了看表。
林默转身问高个子:“库里那捆草纸,借我二十张。”
高个子把门板靠在墙上,掀帘出去,不一会儿抱回一捆黄草纸,纸边毛糙,一股稻草味。林默蹲到汽管边上,把登记簿平放在膝盖上,从裂开那一页起,一张草纸,一页登记,一层一层往后夹,夹到粘着的最后一页。
他把整本登记簿扣在汽管上,搭一块干抹布,两只手掌压在上头。管子烫,隔着抹布也烫,他没松手。
戴眼镜站在桌边,两手揣在袖筒里,盯着那一摞纸。严在对面坐了,把公文包放在膝头。
“半个钟头到了。”戴眼镜说,“再压下去,底下那一页就焦了,焦了的字算谁的?”
“焦了是黄,不是黑。”林默没抬头,“纸厂那几十刀烘了三回,焦边的照样裁成账本纸,字一个没糊。”
林默翻过来,换了一面,又压了一阵,草纸摸上去从凉变温,从温变干,边上起了脆。
他把登记簿搁在桌上,捏住第一张草纸往上一提,底下那页跟着松开,平平地躺下去。粘着那一坨,一页一页分开了,纸面皱,可是不毛,字一个没掉。
到了背面那页,那半格字整块贴在草纸上,跟着提了起来。林默把草纸翻过来,轻轻一抖,那一小片落在桌上,正面朝上,墨迹没花。
档案员拿竹片尖把那一小片拨过去,对着裂口一放。边上的毛茬一根对一根,“样本四”后头那半行接上了:原主林某,页末一行系原主亲书。往下一页翻开,紧挨着这一行的签收栏干干净净,空着。
“连上了。”她说,抬头看严。
严站起来,走到桌边,低头看那一行,又看那一格空栏。他拿起红铅笔,把前页那个箭头划掉,在旁边写:前页签收作废,签收以本页为准。严,3.7。
“签吧。”他说,“我看着。”
戴眼镜又一次在林默抬笔的时候转过身去。林默在那一格里写下两个字,严从第一笔看到最后一笔,点了点头。
档案员把牛皮纸小袋推过来。林默打开,页末那一行还在,“非林默所写”,钢笔字,一笔一画。他把那页照原样折好,放进棉袄里头那层内袋,按了按。档案员在登记那一行后头补了一句:原主本人当面签收,区里经办人在场。
【任务完成。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余额。权重3.0/4.0。】
严把结案通知收进公文包,扣上包扣,走到门口停住:“公安的函今天到了区里,下午就送信用社,城北那个户要封。明天上午信用社调流水,户名人得到场。”他看了戴眼镜一眼,“存折是谁揣着,谁也到场。”
戴眼镜没吭声,掀开门帘走了。严跟着出去。
高个子把门板上那摞卷宗又一本一本搬下来,搬到汽管边上,回头问:“你这个,怎么夹?”
林默蹲下来,抽出一张草纸,塞进最上头那本卷宗的第一道缝里,把它贴着管子放稳,手掌压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