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四号,礼拜天,早上七点,车队值班室。
炉子夜里塌了火,铁壶是凉的。老班长坐在炉边的条凳上,身上是昨天那件新蓝棉袄,领子上别着铁皮厂牌,红漆边,樟脑味压过了煤烟味。墙上第三颗钉挂着小满那块牌。
他从棉袄里掏出一张纸,摊在膝盖上压平。打字的,抬头是江北总厂厂办,盖着厂办的章,经办人一栏没写名字,画了一个圈。原车队跟车小满,按离职办理,发离职补助三百元,补发九至十一月工资,由直系亲属领取;须原车队班长于二月二十四日下午二时在厂部会议室当众陈述该员离职情况,记录在案后发放。落款二月二十三日。
“三百,加三个月工资,四百八十多。”老班长说,“昨天在车上,他跟我说的。我说一句话,钱给她,三月七号车我照坐,第七行不动。”
小满的姐姐蹲在门口捅炉子,背对着这边。窗台上压着一张药方,边角卷了。火钩子在炉膛里捅了两下,捅出一点红,她赶紧往上添碎煤,一句话也没往这边递。
“那句话,”林默说,“是小满自己走的。”
“我知道是哪句。”老班长把纸叠起来,“药铺年三十前要清账。二百一。”
面板亮了。
【任务:今日18:00前,使老班长不当众说出「小满是自己走的」。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失败:权重3.0→4.0,抹除。】
车间主任是跟着林默一道来的,一直站在排班表底下。第七行跟车栏那两个粉笔字还在,小满,底下是老班长的签名,添了一个“顶”。
“停薪留职,”林默说,“车队有没有这个规矩?”
“有。”车间主任说,“名字留着,工龄接着算,人回来接着干。我今天就能签。”
“签了,下午那句话就不用说了。”
“签了,名字是留住了。”车间主任掏出章,又攥在手里,“停薪,停的就是钱。一分没有。”
林默问工会。车间主任摇头:年前十一户困难补助,发完了,账上剩四块三毛。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个蓝皮存折,翻开看了一眼,揣回去,又从抽屉里撕了一张红格借条,填了五十,签上名,压在炉台上。
“我自己借,年后扣我工资。”
“五十,”老班长说,“药铺那头是二百一。年三十前不清,开春的药就不给抓了。”
车间主任还是把停薪留职单填了,盖了章,递给林默。递过来的时候手没松。
“这张跟他那张打架,”他拿下巴指老班长的膝盖,“厂部的老规矩,两张纸打架,认后签的那张。”
门帘一掀,苏晚晴进来了,围巾上落着雪,手里攥着一张折过的小纸条。
“我昨天下午去了药铺。”她先冲着姐姐说,“合作社出担保,再赊三个月,掌柜的不收。”
“合作社的章也不收?”林默问。
“他说药铺跟合作社不走账,担保是做买卖的规矩,抓药不是买卖。”苏晚晴把纸条展开,是药铺掌柜写的,旧账二百一十元,年三十前结清,“年前账不清,他自己也过不了年。不是冲谁。”
姐姐转过身来,火钩子还攥在手里。
“那我自己去求他。”她说。
“求过了。”老班长说,“昨天上午,你俩在柜台前头站了一个钟头。”
“我那儿还有二十来块,”苏晚晴说,“是我自己的,不是社里的。”
“五十加二十,”老班长没抬头,“不够。”
苏晚晴把那二十块钱掏出来,放在车间主任的借条上头,两张叠在一起,谁也没去拿。
院子里响了两声喇叭。戴眼镜没下车,摇下半扇窗,手套搭在窗沿上。副驾上坐着前天在值班室被擦掉名字的那个新跟车,二十出头,脸冲着前头。林默走过去,站在车门边。
“补发的是九到十一月的工资,”林默说,“那是他干了活该拿的,跟他走没走不相干。工资不能拿一句话来换。”
“在册的人,工资归纸厂发。”戴眼镜说,“纸厂九月十月发过了,十一月压在会计处,你们自己说的原封没动。江北补的这一份,是补给离了职的人的。他要是还在册,江北一分也不该出,你去找纸厂要。”
老班长跟出来,站在林默身后两步。
“三月,”老班长说,“七号车我还坐着?”
“你照坐。”戴眼镜说,“昨天说好的,你说一句,钱给她,车队还是你的。下午记完了,车队那头的事我一并办了,省得礼拜五出车乱。”
他把脸转向门口的姐姐。
“车票是借的吧。”他说,“回去的车票,也得借。”
林默把手按在车门上。
“下午那句话,”他说,“你写好了稿子给他?”
“他自己的嘴,”戴眼镜说,“他自己说。我一个字也不替他写。”
窗户摇上了,车没熄火,退出院子。
下午一点五十,厂部三楼会议室。
暖气烧得太足,暖气片里咕噜咕噜地走水。长桌这头是厂办的记录员,四十来岁的女同志,钢笔帽拔了搁在本子边上;穿中山装的坐在她旁边,公文包立在桌上。老班长坐长桌那头,两手交叉搁着,骨节攥得发白。姐姐坐在他身后靠墙的椅子上,林默和车间主任挨着她坐。戴眼镜站在窗边,没坐。
林默把停薪留职单放到记录员手边。
“车间今天上午签的,人在册,停薪留职。”他说,“补助单落款是昨天,这张是今天。车间主任说厂部认后签的。”
记录员看了看两张纸上的日子,笔尖停在本子上方,回头看穿中山装的。
“后签的是这张。”她说,“要不,先请示一下厂长?”
“厂长礼拜天在家。”穿中山装的说,“车间的单子,盖的是车间的章;补助单盖的是总厂厂办的章。后签先签,看的是同一级。车间管不着总厂的钱。”
“他问的是人,”林默说,“不是钱。”
“人在不在册,”穿中山装的把停薪单推回给林默,“下午陈述完就清楚了。”
戴眼镜从窗边走过来,把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姐姐面前的桌角上,信封口没封,露出一沓钱的边。
“记完就给。”他说,“班长,说吧。”
老班长看了一眼信封,又看了一眼姐姐。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先干咳了一声。
“小满他,”老班长说,“十一月……十三号……”
钢笔落了下去,记录员写下第一行:原车队班长陈述,该员小满,于去年十一月十三日自行——
面板右下角,那个“4”亮了半边。
林默坐在那儿,手里还捏着那张被推回来的停薪单。早上到现在,他找的每一条路,都断在了钱上。老班长那半句话已经落在纸上,他什么也没拦住。
“记完这一页,”戴眼镜回头冲门口说,“七号车的交接一并记上。进来吧。”
门口进来的是早上坐在他副驾上的那个小伙子。他身上也是一件新蓝棉袄,领子上一块铁皮厂牌,红漆边。
老班长的半句话停在嗓子里。
“记录员同志,”林默说,“这一页,陈述人还没签字。”
“没签。”记录员的笔停在那个破折号上。
林默转向老班长:“班长,你看他领子上那块牌,再看你自己的。”
老班长低下头,把自己的厂牌翻过来看,又抬头看小伙子的。两块一样大,一样的红漆边,一样印着江北分装车间。
“他说是过年发的,”老班长说,“车队一人一件。”
“车队二十三个人,”车间主任说,“一件也没领过。我这件还是前年的。”
老班长的手停在领子上。
林默转向戴眼镜。
“三月一号,礼拜五,七号车出车。”他说,“副驾坐谁?”
“跟车写真坐副驾的人,这是你们编排人自己定的。”戴眼镜说,“原跟车离了职,顶班的就没人可顶了。班长穿着分装车间的衣裳,过了年,就是分装车间的人。”
“早上在车门边,”林默说,“你当着我跟他说,他照坐。”
“车队还是他的。”戴眼镜推了推眼镜,“分装车间也有车。”
车间主任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一声长响。
“厂长定过,代管再议之前,纸厂的人一个不调。”
“他自己穿上的,”戴眼镜说,“不叫调。”
老班长没看戴眼镜。他看姐姐,又看那个信封。姐姐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把信封往桌子中间推了一寸,推完,手收回去,搁回膝盖上。
“记录员同志,”老班长说,“这一行,我没签字,能不能划?”
“签字前,陈述人可以更正。”
“那就划了。”
记录员拿钢笔在那一行上划了一道横线,横线压着“自行”两个字。
戴眼镜走到长桌跟前,手套搭在记录本旁边。
“改口的陈述,记录上得写明改口的缘故。”他说,“班长,你说,为什么改?是有人当场教你的,还是你嫌江北给的位置不好?”
记录员抬头看老班长,笔悬着。
“前天,”老班长说,“我在第七行底下签了一个顶字。签了,就得顶。我顶的是他,顶不了分装车间。”
记录员把这句一个字一个字记上了。
“我重说。”老班长两只手从桌上拿下来,搁在膝盖上,“去年十一月六号晚上,他在值班室第三颗钉上挂了牌,跟东门那辆小货车出的车。我看着他上的车。往后他没回来。是不是自己走的,我没看见,我不说。”
记录员记完,把本子转过来,推到老班长面前。老班长在底下签了名,签得很慢,最后一笔顿了一下。
穿中山装的把补助单拿起来,看了看那一页,又放下了。
“这不是离职陈述。”他说,“补助发不了。”
戴眼镜把桌上的信封拿回去,揣进大衣里,冲姐姐说:“钱是你们自己不要的。”
姐姐没看他,看的是老班长签名底下那一行。
“我弟弟的位置,”她说,“还在车上。”
【任务完成。反派值+3000。余额。权重3.0/4.0。】
右下角那半边“4”暗了。
戴眼镜走到门口,侧身让小伙子先下楼,自己停了停。
“一个副驾,你替他留住了。”他对林默说,“你自己睡的那张铺,房东明天得当着人说清楚,你是打哪儿来的。”
他下楼了。老班长低头,把领子上那块铁皮厂牌摘下来,搁在穿中山装的公文包上。
“衣裳我穿着,过年。”他说,“牌你们拿回去。差的那一百四,三月我跟车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