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八号,礼拜四,早上七点半,纸厂车队值班室。
炉子没生,铁壶是凉的。穿中山装的坐在老班长那张桌子后头,面前一沓油印领条,一个铁皮钱匣子开着盖,里头码着五块的新票子,还捆着信用社的纸腰条。
车队七个人挤在门口。
“年后救急,一人五十,江北给的。”穿中山装的拿钢笔敲了敲桌面,“领了,签个字。”
林默从人缝里挤到桌边,抽了一张领条。抬头印着江北分装车间救急款领条,底下一行小字:领款人自愿编入江北分装车间代管人员名册,服从代管方排班。经办人一栏,画着一个圈。
面板跳了出来。
【第九条:救急,它来。】
【任务:今日18:00前,让江北对车队的代管撤销,七张领条作废。完成奖励:反派值2900点。失败:权重3.0→4.0,抹除。】
【当前余额:。】
前八条林默都撞过,一个路数:他伸手替人担了什么,那一笔就记到他头上,记满了,人就没了。这五十块他要是自己掏,七个人的急就是他救的;不掏,名册一生效,排班表归江北重排,第七行跟车栏里那个“小满”,头一个擦掉。
老班长坐在墙角长凳上,两只手捧着空搪瓷缸。
“班长,你签了?”
“头一个。”老班长没抬头,“小满家老太太的药,又赊上了。五十块,能抓半个月。”
穿中山装的把签好的领条拢齐,锁上钱匣子:“下午总厂厂办盖章,名册就生效。”
“这五十块,先别领。”林默说。
大个子把刚签的领条往桌上一拍:“年前三个月工资,还是江北垫的。人家救急,你拦着,你掏钱?”
“我不掏。”林默说,“我掏了,这个急就算我救的,往后落到我头上的,不止五十块。”
“那你拦什么!”
后头几个人跟着嚷,有人往前挤,钱匣子在桌上哐当跳了一下。林默没往后退,转过身对着他们:“领条底下那行小字,看过没有?编进代管名册,服从代管方排班。排班表往后江北排,墙上第七行是谁写上去的,就由江北来擦。”
车间主任夹着本子进门,听了两句,把领条拿过去看了背面:“名册要总厂厂办盖章才算数,那是厂办的事,车队管不着。钱是钱,人是人,大伙儿先揣着过年。”
“钱跟人写在一张纸上。”林默说,“厂办一盖章,钱就是人。”
车间主任把本子往胳肢窝里一夹:“那你去总厂说。厂办不盖,这张纸就是张收条。”
林默蹲到老班长跟前:“班长,药钱的事,我替你出不了。我也不拿这个哄你。”
林默坐公交到了城北工业区,江北总厂那栋红砖楼底下,小货车已经停在锅炉房门口,没熄火。穿中山装的先进了楼。戴眼镜摇下车窗,手套搭在窗沿上。
“代管是代管,救急是救急。”戴眼镜说,“车队的人饿肚子那会儿,你在哪儿?”
“在城西。”林默说,“领条上要是只写救急,我一个字不说。它写的是编进名册。”
“名册是他们自己签的。”戴眼镜朝来路偏了偏头,“你那个老班长头一个签,手都没抖。你把这张纸撕了,他拿什么给人家抓药?”
“车间主任借他的五十块,前几天就压在值班室炉台上,红格借条,他到今天没签。”林默说,“自己人的钱他不肯欠,你这五十他签得那么快,是因为你跟他说的是救急,没说是买人。”
“第九条,你是拦不住的。”戴眼镜说,“饿肚子的人,只认谁先把钱递过来。”
“那就让他们先看清楚,钱后头跟着什么。”
二楼劳资科,科长戴着套袖,正往一摞工资表上盖章。林默把那张空白领条摊在他桌上。
“人编进代管名册,”林默说,“劳资科经手了没有?”
科长把领条凑到窗户底下看了:“编人,按理先过劳资科。我这儿没见过。”
“那就是没经手。”
“没见过,不等于没批。”穿中山装的拎着公文包从门口进来,“代管是厂办发的函,劳资科只管工资。”
他打开公文包取名册,林默看见包底下一方红绸裹着的东西,露出半截木把,挨着一盒印泥。
“七个人,名字都在这儿。”穿中山装的把名册压在那摞工资表上,“科长要是不认,年前垫的三个月工资,劳资科也得出个说法。”
科长的手按在章上,没动。
林默说:“科长,垫工资是厂长跟江北的账。我只问人。七个人编进去,劳资科知道不知道?”
“不知道。”科长说。
“科长去年评先进的表,”穿中山装的不紧不慢地说,“还压在厂办,等主任签字呢。”
“我就这一句:劳资科没经手。”科长说,“你上三楼找主任。”
他低下头,接着往工资表上盖章,一下比一下重。穿中山装的收起名册,先上了楼。
三楼厂办,屋子朝南,暖气烧得旺,窗台上一盆君子兰。厂办主任五十来岁,头发往后梳,正在看报。穿中山装的已经站在他桌边,名册和七张领条码在主任手边。
“劳资科没经手。”林默说。
主任把报纸折上,拉开左手边的抽屉,里头一摞函、一个印台。他抽出一张,红纸边,盖着厂办的章:“代管是厂办发的函。劳资科不知道,是劳资科的事。这个章,你认不认?”
“章我认。”
主任抬眼看林默:“你是车队什么人?”
“不是车队的人。城西合作社值宿的。”
“那车队的事,你管得着?”
“我管不着。厂长管得着。”林默说,“代管的事,厂长当着车队的人说过,回头再议。回头再议的事,今天下午就要盖章编人?”
主任的手指在函上敲了两下。他把七张领条往旁边推开一点:“厂长是这么说的。领条,厂办先不盖。”
“主任不用为难。”穿中山装的把七张领条和名册一并收回公文包,“代管函早盖了章,代管方编自己的名册,用不着厂办再费事。下午我盖好了,给主任送一份上来。”
主任点点头,把函放回抽屉:“函在,代管就在。今天,不撤。”
戴眼镜上了楼,手套没摘,进门站到窗边。
林默裤兜里的面板一烫,失败那一行里的“4”,亮出了半边。
右手从袖口往里沉,一阵一阵往下坠。他拿左手托住,托住了,指头还是麻的。领条他在厂办拦下了,名册换个地方,照样要盖。七个名字进了册,第七行就保不住。
“饿肚子的人,”戴眼镜说,“林先生拦得住一回。”
林默没看他。他看的是那只公文包。
“主任,”林默说,“厂办的章,在您手里吗?”
主任皱了皱眉:“在我这儿。”
“下午他要盖的那枚,跟函上这枚,是不是一枚?”
主任没答。他从腰上解下钥匙,打开右手边那个带锁的小抽屉,拉到底。里头一块垫章的绒布,绒布上什么也没有。
“卢志平。”主任叫了一声。
穿中山装的站直了:“主任,半个月前您亲手交给我的。南县分装点那张进料函要厂办的章,您让我带过去。”
“那张函,第二天就该带回来了。”
“江北那边的事一件连着一件。”卢志平打开公文包,把红绸裹着的那方章取出来,搁在桌上,“车队这张代管函,是那一趟顺手盖的。厂长跟江北打过招呼,代管早晚要办,我想着替主任省一趟。”
主任看着那方章,没伸手。
“主任。”戴眼镜在窗边开口,“章是您亲手借出去的。今天您说这张函不作数,就是说厂办的章在外头揣了半个月,盖了什么您都不知道。这话报到总厂,头一个问的是谁?”
主任的手按在桌沿上。
林默等了一会儿,才开口:“主任,您借章那天,交代他盖几张?”
“一张。进料函。”
“车队这一张,您交代过吗?”
主任没有答。
“借章的是您,这个您认。”林默说,“盖在哪张纸上,是拿章的人的事。这张函今天不撤,下午名册一盖,这枚章就又替他盖了一回。那一回,是在您知道了以后。”
“函在车队门上贴了半个月。”卢志平说,“函撤了,年前垫的三个月工资,厂办也得给江北一个说法。”
“车队那边,厂长的话在前头。”林默说,“垫工资是厂长跟江北的账。撤了,跟厂长的话对得上。不撤,主任跟厂长的话就对不上了。”
戴眼镜把一只手套摘下来,又戴了回去,没再说话。
主任把那方章拿起来,掂了掂,放进带锁的小抽屉,上了锁,钥匙挂回腰上。他从左手抽屉里抽出那张代管函,拿红笔在上面划了一道,写了两个字:撤销。
“领条拿出来。”
卢志平把公文包打开,七张领条一张一张递过去。主任在每一张上写了“作废”,签了自己的名字,连名册一起压在台历底下。
“救急款哪个账上出的,”主任对卢志平说,“你下午去财务说清楚。车队的钱,原样收回来。”
【任务完成。完成奖励:反派值2900点。余额。权重3.0/4.0。】
戴眼镜从窗边走过来,在林默身边站住。
“章是收回去了。”他说,“车队的急,可不止这五十块。”
他下了楼。院里小货车的发动声响了一阵,往城西去了。
下午三点,车队值班室。
卢志平站在门口,没进来,拿公文包挡着胸口。大个子第一个把五十块拍在桌上:“白高兴一上午。”
后头几个人跟着把钱掏出来,一张一张摞上去。
老班长最后一个。他把五十块放上去,手在上头按了按,没收回来。车间主任从炉台上拿起那张压着的红格借条,连同底下那五十块,推到他手边。
“这是我的。”车间主任说,“年后从我工资里扣,你从你工资里还,不算谁救谁的急。”
老班长看了那张借条好一阵,拿起桌上的钢笔,在借款人一栏签了名,把钱揣进棉袄里头。
大个子把那一摞钱拢齐,往卢志平怀里一塞:“点点,三百五,一张不少。”
卢志平抱着钱,没点,转身走了。
老班长蹲下去,把炉子生上了。铁壶坐上去,不一会儿就响。他倒了一缸热水,没喝,端着走到墙上的排班表跟前站着。第七行,跟车:小满。
炉子里的火映在排班表的玻璃框上,一跳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