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七号,礼拜三,早上七点半,城西合作社。
卷帘门才拉起一半,老葛就弯着腰钻了进来,手里举着一张纸,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
“还上了!”他把纸往柜台上一拍,“信用社那三百块,还上了!”
后头唐姐、小孙一个接一个进来,手里攥着一样的纸:信用社的收据,今收到林某代还某户年前欠款若干元,此据。代还人一栏,写着“林某”。
林默从库房里出来,在门帘底下站住了。
“三户加起来一千多,”唐姐眼圈红了,“你哪儿来的钱?”
“不是我还的。”
门口有人咳嗽了一声。穿中山装的站在门槛外,手套还戴着,捏着一张收据,夹着一个信封。
“段姐那一户,一千二,最大的一笔。”他把收据递给苏晚晴,“林先生做了好事不认,我替他送一趟。”
信封他塞进了林默手里,转身就走,没等林默递回去。
信封里一张纸条,一行钢笔字:
「八、替人还账,它来。」
七家的账,用他的名字还上了。这份好算在他头上,他认了,那块刻度就会知道;他不认,这七家人只当他装清高。右下角那个“3”要是跳成“4”,城西认得他的人,就要一个一个把他忘干净。
【第八条:替人还账,它来。】
【任务:今日18:00前,让以你名义开出的七张代还收据全部作废,钱原路退回。完成奖励:反派值3100点。失败:权重3.0→4.0,抹除。】
【当前余额:。】
“作废?”老葛听完,脸一下拉长了,“好不容易还上,你让我再欠回去?”
“这钱是江北的。”林默说,“江北替你还了,往后你欠的就不是信用社,是江北。”
“欠谁不是欠!”老葛把收据一把抓回去,“信用社天天上门催,江北没催过我一回。”
小孙一声不吭,把自己那张叠成小方块,塞进棉袄最里层,拿手按着。
苏晚晴拉开抽屉,把合作社那一张拿出来,四十块,当着一屋子人推到林默面前。
“合作社的,你拿去作废。”她说,“可你得跟我说实话。这张纸留着,到底落到谁头上?”
“落到我头上。”林默说,“名字是我的,好就算我做的。我不能替人还账,替了,那个数就往上跳。”
唐姐捏着自己那张,问:“作废了,信用社年后又来催,怎么办?”
“信用社来,是催。”林默说,“江北来,就不是催了。”
唐姐把收据放在苏晚晴那张旁边。小孙按着棉袄的手松开了,把小方块掏出来,压在最上头。老葛哼了一声,揣着自己那张出了门。
九点,信用社营业厅。苏晚晴、唐姐、小孙跟着林默,邵军在门口等着,手里也攥着一张。
主任坐在柜台后头,年轻的女柜员挨着他点钞;里间那个窗口,戴灰帽子的信贷员低头翻账。穿中山装的已经坐在柜台外的长椅上了,腿上摊一张报纸。
“作废?”主任把收据翻过来又翻过去,“钱进了账,账平了,欠款销了。凭什么作废?”
“代还人写的是我,”林默说,“钱不是我交的。”
“信用社只认单子。”主任抽出一沓交款单,“交款人一栏,得交款人当着柜台亲笔写,不会写字的按手印。这上头写的是林某。”
“那一栏不是我写的。”
主任去翻规程,手指停在一行上:“代还撤销,交款人与欠款户同时到场,欠款户签字。”
唐姐、小孙、邵军、苏晚晴,四张收据一张一张推进窗口,四个人签了字。
“那这四张,撤销只能先挂着,等交款人来。”主任把四张收据别在一起,“钱退的是交款人,不是欠款户。”
女柜员捻着钞票,小声说:“昨天下午来的那个,一口气交了七户,手套一直没摘,数钱都戴着。”
营业厅的门开了,戴眼镜进来,没往柜台走,在穿中山装的旁边坐下,手套搭在膝盖上。
“林先生,”他说,“单子上写的是林某。城西姓林、跟这七户都有来往的,就你一个。”
“写我的名字,不等于是我。”
戴眼镜朝窗口抬了抬下巴:“交款人退钱,四张撤了的,你签个领款,钱原路回到你手里。原路,一分不少。”
主任把领款单推出半截,等着。
林默没伸手。“钱不是我交的,我签了领款,就是我拿了。拿了江北的钱,回头再替她们去还,账还是从我手上过。”
“那你说,”戴眼镜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交款的是谁?”
“我昨天下午在区里二楼,”林默说,“一屋子人都看着。交款的是谁,不该由我在这儿指。”
苏晚晴刚要开口,戴眼镜先看了她一眼:“苏主任又要替他说话?”她把话咽了回去。
“你不指,信用社就认单子。”戴眼镜说,“单子上是你。”
主任把领款单收了回去:“交款人不来,钱就搁抽屉里。”
苏晚晴又跑了两趟,把段姐和顾荣拽来了。老葛跟在后头,进门就在长椅另一头坐下,离穿中山装的隔着一个人。
段姐看见柜台上那四张别在一起的收据,脸就沉了。
“印店的机器钱,欠了一年半,利滚利。”她说,“还上了,我这个年才过得去。你让我退回去?”
“江北的钱,不白给。”
“江北的就江北的!”段姐嗓门一下拔高了,“江北替我还,我认江北的情!你有本事,你替我还!”
林默不能替她还。“他哪天上门来要这一千二,你拿什么给?”
“他来要,我再想办法。”段姐说,“信用社可是天天上门。”
顾荣开口了:“我那一百八是批发站的货款,年前不清,开春不给我发货。我是等不起。”
“开春发不发货,往后就是江北说了算。”林默说。
顾荣没接,收据也没往外拿。
老葛在长椅上拍了拍兜:“我那张,谁也别动。”
主任看看段姐,又看看林默,把规程合上了。
“欠款户不签字,这三张撤不了。”
段姐把收据塞回棉袄兜里,转身对着墙站着。
戴眼镜站起来,走到窗口前,隔着玻璃问主任:“撤了的那四张,交款人一直不来领,挂到什么时候?”
主任翻到规程那一页:“撤销当日办结。今天营业结束交款人不到场,撤销不成立,收据照旧有效。”
“五点关门。”戴眼镜回头看了林默一眼,“七张,一张也作废不了。”
小孙去够窗口里那张小方块,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
林默裤兜里的面板烫了一下,右下角那个“4”亮了半边。
他找不来交款人,也不能把自己当成交款人。从早上到现在,他一张收据也没作废成。七户人的账,还挂在他的名字底下。
林默转向点钞的女柜员。
“你说他手套一直没摘,”他问,“那交款单上的字,是谁写的?”
女柜员手里的钞票停了。她先看主任,又往长椅那边看了一眼,穿中山装的正把报纸往公文包里塞。
“他没写。”她小声说,“单子是里间填好了递出来的,他接过去,看了一眼,就推进来了。”
主任回过头:“里间?”
里间窗口,灰帽子的信贷员把账本合上了。主任叫了他两声,他才起身,绕到柜台这头,帽檐压得很低。
“昨天那七张交款单,你填的?”
“他口述,我代填。”信贷员说,“七户,户名、数目,一个人记不住,我替他写。柜面上常有的事,老太太来交款,哪回不是我们代填。”
“代填的是户名、数目。”主任把一张交款单立起来,敲着交款人那一栏,“这一栏,你也替他写了?”
“他说写林某,我就写林某。”
“老太太交款,交款人那栏怎么办?”林默问。
“按手印。”信贷员说。
主任转向女柜员:“他按了没有?”
“没有。”女柜员说,“手套一回没摘。”
穿中山装的从长椅上站起来:“戴着手套,就不能自己写字了?”
“戴手套写不了。”女柜员脸红了,声音反倒大了些,“翻毛的,那么厚,钱都捻不开,是我一张一张替他捻的。”
“那就是你们信用社自己的差错。”穿中山装的转向主任,“谁写的那一栏,是你们里头的事。收据上,代还人还是林某。”
“收据是照单子开的。”主任说,“单子上交款人那一栏,交款人没写、没按,是本社经办人替他写的。这样的单子,交款不成立。”
他把七张交款单摞在一起,拿起戳子。
“本社经办差错,七笔一律退回交款人,收据作废,欠款恢复。差错是信用社的,不用欠款户签字。”
一张,两张,“作废”的红戳盖了七下。
穿中山装的没坐回去。“退回交款人,”他说,“交款人就是林某。我不过是替林先生跑一趟腿。”
“你替我跑腿,”林默说,“我得先把两千多块交到你手上。昨天下午我在区里二楼,你也在那屋里,复核完你下楼就进了这个门。中间哪一会儿,我把钱给的你?”
“早给了。”
主任把一张空白交款单推出窗口,又推过去一支钢笔。
“替人跑腿交款,交款人一栏写跑腿的本人,注上代某某交。”他说,“你说是你代林某交的,那就把你的名字写上,按个手印。钱算你代交,退也退到你手里。”
穿中山装的攥起钢笔,在那一栏里画了一个圈,起笔在左下,收笔没合上口。
“圈不是名字。”主任说。
戴眼镜在窗口边开口了:“交款人不来领,这钱就挂在柜上。挂着,账就算没退回去。”
“挂着的是交款人的钱。”林默说,“不是我的,也不是她们的。谁交的,谁拿着身份证来领。”
主任在钱捆上贴了一张条子:原交款人凭本人证件当面领回。
【任务完成。完成奖励:反派值3100点。余额。权重3.0/4.0。】
段姐从墙边转过身,掏出兜里那张收据,半天没说话。
“一千二,”她说,“又欠回去了。”
“欠的是信用社。”林默说,“信用社催,你知道它要什么。”
老葛走过来,搓着手,脸上挂不住:“早上那会儿,我嘴臭。”
“你说的是实话。三百块,能睡个囫囵觉。”
“睡什么囫囵觉!”老葛一拍大腿,“差点睡进人家套里!”
穿中山装的没出门。他走到最边上那个窗口,从公文包里掏出一张支票,又从怀里抽出昨天那个布包,瘪着。边窗口的柜员数出一捆一捆的五块新票子,他一捆一捆装进去,装满了,布包又鼓了起来。
戴眼镜从林默身边过去,在门口站住。
“第八条,你躲过去了。”他说,“第九条,明天。救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