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号,礼拜六,城西派出所。
穿中山装的又来了,还是那个公文包。他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交给所长,说是江北总厂转来的,南县分装点的函。
所长当着老民警拆开。函是一页,打字的,落款盖着南县分装点的圆章:经查,本点去年十一月七日收临时工一名,自称小满,城西人,装卸,日工三元,十一月十三日领工钱后自行离开,去向不明。后面别着一张工钱领条,总厂印的三联单,红字编号,二十一元,领款人一栏写着“小满”。
“十一月六号晚上,随车一人进南县,出来车上没人。”所长把领条压在昨天那份检查站抄件旁边,“第二天,南县多了一个临时工,干了一礼拜,自己走了。人是在南县不见的,案子该归南县。”
他抽出一张移交函,拧开钢笔,在案由那一栏写了半行,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下午五点,区里来车取件,连案卷带物证一起走。”
窗外,那辆小货车就停在所门口,发动机没熄,排气管一股一股冒着白烟。
【任务:今日17:00前,使小满的失踪案留在城西,案卷和物证不移交南县。奖励:2900点。失败:权重3.0→4.0,抹除。】
林默看着那半行字。物证里有那盘带子,有老马的账本,有检查站的抄件。全部装上南县的车,这案子就再没人从城西这头往下查了。
“所长,这张抄件您再看一行。”林默把抄件推回所长面前,手指压在中间,“十六点四十进南县,随车一人,坐副驾,没下车。”
“看过了。人进了南县,我就是凭这个移的。”
“昨天在这屋里,开车的说小满在十里铺岔口下的车,走外环东段回城。”林默说,“岔口到检查站,小货车要跑一个钟头。一个钟头以后,那个人还在副驾上坐着。”
老民警翻开笔录本,往前找到昨天那一页,手指顺着格子往下划,停在一行字上。
“十里铺岔口下车,走外环东段。”老民警念完,抬起头,“他自己说的,签了字。”
“那就是有一句是假话。”所长说,“记上。”
老民警在那一行旁边写了两个字:“不符”。
所长在移交函的案由后头添了一句:“另,驾驶员陈述与检查站登记不符。”
门被推开了,冷风灌进来,桌上的纸角翻起来又落下。戴眼镜没穿大衣,只穿着里头那件灰毛衣,左手的皮手套褪下来半截,手腕露在外头。
“听说我说了假话。”他走到桌边,“我来更正。”
他把手套又往下褪了一点,抬手看表。银色的表带,表扣一侧缺了一节。老民警的眼睛在那块表上停了停,低头在笔录本上添了一行。
“岔口下车,是我记错了地方。”戴眼镜说,“他是在分装点门口下的车。那天我去南县送货,他跟车,到了分装点,听人说那边日工三块,就说要留下挣过年的钱。”
“前天你说外环,昨天你说岔口,今天你说分装点。”林默说,“三天,三个下车的地方。”
“所以我今天来更正。”戴眼镜把手套拽回去,“函你们也看了,人在分装点干了一礼拜,领了钱,走了。跟我今天说的是一回事。”
“表是那天戴的那块?”老民警问。
“是我的表。车是我开的,这些我都认过。”戴眼镜说,“我认的事,我一样不改。我改的,是我记错的事。”
所长没有接话,拿起钢笔,把移交函上那一句“陈述与检查站登记不符”划掉,改成“驾驶员三次陈述不一”。
戴眼镜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字,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回到车里。
林默把那封函拿起来,翻到背面。正面盖的是南县分装点的章,背面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江北总厂厂办转”,日期是二月十五号。
“这封函,是哪天写的?”林默问中山装。
中山装说:“分装点的工头口述,厂办昨天打的字,昨天晚上盖的章。”
“昨天。”林默说,“检查站的抄件是昨天下午到的城西,函是昨天晚上打出来的。”
所长把函翻过来,看了看日期,又看了看抄件上那个章边的日子。两张纸是同一天。
“事后出的证明,”所长说,“光凭一张纸不行,得有当时留下的东西撑着。分装点收临时工,总得有个名册。”
“名册在南县。”中山装说,“工头说,年后可以送过来给你们看。”
所长在移交函上又添了半行:“附:南县分装点临时工名册待调。”
所长写字的速度慢下来了,那张移交函到现在,落款还空着。
老民警出去打开水,回来的时候领进来一个人。车队的车间主任,年前在厂里加班,自己夹着一个蓝皮本子来的,帽檐上还挂着霜。
“老班长叫我送来的。”车间主任把本子放在桌上,“车队的出车登记,一辆车一页,一天一行。”
本子翻开,每一行是日期、车号、去处、跟车。跟车那一栏,从去年九月起,十天里有七天写着小满,一直写到十一月六号。十一月七号往后,这一栏换成了别人的名字。
“他是车队的跟车,”车间主任说,“一个月二十块,十一月的工钱还没领,在会计那儿压着,会计年前还问过我,这钱给谁。”
“一个月二十块的活儿不要了,”林默说,“跑到南县扛三块钱一天的包。扛了一礼拜,领了钱,又走了,连车队压着的那份工钱也不回来拿?”
“这个说不过去。”所长说。
戴眼镜又进了门,手里拿着昨天那张货单。
“昨天这张你们没留,我今天送来。”他把货单放在所长面前,“那天是出差,公事,跟车也是公事。”
货单上写着:十一月六日,城西纸厂发南县分装点,包装纸二十捆,随车押运一人。收货人一栏盖着分装点的章,驾驶员一栏签着他的名字。
所长看完货单,又拿起检查站的抄件,把两张纸并排放着。
“所长,你看看这一张。”戴眼镜指着抄件,“你们自己去南县拿回来的。人进了南县,随车一栏一道杠,没出来。哪一张跟哪一张打架?”
所长把移交函重新拉到面前,在落款那一栏签了名字。“人最后在哪儿露面,案子归哪儿。五点,照送。”
钢笔帽扣上的那一声很轻。林默觉得左耳里嗡了一声,眼前那行面板字的边上渗出一圈灰:权重3.0,那个“0”抖了一抖,往下一格的“4”亮了半边。
他用来拆穿岔口的那张纸,现在成了把案子送走的那张纸。
林默没有去碰那张移交函。他看着桌上并排的两张纸,货单在左,抄件在右。
货单上写着包装纸二十捆。抄件上写着十六点四十,进南县方向,空车。
“所长,”林默说,“南县界那个检查站,是干什么的?”
“林业的,查木头,防人往外偷运。”
“查木头,就得掀篷布看车斗。”林默说,“车进来的时候看一回,出去的时候再看一回,看漏了,开春查出来要挨处分。”他朝门口抬了抬下巴,“本子上写空车,是站员掀开看了,车斗里什么也没有。”
所长的手停在钢笔帽上。
林默把货单往抄件旁边推近了一指。“二十捆包装纸,从城西纸厂装车,往南县送。这辆车过检查站的时候,车斗是空的。”
戴眼镜还站在门边。“站员看漏了。黑灯瞎火的。”
“十六点四十,天还亮着。”林默说,“二十捆纸,一捆五六十斤,车斗里码起来半人高。他掀开篷布,看不见半人高的纸?”
戴眼镜的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那就是单子开错了。厂里开单子的图省事,先开了,后来没装上车。”
“没装货,”林默说,“分装点在收货人那一栏,盖了章。”
他把货单翻过来,指着那个章。红的,圆的,南县分装点。再把那封函翻过来,函上的章,也是红的,圆的,南县分装点。
“同一个章。”林默说,“分装点在一张单子上,收了二十捆没有到的纸。现在拿同一个章,证明一个人到了。”
所长没有说话。他把货单、函、抄件三张纸摆成一排,摘下眼镜,凑近看那两个章,又看了一遍抄件上“空车”两个字。
“驾驶员一栏是谁签的?”所长问。
戴眼镜没有回答。老民警把货单拿起来,对着窗户看了看底下那一栏,念出了戴眼镜的名字。
“你签的。”所长说,“二十捆纸,你签了押运,车斗是空的。”
“开单子的错。”戴眼镜说,“我签字的时候没往车斗里看。”
“你开着那辆车跑了四十里,车斗是空是满,你不知道?”所长说,“开单子的错,你签了字;收货的没收着货,盖了章。”他拿起移交函,看着自己刚签上去的那个名字,“这个分装点跟这辆车,在同一张假单子上。它出的函,我不能拿来送案子走。”
他把移交函对折,又对折,拉开抽屉,放进去,锁上了。
“案子留城西。”所长说,“函和货单附卷,给南县所发协查,调分装点的名册原件来对。物证一件不动。”
老民警在笔录本上写:“货单所载货物与检查站登记不符,驾驶员不能说明。”写完,他把笔录本转过来,推到戴眼镜面前,把笔也放上去。
戴眼镜没有看那一行,也没有拿笔,他看着林默。
“你父亲那一页,”他说,“还在我这儿,不急。”
他把手套一直拽到指根,出了门。
【任务完成。反派值+2900。余额。权重3.0/4.0。】
那一圈灰从面板字的边上退了回去,“4”又暗了。
林默回到车队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到厂房后头。值班室门上新贴了一张通知,浆糊还没干透,纸边鼓着。
通知上盖着两个章,一个是纸厂的,一个是江北分装车间的:年后车队委托江北分装车间代管,车辆、人员、出车登记一并移交,三月排班表由代管方派人编排,原车队班长另行安排。
经办人那一栏没有名字,画着一个圈。
门边的排班表还挂着,底下拴粉笔的那根线还在,粉笔没了。老班长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值班室的钥匙,一直没有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