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五号，礼拜五，城西派出所。
戴眼镜是自己来的，没叫人通报。他把一封信搁在所长桌上，江北总厂厂办的章，催发还物证，信纸背面另起一行：二月十二日，物证由民警私车运送，经手人有林某。
“昨天那个女人说的话，我在门口都听见了。”戴眼镜说，“戴眼镜，戴手套。城西过冬，戴手套的人一条街上能数出几十个，戴眼镜的也不少。”
他说着，左手往袖口里推了一下，推完才发觉，把手揣进了大衣兜。
老民警从外头进来，说外环十六号门上，一夜之间又贴回去两张收地通知，糨糊还没干透。
“照章办的。”戴眼镜说，“十五号、十八号贴着，十六号不贴，才叫不公平。”
他走了，门没关严，一股冷风灌进来。
“外环那条是假的，作废了。”所长说，“可三点二十以后车去了哪儿，还是空的。下班以前你拿不出车往哪儿去的凭据，这封函我就得照办，物证发还，带子也在里头。”
【任务：今日十七点前，取得那辆小货车十一月六日三点二十以后去向的凭据。奖励：反派值3100点。失败：权重3.0→4.0，抹除。】
林默盯着那行字。物证一走，带子上那只手腕就再也不归这个案子了。
纸厂东门的门卫六十多了，戴一顶狗皮帽子，听说是来问去年的事，把脸转向炉子，只管拿火钩子捅煤。
保卫科长从办公楼那边过来，隔着窗户看了看林默，又看了看老民警，点了一下头，走了。
门卫这才把水壶从炉子上挪开。
“十一月六号我记得。厂里下午的电铃刚响过，三点过一点，那辆小货车从里头开出来。”他说，“出了门往南一拐，没往外环那边走。”
老民警问开车的什么样。
“戴眼镜。车在门口停了一下，他下来跟电工说话，手老往上推那块表，表带是松的。”门卫说，“电工没上车，后来是走着出的门。”
“车上还有人吗？”林默问。
“副驾坐着个小伙子，摇下窗户跟我要热水，说手冻得握不住东西。”门卫把狗皮帽子往下拉了拉，“厂里规矩，外车不给水，我没给。他就把窗户摇上了，隔着玻璃冲我点了点头。”
他在笔录上按了手印，按完低头搓着指头上的红印泥，搓了好几下也没搓掉。
出门的时候，老民警把笔录折好揣进怀里。“往南拐，人在车上，这两样都实了。”他说，“可往南拐也能绕回外环，所长会问的。”
城东收费站在大路口，一间砖房，窗户上结着霜花。值班的协警二十出头，听说是派出所来查，先要介绍信。老民警把所里开的条子给他，他看了两遍落款，才从柜子里抱出一摞出城登记本。
“出城的每辆车都登，车号，时间，往哪个方向。”他翻到十一月那一本，手指顺着车号往下找，找过一页又倒回来，“六号，十五点四十六分，就是这个车号，出城，往南。”
“出了城往南，就不在外环了。”老民警说，“外环在城里头，这一下它绕不回去。”
协警在抄件上签了名，盖了收费站的章。老民警把两张纸叠在一处，在手心里拍了拍，难得笑了一下。
林默却在看那本子上的格子。车号，时间，方向，收费员签名，没有一格是写人的。
“车上几个人，你们登不登？”
“不登。”协警说，“收的是车钱，又不是人头钱。”
回到所里，所长把两份抄件并排摆好，看了门卫的手印，又看了收费站的章，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张县区图，拿铅笔在城东收费站点了一下，顺着大路往南画。
“出了城往南，二十里到十里铺岔口。”笔尖在岔口停住，“往左是南县，往右是外环东段，再从东边进城。”
“十里铺往右，等于又回来了。”老民警说。
“对。所以光有出城不够，还得有进城。”所长说，“要是这辆车四点多就从东边进了城，那人在哪儿下的车，还是说不清；要是它天黑了才回来，中间那几个钟头，就不是在城边上转一圈的事。”
林默问东边进城走哪个口。
“也是城东收费站，进出一个站，分两本登。”所长拿起电话，摇了几回才接通。他报了车号和日子，叫那边把十一月的进城本找出来，翻到六号下午和晚上。
那边说找到就派人骑车送过来，最多一个钟头。
所长放下电话，把铅笔横在图上，正好压住十里铺那个岔口。
老民警去倒了三杯开水，搁到桌上的时候，头一回给林默那杯也续满了。
水还没凉，门又开了。戴眼镜回来了，这回大衣敞着，手里多了一张货单。
“我听说你们去了收费站。”他把货单往图上一放，正好盖住南县那一角，“十一月六号，我往南县送货，这是货单。出城往南，一点不错。”
所长看了一眼货单上的日子和章。“车上那个人呢？”
“到十里铺岔口他要下，说走外环东段回去近，我就让他下了。”戴眼镜说，“我送完货回来，天都黑了。他下车以后去哪儿，跟我不相干。”
“上回你说外环下车。”林默说。
“上回是那个女人说的。我是顺着她的话说的，那天我自己也没记准。”戴眼镜把手套指头一根一根捋平，“岔口离外环东段，走着也就半个钟头。”
“冬天，三点多，一个要热水焐手的人，在岔口下车走半个钟头。”林默说。
“人家年轻，腿脚好。”戴眼镜说，“你又不是他。”
所长没接他们的话，只问：“你几点回的城？”
“七八点吧，记不清了。”
“记不清不要紧。”所长说，“进城本上有。”
戴眼镜看了看墙上的钟，把货单收回去，点了点头，出去了。
林默看着他的背影。那人听见“进城本”三个字，脚下一点没停。
送本子的人一个钟头以后才到，是收费站那个协警自己，空着手，帽子上落了一层灰土。
“十一月的进城本，不在站里了。”他说，“上礼拜区交通局来人搞年终清点，把十月到十二月的三本进城登记都调走了，封了箱，说年后再开。”
所长把铅笔从图上拿起来，扔进笔筒里。
“出城证得了车走了，证不了人没回来。他说岔口下车，我驳不倒他。”所长说，“五点前就这些，函我照办，物证发还。”
林默的耳朵里嗡了一声。那道刻度往四点零挪了一格，后背的汗一下子凉透了。
外头有人喊老民警，联防队年前缺人，叫他马上回去顶班。他抓起帽子，在门口回了一下头，还是走了。
屋里只剩所长和林默。墙上的钟走得很响。
林默把那张县区图转过来，看着十里铺往左那一道。进城本是上礼拜调走的，女人是十二号晚上教的，十六号门上的通知是昨晚贴回去的。那个人一步一步都走在前头，可他收的全是城里的东西，管的全是交通局的本子。
“岔口往左，进了南县界，有个木材检查站。”林默说，“图上那个三角，标的就是它。那是林业的站，防偷木头，过往的车不光登车号，还登随车几个人。前年有人趴在车厢里混进林子，打那以后就这么登了。”
所长抬起头，手指在图上找到那个位置，点了点。
“要是那天过了岔口，车上还是两个人，他那句岔口下车就是假的。”林默说，“这个站不归交通局，区里的清点收不到它头上。”
“林业的本子，人家不一定给你看。”
“所以要所里的函。人我不要，车我也不要，就要一张纸。”
所长看了看钟，拿出信笺，写了一封协查函，盖了章。“我这儿走不开人。四点半以前，你把东西拿回来，我就压着这封函不办。拿不回来，你也别怪我。”
林默搭上往南县的班车，四十里路，车上一直没人说话。
检查站是一间砖房，拦车杆吊着一块磨盘石当坠子。站员五十来岁，窗台上摊着登记本，屋里却还站着一个人。
戴眼镜回过身来，手里捏着一张盖了红章的调件单。
“区交通局年终清点，过路登记一律调回。”他把单子往站员面前推，“上礼拜我就来过一趟，今天顺路，正好带走。”
站员看着那张单子，手已经搭到本子上了。
林默没去碰那个本子，也没去拦他，只对站员说：“你看看这单子上盖的是哪儿的章。”
站员把单子拿起来，凑到窗户跟前看。“区交通局。”他看完，又看了看自己门口那块牌子，“我这儿是县林业局的站。”
“交通局调交通局的本子。”林默说，“你这本子要交，也是交到县林业局。”
戴眼镜说：“都是公家的，一回事。区里跟县里打个电话就通了。”
“那你打了电话再来。”站员把调件单推了回去，“上回你来我就说了，林业的本子，林业局的条子才能拿走。你拿交通局的来，我交出去，开了春查木头，挨处分的是我。”
林默把所长那封协查函递过去。站员看完落款和章，把登记本翻到十一月，手指往下找。
“十一月六号，十六点四十分，进南县方向，空车，驾驶员签一个字。”他念着，“随车一人，坐副驾，没下车。”
戴眼镜的手套在大衣兜里攥紧了。
站员又往后翻了两行。“二十一点二十分，出南县，回城，同一个车号，同一个字。”他把本子转过来给林默看，“随车这一栏，划了一道杠。”
那道蓝杠是从格子左边一直划到右边的。
“过了十里铺岔口一个钟头，那个人还在副驾上坐着。”林默说。
站员在抄件底下写了一行“与原登记相符”，盖上“南县界木材检查站”的章，对着窗户吹了吹，交给林默。林默把它叠好，揣进夹克里头那个兜。
【任务完成。反派值+3100。余额。权重3.0/4.0。】
那道刻度退回了原处。
戴眼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拦车杆后面那条往南县去的路，把手套往上拽了拽。
“人是在南县没的，那就是南县的事。”他说，“你们城西，管不到那么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