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二号,礼拜五,早上八点,城西派出所。
南县所长把卷宗交到老民警手里,老民警当着小满姐姐的面,把东西挨个摆上桌。东门车棚带子的播放记录,门卫按了手印的笔录,东门加油站的油票,检查站的抄件,这四样,说的是那辆车和开车的人。分装点的存根联,车队那条白毛巾连同三个卸工的笔录,茶缸里照出来的那片灰,这三样,说的是小满自己。
厂牌没进卷。保卫科那页记录附了进去,牌还挂在车队值班室第三颗钉上。
所长挨样讲完,铅笔搁下:“查到这儿,查清的是谁把他拉到南县,谁让他留在那个院子里。人,我找不回来。”
姐姐伸手碰了碰那条毛巾的袋子,问:“他留在院子里,后来呢?”
“后来没人见过。”南县所长说,“三个卸工,一个铺位,一条毛巾。就这么多。”
姐姐把手缩回去,搭在人造革包那截麻绳上。
林默知道那一夜之后是什么。不是死,是被除去了。城西认得小满的人,没有一个说得出他的脸。剩下的就是桌上这七样,再就是车队墙上那块排班表。人他找不回来,名字他还能替小满留在车队。三月的表今天编,江北派了人来编。
【任务:今日18:00前,车队三月排班表第七行跟车一栏,由老班长写上“小满”,签字执行。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失败:权重3.0→4.0,抹除。当前余额:。】
车队值班室的炉子是老班长的,铁壶坐在上头冒气。新排班表挂在墙上,黑漆框,七行,是前天江北的人抬进院的,那会儿七号车刚从东门料场回来卸煤。编排人三十来岁,蓝工装,坐在桌前拿新粉笔写,六行已经写满,第七行跟车那一格空着。
厂长带着保卫科长进门的时候,大个子正站在七号车边上冲屋里喊:“班长,料场今天还去不去?”
老班长说今天不去,你一个人跑。
厂长没坐,站在炉边烤手:“江北的函,我昨天下午回了,小满出车未归,人员在册。晚上江北来电话,说花名册的销号单还得再报一张,把他销了。我说你们报,经办人一栏写上名字,我看看是谁。电话那头就不说话了。”
“排班的事呢?”林默问。
“车队的老规矩,排班表谁编都行,班长不签字,不执行。”厂长说,“代管的事我拦不住,这一条我能守。”
编排人放下粉笔,说规矩他们照办,编完了请老班长签。
厂长刚要走,戴眼镜从院里进来了,手套没摘,在门口跟厂长让了让,没出去。
“老班长签字,签的是什么身份?”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往桌上一放,“代管通知,厂长签过的。车辆人员出车登记移交代管方,三月排班表由代管方编排,原班长另行安排。另行安排,就是不当班长了。不是班长,排班表就不用他签。”
“通知上写的是另行安排,”林默说,“安排了没有?”
戴眼镜说通知一下,就是安排了。
林默转向厂长:“另行安排是谁安排?”
厂长停在门口,回过身来:“人是纸厂的人,安排是厂部安排。厂部到今天没安排过他,他就还是车队的班长。”他看了戴眼镜一眼,“代管的事回头再议,这句话我昨天在会上说过,你也在。”
戴眼镜把通知收回文件夹,手套指头在夹子边上敲了一下,没再说。他退到窗边,靠着窗台站着,不走。
厂长回厂部了。
“我也不是为难谁,”编排人说,“排班表是给车用的。跟车这一栏,写的得是三月里真坐在七号车副驾上的人。写一个名字,车开出去副驾上没人,料场那边过磅,问跟车的在哪儿,我答不上来。”
他拿粉笔头点了点第七行:“小满,三月他坐得上吗?”
屋里没人答。炉子里的煤塌了一块,壶底响了一声。
保卫科长这时开了口:“人员在册,案子没结,这是昨天厂部批的。在册的人,排班表上没有他,厂里就是先替他认了不回来。所里哪天把人找着了,他回车队,排班表上找不着自己,这个账算谁的?”
“那你怎么写?”林默问。
编排人把粉笔在桌沿上磕了磕,写了:第七行,跟车,小满,后头一个括号,出车未归。括号后头又空了一格,写了两个字:待补。
“名字留着,”他说,“人不在,位置得有人顶。顶的人,代管方三月以前补上。这样写,老班长签得了吧?”
老班长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
车间主任是这时候进的门,手里攥着一个旧本子,进来先看墙上那块板,看到第七行,眉头皱起来。
“待补,这是什么排法?”他说,“车队二十多年,排班表上没有这两个字。表挂出去,司机照着表出车,看见待补,他三月一三五去不去料场?去了,副驾空着;不去,料场那头的煤谁拉?七行得齐,齐了班长才签,没齐就签字,出了事班长背。”
编排人说,那就先空着,等人。
“空着,老班长更签不了。”车间主任说,“表要么齐,要么不签。”
编排人站在板子前头,粉笔捏在手里,转了两圈。
“那这样,”编排人说,“我不写了。第七行,老班长自己写,写完签字,三月出了事,代管方不追班长。”他把“待补”两个字擦掉,又把括号擦掉,第七行只剩“跟车”一格空着。
他把粉笔递过去。
老班长接了。粉笔是新的,白的,四棱见方。他看了一眼姐姐,往板子跟前走。
车间主任把旧本子揣回兜里,往后让了一步,给老班长腾地方。
“等一下。”
戴眼镜从窗边直起身,冲院里招了招手。进来一个小伙子,二十出头,新蓝工装,袖口的折痕还在。
“待补的,补上了。”戴眼镜说,“分装车间调来的跟车,今天到岗。人站在这儿,三月七号车的副驾坐他。”
编排人看了看那小伙子,从老班长手里把粉笔拿了回去,在第七行跟车一格写了三个字。
车间主任张了张嘴,又闭上:“人到了岗,位置就是到岗的。”
老班长的手还停在半空,指头上一层白灰。
林默胸口一沉。眼看着粉笔已经到了老班长手里,又被人拿走了。
面板右下角,那个“4”亮了半边。
林默没去够那截粉笔。他问编排人:“前天你带人抬这块板子进院,七号车刚从料场回来卸煤。副驾上下来的是谁?”
编排人愣了一下,看窗边。戴眼镜没抬头。
“一个老师傅,穿旧棉袄,”编排人说,“下车先拍身上的煤灰,还帮我们扶了一把板子。”他说到这儿,往门槛那边看了一眼,声音低了,“是他。”
“你刚才说,跟车这一栏,写的得是三月里真坐在七号车副驾上的人。”林默说,“这话是你立的。”
编排人没吭声,粉笔在指头里不转了。
戴眼镜从窗边转过身:“坐在副驾上,不等于跟车。老师傅闲着,搭车去料场转转,谁也拦不住。搭车的人,排不进表。”
大个子在院里听见了,扒着门框探进头来:“搭车?到了料场,篷布绳是他解的,煤卸完是他捆的,过磅报车号是他报的。十一月七号以后,三个月,一趟没落。料场过磅的老孙头管他叫跟车的。”
“跟车是干什么的,”林默对戴眼镜说,“你比谁都清楚。十一月六号夜里在南县分装点,司机不下车,下车跟卸工一起装货、在窗台上签经手的,是跟车。”
戴眼镜的手套停在文件夹边上,没接这句。
车间主任接着说:“跟车出车没回来,班长顶。顶班不占名,表上照写原来的人,班长在底下签字,签了字,就是他顶。我当跟车那年,班长就这么顶过我,我在医院躺了二十天,回来表上还是我的名字。”
他转向编排人:“三月一三五,七号车副驾上坐的是老班长。你要写真坐车的人,写他;你要写车队的人,写小满。写这个孩子,两头都不占。”
戴眼镜把手套往上一抻:“另行安排的事,今天下午就办。代管方把他调分装车间,三月他不在车队,副驾坐谁,就不是他说了算。”
“调纸厂的人,得厂部安排。”林默说,“厂长刚才站在门口说的,你也在。”
保卫科长没等人叫,转身去了厂部。屋里没人说话,炉子里的煤又塌了一块。过了一会儿,保卫科长回来了,站在门口:“厂长说,代管回头再议。再议之前,纸厂的人一个也不调,谁要调,拿函来,他回。”
戴眼镜看了编排人一眼。
编排人低头看着第七行那三个字,拿黑板擦擦了。白灰扬起来,落在他蓝工装的袖子上。
“我说的话,我认。”他对那小伙子说,“你先回车上等着。”
小伙子出去了。编排人把粉笔递给老班长,这回递过去,他没再往回拿。
老班长接过粉笔,在板子跟前站了一会儿,在第七行跟车一格写了两个字:小满。写得很慢,“满”字的三点水,他一点一点地点,点得不连,最后一笔停了停,才收住。然后他在排班表底下签了自己的名字,名字底下又添了一个字:顶。
【任务完成。反派值+3000。余额。权重3.0/4.0。】
那半边“4”暗下去了。
戴眼镜拿起文件夹,走到门口,又停住。
“三月一三五,那个位置有人坐,坐的不是他。”他说,“四月呢?五月呢?一个老头,替一个谁也想不起脸的人,坐到哪天?”
“坐到所里把人找着那天。”林默说。
戴眼镜没再说,出去了。院里那辆小货车副驾的门响了一声,车没熄火,停了一会儿,开走了。
姐姐站到排班表跟前,看着第七行那两个字,没伸手去碰。
“三月,”她问,“他排在哪天?”
“七号车,跑东门料场。”老班长说,“礼拜一、礼拜三、礼拜五。”
“那他三月有活干。”
老班长没接这句,拎起炉子上的铁壶,找了个搪瓷缸子,给她倒了一缸热水,递过去。
“趁热喝。”他说,“三月我替他坐着,他回来,位置给他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