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一号,礼拜四,早上八点半,城西纸厂车队值班室。
老班长开了锁,屋里一股隔夜的冷煤烟味。炉子边的墙上钉着一排铁钉,出车的人把厂牌挂在钉上,回来再摘下来别回胸前。牌挨着炉子,挂上几天,朝外那面就熏得发黄。
第三颗钉是空的。
“小满的。”老班长说,“十一月六号出车,他自己挂上去的。牌在,人就在路上,我一直没摘。礼拜一代管的人来收拾屋子,我在门口站着,他伸手摘了,揣进兜里。”
小满的姐姐站在门外,是保卫科立案后拍电报叫来的,灰棉袄,毛线围巾,人造革包的带子断了,拿麻绳接着。
“摘了牌,是啥意思?”她问。
“不跑车了。”老班长说,“人回来,自己摘;人不干了,交到车间。别人摘的不算。”
昨天在南县,中山装把话说明白了:九点厂部开车队移交会,厂长签字,小满十一月十三号自行离职,花名册除名。所里记所里的,厂里除厂里的。
【任务:今天上午移交会上,不让厂部签字将小满除名。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失败:权重3.0→4.0,宿主抹除。】
除名落到纸上,往后谁再来问,厂里就答没这个人。案子还开着,人先从本子上没了。他自己面板上的权重,也只差一格到4.0。
厂部会议室在三楼。厂长坐长条桌上首,老花镜压在一沓纸上,中山装坐他左手,面前摊着移交单,人员一栏小满那一行后头空着。保卫科长把姐姐和老班长领进来,让他们坐靠墙的长椅,算家属列席。戴眼镜没进屋,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门开着,看得见他。
南县所长坐头班车到的,卷宗搁在膝盖上,牛皮纸袋里装着那块毛巾。
林默先说:“案子是保卫科二月十二号立的,南县所的笔录还没合上。人在哪儿没查清,厂里先除了名,往后所里找的是一个厂里不认的人。”
南县所长翻开卷宗,念了一句:“其人立于院中,未随车走。此后同院卸工三人未见其上工、领款、住宿。”
厂长摘下眼镜:“所里还要查多久?”
“协查不停。”南县所长说,“几时查到,我说不准。”
中山装等的就是这一句:“说不准,就是没期限。案子归案子,人事归人事。他十三号起不上班,三个多月了,旷工十五天按自离,厂规写着。所里查一年,厂里的册子就空着一行等一年?”
车间主任坐在桌子另一头,一直没开口。林默问他:“主任,车队的人要走要调,谁往厂部报?”
“车间报。车间先报,厂部才批,二十多年都这样。”车间主任拿过移交单看了看,“小满这一条,车间没报过,我今天头一回见。”
门口有人咳了一声。戴眼镜从走廊过来,站在门框里,把一张纸先递给厂长,又转过去亮给车间主任:车队值班室门上那张代管通知,纸厂的章和江北分装车间的章并排。
“礼拜六贴的,厂长签过,主任也签过。”他说,“车辆、人员、出车登记一并移交。车队的人事,从贴出来那天起由代管方报。主任,这一条你同意过。”
厂长看车间主任:“你签过字,今天又说没报过?”
车间主任看着纸上自己的签名,手在桌沿上停住。
“我同意的是往后跑车归他们排,”他说,“没同意把出了车没回来的人,报成自己走的。”
“报成什么,是代管方的事。”戴眼镜把通知收回去,“主任有意见,找江北分装车间提。”
他退回走廊,又站到窗户边去了。
保卫科长让家属说两句。姐姐站起来,两只手攥着包上那截麻绳。
“他十一月五号给我写过信。”她从包里掏出信封,“说过年回来,带我去城里照相。一个说要回来的人,怎么就自己走了?他走了,家里头一个不知道。”
厂长问中山装:“家属那头通知过没有?”
“自离的人,不用家属点头。”中山装抽出两张纸,一张油印的除名通知,名字填好了,一张遗留物品领取单,“人今天正好在。通知当面给,他宿舍的铺盖、工资,家属签个字领回去,厂里也算对得起他。”
他把两张纸放到姐姐跟前,连钢笔一起。
姐姐伸手要拿笔,林默先开口了:“大姐,这张领取单你签了,就是家属认了他不回来,东西才往回领。签不签,你自己定,我只说这一句是什么意思。”
姐姐的手缩回去了。
厂长看看那两张纸,又看看站着的人,把纸推回中山装那边:“先别给她。”
林默接着说钱:“小满十一月的工资,二十块,到今天还压在会计处。礼拜六主任带出车登记去所里,当着所长说的。一个自己走的人,走前不领工钱,走了三个月也不回来要?”
厂长拿起桌上的电话,摇到会计处,问了一句,听了半天,挂了。
“原封没动。”他说,“信封上还是十一月的日子。”
中山装又抽出一张纸,领条的抄件:“南县分装点,十一月十三号,工钱二十一元,领款人小满。那边一天三块,比跟车挣得多。那边领了,这边二十块不要了,有什么想不通?”
“这张领条,南县所昨天问过。”南县所长说,“三个卸工,没一个见他上过工、领过钱。”
厂长两手交叉搁在肚子上,看着移交单,暖气片咔咔响了两声。车间没报,家属不认,工钱没领,所里在查,对面只有一张抄件。
厂长开口了:“这样,所里先查,厂里这一条先放一放。”
中山装没争,把一封信搁在移交单上,江北总厂的信封。厂长拆开看了两行,脸沉下去:二十一天内办结移交,逾期江北退出代管,车队年前三个月的工资是江北垫的,月底前还清。
戴眼镜这时候进了屋,从兜里掏出一块厂牌,放在厂长手边。
“十三号,他在分装点自己交回来的。”他说,“牌都交了,人还回来?”
厂长看着那块牌,叹了口气:“所里接着查。厂里不能拿三个月工资陪着等。”他拧开了钢笔。
林默胸口一凉,面板上那个“4”亮了半边。车间、家属、工钱、所里,他摆出来的四样,被一块牌压住了。
牌面朝上搁在白桌布上。小满两个字,一个编号,一寸照片,脸是糊的。
林默没去碰它。他看的是颜色,正面发黄,跟早上值班室墙上那一排一个色。
“厂长,”他说,“您把牌翻过来看看。”
厂长停住笔,拿起来翻过去。背面是白的,干干净净,跟正面差着一层。他举起来对着窗户,牌顶穿绳的小孔边上,一圈锈红。
“值班室有个炉子。”林默说,“出车的人把牌挂墙上,挂得越久,朝外那面熏得越黄,贴墙那面是白的。孔边那圈是钉子锈的。班长,这牌挂在哪儿?”
老班长从长椅上站起来,走到桌边看了一眼,没伸手。
“第三颗钉。十一月六号他自己挂的,一直挂到礼拜一。礼拜一代管的人来收拾值班室,我在门口,他伸手摘的,揣兜里走了。那人戴着手套。”
厂长转过脸,看门口的戴眼镜。
戴眼镜不慌:“分装点灶房也有炉子。他交回来,那边钉在墙上挂着,一样熏黄。”
南县所长合上卷宗:“分装点我待了两天。收货屋点马灯,没生炉子,卸工烤火在院里拢一堆柴。灶房我进过,土坯墙,没钉子。”
“那就是揣在兜里揣黄的。”戴眼镜说。
“揣在兜里,两面都黄。”老班长把自己胸前那块摘下来,搁在小满那块旁边,“我这块天天别在胸口。”
他那块两面一个色,旧是旧,不黄。
车间主任站起来,把小满的牌拿过去看了看:“车队老规矩,牌在钉上,人就在路上。出了车没回来,牌不摘,车队报车间,车间报保卫科,按出车未归办。我在这儿二十多年,出车未归的,没有一个按自离办过。”
他转过去问戴眼镜:“三个月挂在城西的牌,十三号怎么到的南县,让他自己交回去?”
戴眼镜没答这一句,跟中山装说:“这块牌是代管方从值班室收的,收到了,就是交了。”
“收跟交不一样。”保卫科长说,“交,是本人交。你们收,是你们收。礼拜一谁收的,我这儿要记。”
他当着戴眼镜把本子摊开写:厂牌一块,系代管方二月十八日从车队值班室第三颗钉上摘取,非本人交回;正面熏黄,背面白,孔边锈,与值班室诸牌一致。南县所长在底下签了名,老班长按了手印。
中山装这才开口,换了个说法:“十三号的事,可以不提。人三个多月没上班是实的。日子不写十三号,写今天,按旷工除名,厂里也说得过去。”
厂长的笔帽还没拧上,看车间主任。
“出车未归的人,不算旷工。”车间主任说,“前年东门那趟车翻在沟里,跟车的找了四十天,一天旷工没记,找着了人回来接着上班。这回要是今天除了名,所里哪天把人找着了,厂里拿什么让他回来?”
保卫科长补了一句:“案子没结,人员按在册处理,这是保卫科立案那天跟厂部打过招呼的。”
中山装的手按在信封上,没再往前推。
厂长把钢笔帽拧上了。
“这一条,厂部不签。”他拿尺子把移交单上小满那一行划了一道,旁边写:出车未归,转保卫科,人员在册。“江北的函,我回。代管的事,回头再议。”
中山装把信收回去,夹进文件夹,没说话。
【任务完成。反派值+3000。余额。权重3.0/4.0。】
那半边“4”暗下去了。
姐姐走到桌边,拿起小满那块牌,拿指头在照片上擦了擦。照片还是糊的,擦不出脸来。她把牌翻过去,看了看白的那一面。
戴眼镜在门口等着林默。走廊尽头的窗户开了道缝,风灌进来,他把手套往上拉了拉。
“牌挂回去,他还在路上。”他说,“你数数,这个厂里还认得他那张脸的,剩几个?”
他下楼去了。
老班长回到值班室,先把炉子生上,又拿着那块牌,踮脚挂回第三颗钉。姐姐站在门口,没进屋。钉子底下的墙上,有一块巴掌大的白,四边是黄的。牌挂上去,正好盖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