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三号,礼拜三,天还没亮,派出所的边三轮就出了城西。
老民警开车,林默坐在车斗里,怀里抱着案卷袋。饼干盒昨天下午已经交进了市局技术科的收件窗口,袋里只剩移交单底子、笔录抄件,还有那张从总厂借来的油票。技术科给的话是:揭粘排在今天十点,办案人到场。
【任务:今日技术科下班前,带子当着办案人的面揭开放出。奖励:反派值3000点。失败:权重3.0→4.0,抹除。】
刻度停在3.0。
带子后半截粘成一块,里头是十一月六号下午东门车棚的那几分钟。小满上了那辆车以后的事,只有它录着。揭不开,小满就只剩寻人启事上那半张糊了的脸,林默自己也往抹除那头挪一格。
收件员昨天那句话,他一路都在想:揭的时候,江北要派个人来,在边上看着。
到市局是九点半。技术科在后院二楼,走廊朝北,窗玻璃上结着一层霜花。
戴眼镜已经在长椅上坐着了,公文包搁在膝盖上,大衣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手上戴着黑皮手套。看见他们上楼,他站起来,先朝老民警点了点头,才转向林默。
“又见面了。”他说,“昨天你说那盘带子能证,今天我来看它怎么证。”
技术员开门出来,三十出头,袖子上套着蓝布套袖。
戴眼镜抢先一步,从公文包里抽出两张纸,放到窗口的台子上。一张是江北总厂办公室的介绍信,厂办主任签了字,盖着厂办的章;另一张是昨天被派出所退回去的那封函,抬头改成了「市公安局技术科」。
“东门车棚是江北租的,录的是江北的车,物权没有理清。”他说,“请贵科先封存,不要揭。”
老民警把移交单底子摊开,压在那封函上:“带子是纸厂花钱买的,录的是纸厂东门,在纸厂归的档,纸厂科长签字盖章移交给我们,随案送检。物权有异议,找纸厂打官司去,跟案子不搭界。”
技术员把两张纸都看完,推回去一张:“我们只认送检单位。送检的是城西派出所,不是江北。”
戴眼镜没收那张介绍信:“那我总可以在场吧?”
技术员想了想,翻开登记簿,写下他的名字和单位,事由一栏写:物权异议,到场。
那封函留在了台子上。林默看着它。
技术员进里屋准备家什。老民警下楼去传达室登记车号,走廊里只剩他们两个。
戴眼镜走到窗边,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个没封口的信封,抽出一张纸的一角。纸发黄,折痕发黑。他只把最底下半行露出来:「……第六条,不……」
“你父亲那十条,后半页。”他说,“前半页在你手里,后半页在我这儿,五条半。”
“今天你们撤回送检,带子退给纸厂,这半页归你。”
“案子是老民警立的,委托是小满姐姐写的,带子是纸厂的。”林默说,“没有一样是我的,我拿什么跟你换?”
“你不用拿东西换。”戴眼镜说,“你只要进去跟他们说一句,等纸厂的书面意见到了再揭。他们本来就不想担这个事,你一开口,他们就等。等到三月四月,带子还在,半页也到了你手里,谁也不吃亏。”
“小满等不了。”
“他等了三个月了,不差这几天。”
“不换。”林默说。
戴眼镜把纸塞回信封,用手套把信封口按平,放回内兜,拍了拍。
“有一条是专门写给你的。”他说,“你就不想知道是哪一条?”
楼梯上响起老民警的脚步声。林默转过身,迎着楼梯口站好,没再看那个内兜。
技术员把他们叫进里屋。饼干盒开着,带盘搁在台子上一盏放大灯底下。灯一照,带子的走向分得很清楚:前头一米来长是松的,往后一圈压着一圈,黏成了一整块。
“前段揭过?”技术员问。
“二月九号,在纸厂保卫科揭开的。”老民警说。
戴眼镜马上接过话头:“谁揭的?用的什么?”他转向技术员,“一个装订厂借来的电炉子烤,拿酒精棉擦的磁头,在场的没有一个是搞技术的。前段已经被外人动过,后面揭出来的东西,谁能保证没被动过?”
林默说:“那天是纸厂保卫科长当场放的,五个人在场。放完,他在报废单上把『无法播放』打了叉,写了『当场揭开放出,可播放,归档』,签了字。原件在纸厂科长手里。请技术科照实记上。”
“记上就算数了?”戴眼镜问。
“记上,不算数。”林默说,“可你再说它不干净,就得拿那张单子来驳,不能光凭一句话。”
技术员看了林默一眼,在送检记录上添了一行:送检前前段已由送检方以外人员揭开,据称二月九日,有纸厂报废单为凭,待核。
“那后面这一大截,”戴眼镜换了个地方下手,手套指着粘成一块的那一圈,“揭坏了,算谁的?”
技术员把移交单底子拿过去,翻到背面。备注栏是空的。
老民警说:“纸厂科长当着我们的面说的,揭坏了算他的。”
“说的。”戴眼镜说,“写了吗?”
林默请技术员往纸厂保卫科打个电话。技术员拨了号,转了两道,那头是纸厂科长的大嗓门,隔着听筒都听得见:“算我的!揭坏了算我的!我明天写一张,托人捎过去!”
戴眼镜等那头挂了,才开口:“电话那头是谁,屋里谁见着了?今天他说算他的,明天带子揭断了,他说他没打过这个电话,你们找谁去?”
技术员放下听筒,摇了摇头:“电话我记不了。记了也不算书面的。”
“明天就能捎来。”老民警说。
“明天来了,那就明天揭。”技术员把放大灯往边上推了推,“今天没有书面的,这个主我做不了。我去请示科长。”
林默在心里算了一遍。纸厂科长人在厂里,话也当着电话说了,老民警在边上听着,技术科科长只要认这个电话,今天就能揭。戴眼镜坐回墙边的椅子上,把公文包放在脚边。
技术科科长是个五十来岁的女同志,短发,进门先看登记簿,再看台子上那封函。
“书面异议在先,物主的书面同意没有。”她说,“不可逆的处理,我们不做。带子封存,等纸厂的书面意见到了再排。”她翻了翻桌上的排期本,“揭粘的活排满了,下一个空,三月。”
林默耳朵里先是一声尖响。刻度往4.0挪了一格,停住,没往回走。后背一下子出了冷汗,贴着棉袄发凉。
技术员把带盘放回饼干盒,盖上盖子。科长开了墙边的铁皮柜,把盒子放进去,上锁,钥匙揣进口袋。
戴眼镜拿起台上的介绍信,对折,收进公文包。
“三月,我不争。”林默说。
科长看着他,手还按在柜门上。
林默往前走了一步,离那个柜子还隔着一张台子。“可它等不到三月。二月九号在纸厂,它是挨着电炉子烤开的,离炉丝一拃远。昨天下午坐边三轮来,在车斗里冻了两个钟头。您这屋里烧着暖气。烤一回,冻一回,再暖一回。”他停了一下,“科长,封柜之前,请您再看一眼粘着的地方。”
科长没应声。过了几秒,她又把钥匙掏了出来。
“看一眼也是动。”戴眼镜说,“封了就是封了。”
“封存登记上记一笔,谁开的柜、开了几分钟,都写上。”科长说,“看,不揭。”
她开了柜,在封存登记上记了一笔,让技术员把盒子拿到灯下。技术员用镊子尖轻轻挑了挑粘住的那一圈边,挑起来一点点。带子边上起了一层白,镊子尖上拖出一根细丝。
“发黏了,拉丝。”技术员说,“边上已经起白。再搁十天,就揭不开了,揭开也是一截一截的。”
科长把镊子接过去,自己看了,放下。
“易损物证。”她说,“按规定,办案人同意,可以先行抢救性揭粘。”她转向戴眼镜,“异议方要是坚持封存,就在你这封函上写明:封存期间物证损毁,责任由异议方承担。签上字,我就封。”
“办案人同意揭。”老民警说。
林默从台上拿起那封函,翻过来摆到戴眼镜面前,函底下还留着一截空白。他拧开自己的钢笔,横放在那截空白上,笔杆朝着戴眼镜。
“您签吧。”林默说,“写一句,坏了算江北的,就封。”
戴眼镜低头看着那支笔。过了一阵,他用一根手套指头把笔推了回来。
“揭吧。”他说,“我看着。”
技术员在登记簿上写:异议方到场,经告知易损,未书面要求封存。办案人同意,先行揭粘。
技术员把带盘放进一只小恒温箱里烘着,隔一阵取出来,用镊子挑开一小段,再放回去。戴眼镜站到林默身边,声音压得很低。
“放出来,也就是一辆车。车是我开的,我昨天就认了。”
“你昨天说了两句。”林默说,“一句是他在外环好好地下了车,一句是记不清在哪儿下的。放出来,看它对得上哪一句。”
戴眼镜没再开口。
一直揭到快中午,带子才接上机器。屏幕上先是一阵雪花,然后跳出东门车棚的铁皮顶。一辆小货车倒着靠过来,车斗挡板上掉漆的那一块正对着镜头。
一个穿蓝棉袄的年轻人从画面边上走进来,背对着镜头,拉开副驾的门,上去了。看不见脸。
驾驶室那一侧的门还开着,一只手伸出来拉门。门关上的那一下,手腕上闪了一点亮光,很小,一闪就没了。
然后又是雪花。
技术员停了机,倒回去,又放了一遍那一下亮光。
“逐格看。”科长说,“屋里只留办案人。”
技术员看向戴眼镜。
“我登记的是在场。”戴眼镜坐着没动,“揭的时候在场,看的时候就不在场了?”
“你登记的是揭粘在场,揭完了。”科长说,“逐格是办案,你是异议方,不是办案人。你要看,叫你们厂里打报告,走程序调。”
戴眼镜站起来,拎上公文包,走了出去。
【任务完成。反派值+3000。余额。权重3.0/4.0。】
刻度退回了3.0。余额就摆在那儿,林默没去动它,转身看着屏幕上停住的那一格。
技术员过去关门。门合上以前,林默从门缝里看见戴眼镜站在走廊那扇朝北的窗户底下,把大衣左边的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了手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