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六上午九点多,区里严的经办室,窗朝南,日头斜进来半张桌子,桌腿底下的水泥地上也亮了一块。上礼拜天从七号车底板底下起出来、礼拜一老班长抱上楼交给严的那卷卷夹,还裹着油布搁在桌角,面上两个字:代管。打那天起,油布没解过,外头捆的麻绳,结上落了一层灰。
江北收档科那个四十上下的收档人前后脚进了门,帽子没摘,从帆布包里取出一张总厂公函,平放在桌上,底下还压着两张别的纸。函上写着:七号车所起卷夹一件,系车队行车档案,原物归还,原封交收档科带回。末尾还点了名,要起获那天在车边的人到场。老班长出车去了,到场的只有林默。
【任务:今日14:00前,“代管”卷夹留在区里,江北收档科的人走的时候不带这一卷。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失败:权重3.0→4.0,抹除。余额:。】
卷夹要是原封回了江北,里头是什么,区里一眼也没看过;七号户打哪儿来的,往后再没处查。
收档人带来的移交单上,印着一栏“起获人”。林默要是在这一栏落下名字,按手印也一样,往后林默站在收档人跟前,林默做过的事,收档人件件说得出;这人叫什么?收档人答不上来。
江北来的人把单子掉过头来,推到林默跟前,指头点着起获人一栏。格子后头一道横线,线上空着,钢笔横在单子边上,笔尖冲着林默,叫单子这一带,又往前滚了一点,停在桌缝上。
“起获那天,你在车边。这一格你落个名,来路就清楚了。又不叫你担什么,写上你在场,就完了。”
林默两只手垂在身边,没去碰那杆钢笔:“底板是老班长掀的。我在车轮边上站着,看见的。”
“那就是七号车里起出来的。”对方把这句接得很快,“车队的行车档案,一向是江北收回去立卷,一年一结,从没叫别处留过。车队的卷,江北收。”说着上前,胳膊朝桌角那卷油布伸了过去,袖口在桌沿上蹭了一下。
面板亮出一行价目:
【留痕:反派值5000点。选定眼前一件物品,二十四小时内,别人不能带走、烧掉、撕毁。】
二十四个钟头。留得住今天,过了明天这个时候,这一卷还是叫人整个抱走,麻绳都没解过,里头是什么,谁也没翻开过。要的是有人当着面把绳子解开,不是把一卷没人看过的纸冻住一天。林默没按。
上礼拜天在车队,收档人话说到半截,当着这个年轻人没往下接。这回手伸到半路,也停住,缩了回去。价目跟着收了。
他退了半步,坐到椅子上,把帽子摘下来捏在手里,帆布包往腿边一放,包口敞着,露出里头一沓同样油印的单子。卷夹还在桌角,四个角都没挪过地方。
坐定了,对方换了个法子,拿指头敲了敲函上那两个字:“写的是原封。区里一拆,就不是原封了。回去,我交不了账。”
严没抬头,把卷夹往自己跟前拉了拉:“区里收的,拆封登记了才退。”停了停,又添一句,“别人的,区里不收。收进来的,只是登记。”
“拆了,少一张多一张,算谁的?”
“当面拆,当面登记,少不了。”
“当面是谁当面?”
“你在,我在。”
对方看了看站在桌前的人:“他呢?”
“他不落名,也不经手。”
对面的人看着那双手去解绳子,帽子捏在手里,没再往前伸手。
麻绳打的是死结,结上的灰一碰就扑起来,在日头里浮了一层,抠了好一阵才抠开。油布一层一层揭开,干了的泥渣沙沙落在桌面上,黄里发灰,是车斗里带出来的,里头还夹着一截干草,有几粒滚到移交单上,叫指头弹到了地下。
首页是一九五三年十月十九日江北城西代销点的开户页,户主栏空着,经手栏里一个圈。后头几页,订线是新的白棉线,纸是旧的,边都脆了,翻的时候得托着底。最上头那页压着一方长方章,印面朝下,磨得发亮,四个棱都圆了。
每页纸顶上都有一条窄窄的印字条,一指来宽,铅印的“江北收档科”五个字,一般大小。页子上竖着画的蓝线一道一道往上走,走到这一条跟前没了,从这一条上沿又冒出来,一直走到纸边。
对方欠起身,隔着桌子点了点纸顶:“江北收档科。收档科立的,区里看过了,该还了。”
林默说:“这一条压在格线上头。页子上的格线,是从这一条底下过去的。”
对方低头看了看蓝线冒出来的地方,又坐了回去,口气还是不紧不慢:“重订的,页眉都是订好了再贴。贴上了,就是收档科的。那边的都是这么订,没有例外。不信,打个电话过去问。”
严没应声,拿指头顺着这一条的边摸过去一回,又摸回来,指肚停在一道蓝线钻进去的地方,停了好几秒才挪开。
“看也看了,摸也摸了,”对方说,“区里还要怎么着?”帽子在他手里捏出了一道褶。窗外院里,礼拜六有人在水龙头底下刷自行车,水声一阵一阵,刷子在辐条上一下一下地蹭。
严从桌上那摞查账记录里抽出一页。这页纸比这几页还黄,户主那栏也空着,开户日期那格写着:十月十九日。他把这页摊在旁边,日子对着日子,月日不差。
他拿起钢笔,在查账记录上记了一行,笔走得很慢:代管卷首页开户日期,与查账卷首页同,待查。
对方欠了欠身:“同一天开张的,江北不止一家。日子对上,算不得什么。”
“对上了,就得查。没查清的,区里先留。”严把记录那页压在了卷边上。
“先留几天?”
“查清了算。”
椅子吱了一声,对方往椅背上一靠,帽子在腿上换了只手,伸长脖子去看那两行日子,看了两回,没再说什么。窗外的水声停了,刷车的人在甩车轱辘上的水,一甩一串,啪嗒啪嗒落在水泥地上。区里自己的账跟这几页牵上了,牵上了,就得先留在这张桌上。
收档人从公函底下抽出一张两头都盖了章的约定,摊在卷夹上,指头按着第三条,严伸手把约定转了个方向,读出声来:“江北之档案,区里查阅后,原件退回,不予留存。”
底下两处落款,一处是区里,一处是江北。他看着区里的落款,看了好几秒,把纸放平了,钢笔在移交单处理那一栏里,落了一个字:退。钢笔放回笔架上,笔尖朝里。
“查,到江北查。原件,今天跟我走。”江北来的人站起来,把帽子戴上了,“区里签的字,区里认。”说着把移交单抽出来,冲着窗口看了看处理栏里那个字,又放回原处,“起获人一格,空着就空着,江北照收。”
这一卷一出这扇门,压在首页上那方章就跟着回了收档科的柜子,户主栏空着的那一页,谁也不会再翻开第二回。七号户打哪儿来,户主是谁,往后只能上江北的柜子里去问。
面板上“3.0→4.0”当中那个箭头空了心,从3.0那头起,一点一点往箭尖涂实,涂到头,就是4.0。
林默垂着手站在桌前,右胳膊肘里一下一下钻着疼,箭头涂实一截,就往里钻深一截,快慢一个样。笔架就在手边,他没去碰。
桌后那人坐着,没拦,也没再往卷上看。对方弯下腰去拢卷里的纸,先把后头几页往齐里归,脆边在他指头底下掉了一小片渣;又去捏油布的一个角,要往回折。箭头里的实色漫过了一半。
他的手往前一探,到了那方长方的印跟前,还差两指。
林默说:“这方章,也是收档科的?”
“卷里的,都归江北。”对方的手没停,指头眼看挨上印边。
严先一步把那方章拿了起来,翻了过来,印面朝上。印面是干的,三个反着刻的字,一刀一刀刻得很深,字口里落着细灰。他把印偏到日头底下,又在指头间转了个面,四个棱磨圆的地方发着暗光,一个字一个字认出来:“林——建——国。”
对方那只手停在纸上方,没再往下落。
林默站着没动。
早先那一下,收档人的手要是没在半路缩回去,这一卷当时就叫整个抱走了,这方印压在纸上跟着走,连翻都没人翻过。
林默说:“是一个人的名字,不是哪个科的章。章夹在开户这一页上,这一页的户主栏,是空的。”
对方的手从纸上方收了回来,在裤腿上蹭了蹭,又把捏着的布角放下了,看看那方印,又看看卷里那几页,直起腰来:“章,区里留下。卷,我带走。约定上写的是档案。”说着又伸手去拢那几页纸。
林默说:“收档科那一条,是压在格线上头的。”
对方的手停在那几页纸上,没往起拿,脆边在指头底下又掉了一点渣。
严低头又看了一眼纸顶上的字条,指头在蓝线冒出来的地方停了停。他把印放在卷夹旁边,没放回原处:“别人的,区里只代存。章连着卷,物主从这一页查起。”
“物主?户主那格空着,上哪儿查去。”
这句没人接。对方站着,手指头在桌沿上点了点,没再提约定。
严把写了“退”的移交单压到卷夹底下,另抽一张暂存单,落了一行:卷夹内私人名章一方,物主另查;连卷暂存区里,待物主认领。落完字,单子转过来朝着对面,搁在桌沿上。
收档人看了一眼那张单子,挎上帆布包,把函和约定拢齐了拿在手里,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桌上那摞纸,把帽檐往下拉了拉,出了经办室。手里只有那两张纸,楼梯上的脚步一下一下下去了,楼下院里的水声又响起来。
【任务完成。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余额:。权重:3.0/4.0。】
严拿起那方章,印面朝上,看着那三个反字,停了两秒。
放回首页以前,他拿食指在“国”字外框的一角按了一下。那一角缺了一小块,指肚一下就落在缺口上,没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