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三，月中结转。鲍承业一早开了里间的铁柜，把代管户总册抱到长桌上，翻开两页摊平：一页是城北结算服务部，一页是城北信用社账外户。两页末一行都是这回结转，行尾“经手”一栏空着，两点合账，合的就是末一行。这两处的经手人，都是鲍承业。苏晚晴是陪林默来的，站在他身后一步。
【任务：今日14:00前，代管户总册上服务部、信用社账外户这两处“经手”栏，都落上经手人本人亲笔写的名字。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失败：权重3.0→4.0，抹除。余额：。】
信用社这一页，户名一栏写着“林默”，经手一栏空着。林默要是在这一栏落下名字，按手印也一样，往后苏晚晴给人介绍林默，只能拿手朝他一指：“这一位。”他的事，她件件记得。
代管户这一栏，向来只画一个圈。三处都落上本人亲笔的名字，是上礼拜四面板挂出来的阶段任务，到期一次结算八万点反派值；结算科的一处，昨天已经落了。
鲍承业没坐，从口袋里摸出一方木章，木头磨得发亮，底下刻着“代管”两个反字。长桌角上搁着印台，印面在里头蹭了两下，一股油腥气冲上来，印面糊了一层红。
“两处都是替人管着的户，向来不落名。”那方木头举到了服务部那格上头，“盖一个，比画圈清楚。盖上了，就是这一户自己认了这一笔，比谁写的字都硬。”
结算员坐在长桌那头，钢笔横在自己那本账页上，没抬头：“认的是户，不是人。盖进去，跟圈一样，认得出是哪一处，认不出是哪个人。两点对原本，对的是人。”
“我刻的，我盖的，还认不出是我？”
“认得出的是这块木头。木头谁都拿得起。”
“刻的是代管两个字，拿得起的，就我一个。”印台的盖子给啪地扣上了，桌面上的细灰跟着跳了一跳。
林默说：“结算科那边，昨天落的是名字。”
红印面在格子上头悬着，离纸不到一指，油亮亮的，眼看要往下沉。举着的腕子停住了，停了两口气，拇指在印面上抹了一道，抹下一指头红。木头塞回了口袋，那根拇指在裤缝上蹭了好几下，红印子还留着一块。
“服务部那一行，请会计来写。”鲍承业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声，“账是会计一笔一笔记的，会计是记账的人，由她来落，名正言顺。人就在城北，叫一声就来。”
林默说：“服务部这一处，对的是经手簿上东门那户。服务部主任收着的那张条子上写着：经手栏，留给鲍承业本人写。”
对面笑了一声，没接条子的话，从兜里摸出一张叠了两道的纸，抖开，是区里的笺纸。纸平平压在总册边上，指头在当中那行字底下一划。纸上只抄了一行：“附本人手书一字。”
“区里的规矩，我比谁都清楚。报到区里、收进卷里的，才要本人手书。总册是科里的账，不是区里的卷。会计写，照样合得进去。”
结算员这回抬起了头，把钢笔往账页上一放：“科里的账，也是谁的名字谁的手。旁人写进来，不收。会计来了，落的是会计，不是经手的这一个。”
纸没收回去，就在册边压着，当中抄的那行朝上。
鲍承业把总册往这边推过来，翻到信用社那页，指甲点着户名那格：“这一户，户名就是你，这一格由你来落，最顺。钱是从这一户走的，落一个，谁也说不出二话。”
纸页推过来，扇起一层细灰，灰在窗户进来的光里打着转，落在户名那两个字上。
林默说：“这个户，不是我开的。那十一笔，城西所记的是：户名人未取。”
苏晚晴往前迈了半步，又站住了，指头勾住林默的袖口，没往回拉，也没松开。
“那就按户名落。”话音没落，账页上横着的那根钢笔已经给拿了过来，笔杆朝这边，放在信用社那格旁边，“户名是谁，谁落，谁也挑不出错。”
钢笔横在那儿，笔尖冲着那一格，没人碰。袖口上那两根指头还勾着，勾得比方才紧。
结算员探过身，把钢笔拿回自己跟前：“这一格落的，是过手的人。这一户的钱是谁经的手，谁落。户名上的人没过过手，落了，也不收。”
窗外日头往上走，屋里的光从桌角挪到了长桌中间。鲍承业抬眼看了看窗户：“两点就来人，取报表，对原本。这两格空着，报上去，挨查的是科里，不是我。”
结算员把自己那本账页压平，压到昨天落笔的地方：“两点合账，三页一齐合。经手栏，画圈的，结算科不收；空着的，合不进去。合不进去的页，报表上照实写：未合。”
林默说：“未合的两页，区里来了，一格一格对原本。”
“对原本，对的就是这一本。”鲍承业把这本册子往自己那边拢了拢，掌心压住两页的边，“这一本，打开头就是我管着，哪一格怎么落，我比谁都熟。”
“熟，就落。”长桌那头说。
窗外飘进来一团杨絮，打了两个旋，粘在信用社那页的边上。鲍承业用指甲去弹，弹了一回没弹掉，又弹一回，才弹到了地上。额角沁出一层细汗，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粒。
屋里静得能听见楼下有人在搬药箱，箱底在水泥地上蹭着走，蹭一下，停一下。
“两点以前，”他说，“我落。”
“落什么？”
“经手。”他把领口那粒扣子又扣上了，“两点以前，这两格，都不会空着。”
长桌那头点了一下头，钢笔放到总册旁边，笔尖朝里。
鲍承业起身进了里间，说是去取自己的钢笔。长桌那头翻开账页，等着。里间铁柜的门响了两回，开一回，关一回，中间隔了好一阵，听不见别的动静。窗台上的杨絮又积了一小撮。出来的时候，两只手空着，没拿笔，坐回长桌前，把那两页又往面前拉近了些，低头理了理衣襟，解开了上衣兜的扣子。
鲍承业从上衣兜里摸出两张窄窄的浮签，背面早刷了浆糊，一张按进服务部那一页的经手栏，一张按进信用社那一页的，掌根顺着抹了一道，签面上印着四个字：经手另报。
“格子里一笔没落，”掌根抬起来，在裤腿上蹭了蹭，“也没有圈。”
结算员看着那两格，腮帮子紧了一紧。昨天立的规矩是画圈的不收，签不是圈，规矩里没这条。一只手伸到格子上方，悬了一下，又收回去，搭在自己那本账页上。
屋里起了一股浆糊的酸味，混着窗外晒热的尘土气，闷在长桌上头散不出去。
签一贴，两格里就没有名字。两点照样合账，区里卷里这两处，只剩“另报”两个字；三处落名差着两处，八万点落不下来。信用社那一页，往后能对上的，只剩户名栏里那两个字。
面板上“失败：权重3.0→4.0，抹除。”这一行，字是湿的，笔画边上汪着一层水光。两点一到，这层水光收干，字就干死在那儿。
林默想往桌边挪一步，鞋里的脚趾先蜷住了，一根一根往里勾，勾得脚心发酸，脚底下钉了钉子，挪不开。
他低头去看那两张签。服务部那张，右下角没压实，微微翘起一线，翘起的那道缝底下，浆糊还亮着。信用社那张贴得平，签边也渗出一道湿印。那张笺纸还在册边压着，“附本人手书一字”那行，正冲着这边。
林默说：“浆糊还没干。签底下这一格，是空的。”
鲍承业伸过指头，要去把翘着的那个角压平，指头落到半路停住了：压平了，底下也还是空的。
结算员的目光挪到那道缝上，又挪回自己摊着的账页，停在昨天自己落笔的地方。账页压平了，才开口：“画圈的，结算科不收。空着的，合不进去。”
伸到半路的那根指头收了回来，在桌沿上敲住了。
“签上写着另报。”他说，“另报区里，不归结算科收。”
林默说：“另报，报进的是区里的卷。区里的卷，附本人手书一字。”
笺纸就在册边，是对面自己摸出来、自己压上去的，抄的就是这一行。他看了一眼那行字，指头往那边去了去，没去拿，缩回来，在桌沿上又敲了两下。
“那就空着。”人往椅背上一靠，“要查，查的是一格空的。空的，谁也赖不上。”
林默说：“空着，区里就拿主任那张条子来对。条子上写的，是您的名字。”
楼下搬药箱的声音停了。靠在椅背上的肩膀，一点一点塌了下来。
鲍承业坐直了，指甲挑住服务部那张签翘起的角，一掀，整张浮签起来了，背面拖出几丝浆糊，格子里留下一片湿亮的浆印。信用社那张贴得平，抠了两回才抠起边，揭得急，签角撕下一小块，粘在格线上。
伸手拿过总册旁边那根钢笔，在服务部那格里，头一回写自己的名字。头一个字写大了，压到上一行的线上；墨落在浆印上，笔画边上洇出一道毛边。信用社那格，写得小了些，也慢。两页写完，钢笔放回原处，一句话也没有。
结算员俯过身，两格都瞧过，拿指头在格线外头比了比字的大小，没碰墨，把两页摊开晾着，没合。
【任务完成。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余额：。权重：3.0/4.0。】
两个人下了楼。药房窗口前，苏晚晴说：“两点了。”
【阶段任务完成：代管户总册上三处“经手”栏——结算科、服务部、信用社账外户——都落上了经手人本人亲笔写的名字。集中结算：反派值点。余额：。权重：3.0/4.0。】
面板上那行阶段任务，三处名字对上一处，亮一格；对上第三处，整行亮透，八万点这才落进余额里。
司药隔着窗口递出一张方子：“修伞的那位，方子落在窗台上了。你们认得他。”苏晚晴接了过来。
病人姓名那格没有名字，只写着一个“毛”字，最后一笔的弯钩甩得很长，墨还没干。
林默抬头去看窗口外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