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三上午十点来钟,江北总厂的地下室,档案科。十月卷剩下的那几页押在区里,原来那份目录还在江北,林默是来看这份目录的。昨天在邵军铺子檐下,那张清摊单最后留在了街道。
管理员还是那个中年女人,毛衣针插在线团上,灯泡吊得很低,只照亮半张桌子。收档人比林默先到,帽檐压得低低的,脚边码着几捆待打浆的旧档。桌角压着一张发黄的目录页,十月卷三个字在最上头,底下的小字一行挨着一行。
【任务:今日14:00前,十月卷那张原目录页留在档案科,不进打浆车。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失败:权重3.0→4.0,抹除。余额:。】
目录页一进打浆车,十月卷当年是谁经手、谁抄写的,就再也没有凭据了。
桌上还摊着一本借阅单,借阅人一栏空着。林默要是在这一栏落下名字,按手印也一样,要是管理员明天要找他,她知道上哪儿找、找的是哪张脸,就是喊不出要找的是谁;今天地下室里来过谁、说过什么,她心里清清楚楚。
织毛衣的女人织完一行,把那片毛活翻了个面,才开口:“卷一拆散,就不成卷了。不成卷的,不借,也不调。”
林默说:“我不借,也不调。那一页在您桌上,您看着就行。”
桌子后头抬起眼,看了看来人,又低头看看桌角,把织了一半的毛活往那边一推,正好盖住大半张纸,只露出最上头一行:“看着,就是这么看。”
他站在桌子外头,没往前挪,手垂在身边。隔着三四步,最上头那三个字看得清,底下的小字隔得远,看不真。一卷是什么时候订的、谁订的,往往落在最末几行,他要看的就是那几行。头顶上院里有人拿竹扫帚扫地,一下一下,从通风窗漏下来,扫到窗根底下,停一停,又扫远了。
戴帽子的那个拿脚尖碰了碰脚边的旧档,开了口:“看也是白看。过了今天,这一页就不在这儿了。”
这个人,在车队点卷的时候见过,在区里也照过面,回回都是这样,话不多,句句往一个地方去。桌子后头不理他,针又挑起来,一针一针往下织,线团在桌上滚了半圈,滚到灯影外头,又拿手指头勾了回来。
收档人从帆布包里抽出一张单子,展平了,放到灯底下:“江北的单子。十月卷,登记的是拆散。散了的页子,归待销。目录也是这一卷的。”
纸不大,右下角盖着江北的章,正中两行字,一行是“十月卷”,一行是“拆散”,下面是日子,再没有别的字。
林默说:“单子上登记拆散的是十月卷,没写目录。”
江北来的人不往这边看,拿指头在纸上敲了两下,冲着桌子后头说:“卷都散了,单留一页头子,给谁看?留着,往后有人来借,你借不借?”
“不借。”
“不借,留着做什么?区里押着的那几页,也是照这张单子押的,区里都认了,到你这儿还隔着一道?”
“区里是区里。”桌子后头就这一句,再没往下说。毛衣针插回线团,单子拿起来,举到灯底下看了一遍,又翻到背面看了看,拿指头在章上摸了摸。那章是圆的,红色褪成了浅褐,边上缺了一小块。单子端详了一阵,放下了,归哪一头,一句没说。她起身从铁皮柜顶上取下一个硬壳本,翻开,里头是一张待销单,抽出来,摊在江北那张单子旁边,两张一左一右。
戴帽子的说:“上头写的是这卷里散下来的页子,一页也落不下。”
林默看着摊开的那张。上头一行一行列着件名、件数,是那女人自己的字,蓝墨水,一笔一画写得规规矩矩,从头到尾,没有哪一行写着目录。
楼梯口探下一个头来,是门房:“打浆车提前了,十一点半就到。”话说完,脑袋就缩了回去,脚步声往院门那边去了。
收档人一听,弯腰把脚边的旧档往楼梯口拖:“那就先捆。点完就扎,车一到就上。单子给我,我给你报,你只管点。”
桌子后头站起来,单子没给,攥在自己手里。毛活还留在桌角,压着那张纸。她走到楼梯口,蹲下去,把旧档一摞一摞分开。楼梯口的墙皮返潮,起了一层白白的碱花,肩膀蹭上去,蓝布褂子上落了一道白,也没顾上拍。
林默跟到楼梯口,靠着另一边的墙站着。江北来的人把旧档往她跟前推,推一摞,说一声“这摞也是”,推得很快,有两回把别的卷里散出来的页子也扒拉了过来,蹲着的那双手拿笔杆挑出来,放回原堆,挑完了,跟着快起来,捻一张,指头往下一按,再捻下一张。
管理员照单子一件一件点,点一件,在那一行后头打个勾。点够一捆,拿绳子扎上,贴一道封条,拿钢笔在上头写件数,写完,往楼梯底下一推。头一摞写的是四十件,第二摞写的是四十一件,第三摞点完,写的是三十七件,字写得端端正正,跟单子上的一个样。
收档人走回桌前,把毛活掀起一个角,抽出那张黄纸,递到她手边:“这一页也是这卷里的,一道扎了,省得再跑一趟。”
蹲着的人没接,手还搭在第三摞的绳结上,抬头看着那张纸。
林默说:“待销单上没有这一页。”
她这才把单子从地上拿起来,拿指头顺着往下找,找到最后一行,又从最后一行往上找回来,指头在纸边上停了停。找完,从江北来的人手里把这张纸接过去,走回桌前,压回毛活底下,在上头按了按,坐下,又把针拿了起来。
“漏写了,补一行就是。”江北来的人说,“单子是你写的,你补,谁还能说什么。”
针在毛活上挑了一下,又挑一下,没往单子上去。
收档人站在桌子跟前,手里空了,看了一会儿那片毛活,转身回了楼梯口,背对着这边,一下一下拍着裤腿上的灰。林默靠着墙,后背上蹭了一片白,凉飕飕的。单子上没有,这一页就出不了这间屋子。
十一点四十几,打浆车开进了院子,管理员拿着待销单上楼迎车去了。收档人从毛衣底下抽出目录页,掖进第三捆的绳子底下,封条好好的,转手递给下来扛捆的人:“这捆先上。”
这几下做得很快,掖进去,绳子一勒,纸边就看不见了。下来的是两个人,套着帆布手套,肩上搭着垫布,身上一股车斗里带下来的味道。林默离那摞旧档只有几步,楼梯上头那女人的脚步声已经到了院子里,跟车上下来的人说着话,隔着通风窗,听不清说的什么。一上车,这一卷是谁经手、谁抄写的,就再也没处找了。
面板上“权重3.0”那个数自己往上走,走到3.1,停一停,走到3.2,又停一停,后头的“→4.0,抹除”一个字没动,就等在那儿。楼梯底下的人每弯一回腰,那个数就跟着往上挪。
那个数每往上走一位,林默两边胳肢窝就紧一下,两条胳膊不由得往身上夹,夹得死死的,连抬一抬手都费劲,背上的褂子叫汗贴住了。他就站着,看着戴手套的那个蹲下去,两只手抄到那摞旧档底下,腰一挺,站了起来。
【兑换:留痕。台阶底下第三捆,到明天这个时候。-5000。余额:。】
那人把旧档上了肩,刚踩上头一级台阶,肩上那摞旧档就顺着肩膀往下出溜,落回楼梯底下,绳子还扎得好好的。换一个人来,才离地,又出溜下去。车斗里一股沤纸的酸味顺着楼梯往下灌,两个人对看了看,先头那个嘟囔了一句:“邪门了。”两人弯下腰,先扛别的去了,一趟一趟,脚步踩得楼梯咚咚响,扛到最后,楼梯口只剩了那摞。
管理员从楼梯上下来,手里还拿着单子,看见那摞还在原地,站住了。面板上那个数停在3.2上,没往回落,两条胳膊还是夹着的。
收档人说:“绳子松了,这捆明天跟下一车。单子上先勾了,省得明天再点一回。”
她看了看那摞,又看了看楼梯上头,拿起钢笔,要在单子上把这摞勾掉。
林默说:“第三捆封条上写的件数,跟捆里的对不上。”
笔尖离纸还有一指,没落下去。她看了看那行字,三十七件,是自己写的。江北来的人往前跨了半步:“封条是你亲手贴的,一张没破,还能对不上?”她没回头,蹲下去,拍了拍这一摞,解开绳结,封条连着绳子一起松下来,没破。江北来的人在旁边说:“点错了,也是你的。”她没应声,一张一张往下点,点够十张,在地上码一沓,四沓码下来,又点了零头,点到三十七,手底下还剩一张。最后那一张发黄,比别的纸厚一些,拿起来,举到灯底下照了照,最上头三个字,跟桌角露过的一样。她拿着这一张回到桌前,压在毛活底下,压好了,手掌在上头停了停。
那张纸的最末一行,字写得小,挤在纸边上:一九六五年重订,经手鲍,抄严。
江北来的人看着那片毛活,说:“江北要的是整卷。少了一页,回头江北来人问,你怎么交代?”
“叫他们下来找我。”针挑起来,一针一针往下织。
那张压在帽子底下的脸往这边转过来:“这一页留不留,轮得着你说?”
林默说:“我没说留不留。我说的是件数。”
收档人站了一会儿,把帆布包往肩上挎好,一步一步上楼去了,走到楼梯半截,回头看了一眼桌角,没再下来。桌上那本借阅单还摊着,落名那一栏还空着,桌子后头伸手合上了,推到灯影外头。
【任务完成。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余额:。权重:3.0/4.0。】
打浆车发动了,开出院子,车斗缝里漏下一角纸,在通风窗外头的风里打了个转,落在院里刚扫过的地上,扫地的人拄着竹扫把站住了,看着车出了门。不是那一页,是这一卷里别的哪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