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二上午九点多,后街口修车铺子左边的屋檐底下,修伞摊刚支开。伞架立在墙根,木箱上摆着钳子、锥子和几把断了扣的旧伞,老头把小马扎摆正,坐了下来,从箱子里摸出一卷线,在指头上绕了两圈。昨天在联社,卢志平压低了声音说的那一句,车队那张白报纸,原件不在江北,林默想到今天早上,也没想出个头绪。对方当着人一个字不提,偏等人背过身去才撂下这一句,图的是什么,林默看不出来,先放在心里,不往下猜。
递单的人是鲍承业那边派来的,背头梳得溜光,手里捏着一张清摊单,站在摊子跟前。后头跟着街道上的一位女同志,左胳膊上戴着红袖章。房管所的老吴也来了,袖口还是磨得发亮,站在最后头。
【任务:今日14:00前,街道这回清摊,修伞摊留在邵军铺子檐下,清摊单上老头的名字,谁也不替他写。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失败:权重3.0→4.0,抹除。余额:。】
摊一清,老人家打去年十二月落脚的这块地方,就没有他站的份了;名字叫旁人写上去,往后单子上这个人,就是写字的那个人认下来的。
清摊单最底下印着一栏“担保人”。林默要是在这一栏落下名字,按手印也一样,两个字,往后老吴一个也叫不上来;可今天谁说了什么、谁递了什么,老吴能一件一件数出来。
递单的人把清摊单抖开,冲着摊子念:“第三条,公房屋檐底下、过道里、门洞里,一律不许摆摊。这块檐是房管所的,街道这回清的就是这一路。”念完,他把单子往伞架上一拍,伞架晃了两晃,挂在上头的几把伞跟着打转。那人又往下念:“第五条,限当日清理,逾期不清的,街道收走。”念到“收走”两个字,眼睛往木箱上那几把旧伞扫了一圈。对门理发店刚卸下门板,学徒端着一盆水往街上泼,泼出一道亮。
林默站在摊子边上,说:“摊在邵军铺子的檐底下,是邵军让摆的。”
递单的人说:“铺子是租的,租户不是房主。公家的房子,头顶上这截也归公家,他让摆,不算数。”说着伸手就去摘伞架上的伞,“先把架子挪开,挡着道了。”
林默往伞架跟前站了一步,没碰那人,也没让开。这架子是他一早帮着从铺子里抬出来的,靠墙立稳,架脚底下垫了半块砖。那人的手停在半道,回头去看街道的女同志。
女同志说:“单子还没定,先别动手。”她转过脸问老吴:“这截檐,房管所怎么说?”
房管所的人低头翻手里那沓卡,一张一张往后过,没抬眼:“等我找找。”街口粮店门前停着一辆卡车,两个人往下卸面粉,一袋落地,扑起一阵白,半条街都呛得往后躲。女同志拿手在鼻子跟前扇了扇,往里站了站,看看伞架,又看看铺子的门脸,等房管所的话。
那人等不及,自己又往下说:“行,就算铺子让摆。让摆总得有个说法,什么抵租,有合同没有?拿出来看看。”
老吴这才开口,慢吞吞地说:“房管所跟邵军有租约,跟摆摊的没有。”
林默说:“老人家修伞,抵的是给铺子的租,地方是跟铺子借的。”
那人笑了一声:“一个月十把伞,值几个钱?铺子一个月的房钱多少?拿公家的地方做人情,摆摊的拿公家的地方吃饭,两头谁也不往房管所掏一分钱,这不叫白占叫什么?”
林默说:“值多少,是铺子跟老人家两头的事。你刚才念的那条,没问价钱。”
那人噎了一下,把单子递到女同志跟前:“您看,光这一条就够清的。”单子接过去看了看,又还回来。她说:“街道不管十把伞值几个钱,只管这块地方摆得摆不得。”转过脸冲铺子里问:“有凭据没有?”
卖豆腐的敲着梆子从街那头过来,梆、梆,一声隔一阵,走到铺子门口停了停,见这边围着人,挑子一换肩,又走了。
修自行车的邵军转身进了铺子,从柜台里抽出一本硬皮本,翻到一页,拿出来摊在伞架旁边的木箱上。纸页黄了,边上起了毛,一个月一行,行行都是一个样:檐下修伞,一月十把,抵租。前几行的字颜色深,后几行浅,一看就不是一回写下的。
林默说:“打一月起,一个月一行,一个月没断。”
那人伸手要拿本子,修车的往回一收,没给,合上了,夹在胳膊底下。那人也不恼,拍拍手上的灰:“本子谁不会记?今天晚上我回去,也能记出一本来,一年十二行,行行颜色不一样。”
房管所的人走过来,弯腰看了半晌,直起身子说:“你自己记的,是你一个人的账。哪天记的,记了几把,墨深墨浅,都是你说了算。房管所不认单方面的。”
那人回头冲街道上的人说:“听听,房管所都不认。”
本子是铺子一家记的,房管所不认,这话挑不出错来,没什么好接的。老头坐在马扎上,膝头横着一把伞,翻过伞面,钳子一下一下地夹,这边说的话,一句也没往他耳朵里去。
老吴没理那人,把那沓卡翻到底,抽出一张来:“找着了,这是这间门面的底卡。这一截檐,是跟着门面一块儿租出去的。承租户在『檐下使用』一栏写上自己,檐底下就是承租户自用,街道清不到这儿。”
女同志问:“写上就算?”
老吴说:“写上就算。底卡在所里留着,过两天抄一份送街道。”
邵军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接过老吴递来的钢笔,在那一栏写上自己的名字,写得很慢,写完对着字吹了吹。铺子里一辆自行车车座朝下架在地上,是他早上修了一半的,前轮还在空转,辐条一闪一闪,慢慢停了。
那人脸往下一沉,盯着街道上的人。底卡叫她拿过去,对着亮看了一遍,点点头:“头顶上这一截,归铺子自用,这回不清。”
十点五十前后,街道的女同志把清摊单铺在柜台上,钢笔横在摊主一格上:“檐是邵军的了,摊不是。摊要留,摊主得落个名字,后头还得有人担保。老人家写不了字,邵军,你是承租户,你替他写上,你担保。”邵军伸手把笔接了过去。
递单的人往后退了半步,两手往兜里一插,不催了。笔一落,老头在这张单子上,就是这个承租户认下来的一个人,往后单子上这个名字出了什么事,找的都是写字的这一个。那一格,离落墨只差一指。
摊主一格是空的,空白里一笔不差地显出面板失败那一行,“权重3.0→”已经显全了,后头的“4.0,抹除”正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显。纸是好的,柜台边上的人看过去,这一格还是空的,只有门口进来的光照在上头,白得晃眼。
纸上每多显出一个字,林默的小肚子就往上提一下,提上去,老半天落不回来。他站着没动,脚底下发虚,两条腿还在,就是不大听使唤,气吸到一半就吸不下去,只能一口一口地往里换。
修车的攥着笔,没往下落,抬眼看着街道上的人,等她把话说完。她开口:“你替他——”
【兑换:压声。街道的女同志,三分钟里说不成一句整话。-8000。余额:。】
后头的话没出来,出来的是一声“嗯”。又试了一回,还是“嗯”,手摸到喉咙上,愣了一愣,只好拿指头点了点摊主一格,又点了点修车的,指头点得很重,纸都跟着往下陷。
递单的人在旁边催:“意思还不明白?写啊。”说着去够那只攥笔的手。
修车的把手往身后一收:“等她说完。”
递单的人转过身找老吴:“老吴,您说句话。”
老吴往后站了站,把那沓卡抱在胸口:“单子是街道的,我不往上写字。”
她的话没说完,修车的就不往下写。这一阵空当,是刚才那一下兑换换来的;单子上两格,还一个字也没有。
林默对邵军说:“摊主你替他写了,担保你也写了,这张单子担保的就只剩你自己。担保人一栏,写你自己;摊主一格,是老人家的。”
递单的人插进来:“你又不是街道的,轮得着你分格子?”
这句没人接。修车的愣了一愣,低头把那两格又看了一遍,又回头看了看马扎上的老人家。老人家还在夹那把伞,钳子一下,又一下。单子叫修车的往自己跟前拉了拉,担保人一栏写下的是他自己,写完,笔放在单子旁边,摊主一格,一个字也没碰。
她那半句话,到底没接上。那根指头还停在纸边上,停在空着的一格外头。
递单的人把单子往林默跟前一转:“那你担保?你写。”
林默说:“担保人有了。”手垂在身边,离单子一尺远,没往前伸。
那人还要说,女同志抬起手拦了一下,手掌冲着他,一直没放下来。低头看单子,底下一栏有了字,上头一格空着,指头在两格之间来回点了两回。等嗓子回来,头一句整话就是:“摊主空着,本人补写。担保人邵军,留用。”她把这几个字写在单子底下,写得很清楚。
那人说:“老头写不了字,补到哪年去?”
“什么时候会写,什么时候补。”这话是冲着单子说的,谁也没看。说完,清摊单收进了她自己的文件夹,夹子一合。递单的人站了一会儿,手在兜里掏了掏,什么也没掏出来,临走回头看了一眼,空着手走了,走到街口,绕开了地上那片白。
【任务完成。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余额:。权重:3.0/4.0。】
底卡插回了那沓卡里,房管所的人跟街道上的人一前一后往街口走,袖口在太阳底下亮了一下。铺子里那辆自行车叫人扶正了,打足了气,推到门边靠着。林默蹲下去,把伞架脚底下那半块砖往里推了推,垫实了。对门理发店的学徒又出来泼了一盆水,水顺着街面往低处淌,淌到伞架脚底下那半块砖跟前,绕过去了。老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断了骨的旧伞,撑开,接着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