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一上午九点来钟，区信用联社二楼的稽核室。联社这回清理老户，到场通知上礼拜六送到合作社，苏晚晴转给了林默。
屋子不大，靠墙一只铁皮柜，窗户朝着院子，桌上两张户卡一上一下摆着。稽核员五十来岁，短头发拿两个黑发卡别着，正低头往本子上抄着什么。卢志平比林默先到，坐在桌子横头，公文包放在腿上，见人进门，先叫出了名字，又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
【任务：今日14:00前，区信用联社这回清理，一九五三年江北城西代销点那个老户，不并进户名“林默”的户。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失败：权重3.0→4.0，抹除。余额：。】
一并进去，老户的户号就销了，往后只是户名“林默”底下的一笔旧账，户主栏里没写上的那个人，联社账上再也查不着来处。
并户单最底下印着一栏“户名人确认”。林默要是在这一栏落下名字，按手印也一样，往后这两个字就算天天摆在稽核员眼前，她也只认得是两个字，对不上是哪一个人；今天稽核室里的事，她样样说得清。
卢志平从包里取出通知，隔着桌面递过去。稽核员接了，压在两张卡上头，钢笔尖点着一行一行往下念：“这回清理的是没有户主的老户。同一个受托人名下另有户名人的户，老户就并进去；没有的，照旧单立。”
念到这儿，笔尖挪到上面那张卡上：“这一张，写的是你的名字。区里几个社，这样的户清出来四十几户，三十年没人来问过，今天轮到你这一户。并过去，下面这张就从柜里抽掉，账挂到你这张底下，往后社里只认一户。”
“写的是我。开这个户，我没到过场。”
“开户看受托人，不看谁到没到场。”通知翻过半边，底下露出联社的大红章，“城北、城西两个社的户，这回都归稽核室清。”说着，朝横头看了看。
横头的人把包在腿上放平了，两只手搭在包盖上：“厂办的意思，也是并了好管，一年少对一回账，社里年年往外发的通知，也省下一张。”
这句没人理。通知往桌子这边转了转，叫对面看清楚那一条。楼下营业间有人把一沓钞票在桌面上墩齐，一下一下，顺着楼梯传上来，墩一下，屋里就静一下。
“两户怎么都到了你手上？”稽核员问的是横头。
卢志平说：“老户的代管经手，跟这个户的受托，去年十一月一起转到我名下。厂办转的，转移单在社里。”说着又从包里摸出一本存折，往桌上一放，封面朝上，崭新的，边角一点没卷，“城北这一户开出来，折子一直在我这儿，一回也没取过。”
存折翻开，只有开户那天一笔，后头全是空格。折子合上了，又从下面那张卡底下抽出两张转移单，一张左手一张右手，挨着看过去。两张上的日子是同一天，盖的章也是同一个，连印色都一样深。单子放下，在通知那一条旁边点了个点，算是对上了。
林默看着那个点，问横头：“转到你名下以后，户名人来社里办过事没有？”
送件的人没看他，冲着桌子后头说：“没来过。开户、转受托，都是我一个人送的件。社里只认受托人。”这句话说得很顺，一个字没打磕绊，说完把存折收回包里，又把搭扣按了按。
她点点头：“送件的人在，手续就是全的。人来不来，社里不管。”两张单子压回卡底下，拿手掌抹平了。
对面的人开了口：“老户开户这一页，能让我看看吗？”
下面那张卡抽出来，转了个方向，推到桌子这边。纸边黄了，四个角都磨圆了，离得近了，有一股旧纸的潮气。一九五三年十月十九日开户，户头上写着江北城西代销点，户主栏空着，经手栏里画着一个圈。上礼拜六在区里，林默见过一样的一页，也是这么画的。这页上没有一个人名，只有日子、铺号，和经手栏里那道记号。
卡放回桌上，他说：“这一户写的是个铺子。不是哪一个人。”指头在那道记号旁边停了停，没碰上去。
“所以才要并。”笔杆点着那个空格，“这一格没写，就是没主；没主的户，跟着受托人走。五几年开的户，这样空着的，柜里多了，不光这一张。”
卢志平也开了口：“我名下就这两户，并成一户，往后社里查账也省事，你那户底下多一笔旧账，碍不着你什么。”
这话桌子后头没接，笔杆在卡沿上敲了两下，等对面再往下说。对面没再说，只看着那张卡上空着的一格。
院子里拉着一根铁丝，晾着一排白布钱袋，风一过，鼓起来，又瘪下去。下面那张收回去，摞回原处，两张对齐，又成了一上一下，下面那张的边，只比上面那张多露出一条黄。
稽核员从通知底下抽出一张并户单，推到桌边，钢笔横在单子上：“并户，要户名人确认。”
单子最底下的空栏朝着他。林默没去拿笔：“我不确认。”
钢笔收了回去。通知上找到那一条，拿指头按着念：“人到了场，不确认，这一户就并不成，本次照旧单立，下回清理再说。”
卢志平坐直了：“不确认，总得有个说法。”
“确认是他的事，不确认也是他的事。”她没抬头，“社里只看这一栏落没落。”
横头的人看了她好一会儿，站起来，包夹在胳膊底下：“我下去打个电话。”脚步不快，一级一级往下走，到楼底就听不见了。
窗外运款的三轮车回来了，车斗上一只铁箱，两个人一头一个，抬进楼里。稽核员给自己倒了半杯水，喝了一口，低头翻别的卡，翻过一张，在本子上写一行，又去翻下一张，头也没抬，问了一句：“下回清理，你还来吗？”
“来。”
本子上记了一笔。林默坐在她对面，一上午没挪过地方，她一抬眼就看得见。院里铁丝上的白布袋收进去一半，单子还在桌边，最底下空着，空着，这一户就并不进去。
过了十二点，卢志平上楼来，把一张户名人确认书放在并户单旁边，上头印着：本户名人当受托人面按印，同意老户并入本户。印好的字底下，只有号码机打的一行户号，和一枚蓝黑的手印。
人坐回横头，没往对面看：“认了，就照章并吧。”
稽核员拿起确认书，对着窗看了看，又放平了，把印好的那句低声念了一遍，压在单子上头：“手印按上了，就是户名人认了。”钢笔拿起来，在单子上填日子，填了年，又填月。户号一销，那个圈往后就跟着上面那张卡走，户主栏里空着的那格，再没有人来填。
一道细线从面板底边一点一点往上升，升过余额，又升到失败那一行，“权重3.0”几个字的下半截已经在线底下了，线再升过“4.0”的顶，就是抹除。屋里只剩笔尖走纸的声音，月填完了，笔尖往日子那格挪，线也爬到了“3.0”的腰上。横头的人把包抱在怀里，一直没往这边看。
线每升一截，林默左手大拇指的指肚就往外胀一点，胀得发亮。三月二十五号在车队，他蘸着车间主任的蓝黑墨水按过一回手印，按的就是这个指头；那张白报纸，四月一号叫江北的人卷走了。他把那个指头压在裤缝上，压不住，一跳一跳的。
林默看着确认书上那枚手印，面板亮出一行价目：
【认字：反派值3000点。指定一处手写的字，显出与见过的哪一回笔迹出自同一个人。手印、指印，不在此列。】
确认书上除了印好的字，就是打上去的一行数码，一个数占一个格，落款处只有那枚手印，没有一个字是手写的。价目亮了一会儿，他没按，面板上又只剩任务那几行。认字认不了按出来的手印；手印是谁按的，只有按的那会儿在跟前的人说得出。
笔尖已经落进了填日的格子。林默看着卢志平：“这个手印按上去的时候，你在跟前没有？”
稽核员的笔尖停在格子里，没往下走，也抬起头，看着横头。
那人上午当着她说过，户名人一回也没来过社里，件都是他一个人送的；他下楼的工夫，对面这个人就坐在她眼前，一步没挪。卢志平看了看确认书上印好的字，又看了看桌子后头，手在搭扣上停住，把那张纸往自己这边拉了半寸，又放下了：“没有。按的时候，我不在。这张纸，是刚才在楼下，有人交给我的。”
钢笔放下了。稽核员转过脸看着对面：“手印总是户名人的吧？”
“我没在这张纸上按过手印。”
卢志平说：“纸是我送上来的。我送的件，社里一向认。上午您也说了，送件的人在，手续就是全的。”
“件你送，印你没看着。”确认书上印好的那一行又看了一遍，指头点着“当受托人面”五个字，“印的是当面。你不在跟前，这一按就不是当面按的，纸上印的话自己就站不住。”看看横头，又看看对面。这一上午，林默就坐在她眼前，没下过楼。笔重新拿起来，日子那格空着没填，在并户单上一个字一个字写：户名人确认书存疑，本次不并，老户照旧单立。写完，把确认书从单子上拿了下来。
确认书没还给卢志平，压在她自己手边，手掌在上头放了一放。通知叫横头的人从桌上拿回去，收进包里，搭扣扣上又打开，打开又扣上。
【任务完成。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余额：。权重：3.0/4.0。】
稽核员起身，把那两张卡送回墙边的铁皮柜，一张插进一个格子，柜门上的漆掉了好几处，露着底下的铁皮，门一关，咣的一声。楼下营业间又有人在墩钱，一下，又一下，比上午慢。回到桌前，翻开本子，接着抄上午没抄完的那几行。
卢志平扣上公文包，没站起来，等她背过身去，压低了声音对林默说：“车队那张白报纸，原件不在江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