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三下午,区里来人在城西所问了编排人一个多钟头,十一笔的事记进另案,人放回了江北。
礼拜四上午,城西医院楼上结算科。长桌还是礼拜一那张,里间的门关着。鲍承业坐在长桌一头,中山装扣到领口,手边压着几张抄页。结算员摊开对账簿,严带着区里的查账记录,坐在靠窗那头。
两点合账。合进去的定数,当天就抄进里间铁柜里那本代管户总册。
【任务:今日14:00前,二万一千三,不许在代管户总册上落成户名人欠江北的钱。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失败:权重3.0→4.0,抹除。余额:。】
严的查账记录摊在桌上,末一栏是“陪查人”。林默要是在这一栏亲手落了名,按手印也一样,结算员往后给他开对账通知,提笔写到抬头那一格,怎么也想不起该填哪个名字,只好把通知压在桌上,等他自己上门来取;账上记的事,结算科一笔也错不了,空着的只有抬头。
这二万一千三,是腊月二十六打城北那个户转进江北总厂财务科的,财务科拿去垫了车队的工钱。一落成户名人欠,户就坐实是林默的,钱成了他欠江北的;车队七个人腊月领的那份工钱,也成了他垫出去的。
鲍承业把最上面一张抄页推到长桌中间,指头在纸边上压了一下就收回去,说:“总册上抄下来的,一字没动。”
纸是钢笔誊的,字挤着字,这一户只有一行:“腊月二十六,转出二万一千三,户名人借支。”行尾“经手”那格里画着一个圈,圈里是空的。
林默站在长桌这头,离那张纸一尺远,没往前凑,只说:“这笔钱进来当天就出去了,转进江北总厂财务科,财务科拿去垫了车队的工钱。总厂会计当着我说过。”
鲍承业说:“总厂那头记工钱,是总厂的事。代管户这头,钱打这个户上出去,就是户主借出去的。户上就这么一个名,不落在他身上,落在谁身上?”
林默问:“借支要有借条。借条在哪?”
鲍承业说:“代管户不打借条。户里的钱动了,就是户主借的,用不着谁去立字据。哪天户主把钱还进来,这一笔自然就平了。”
结算员把抄页压在对账簿这一户的页子旁边,两样摆齐,蘸水笔横在手边,没动。这一户的去向格还空着,等两点前落字。楼道里飘进来一股来苏水味,凉丝丝的,冲鼻子,有人拎着暖壶从门口过去,脚步放得很轻。
严从查账记录里抽出江北总厂的回函,信纸底下盖着一方红章,念出要紧的一句:“该款系江北垫付。”区里去函问过这笔钱,总厂就回了这么薄薄一张。
林默问:“垫给谁?”
严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白的,又翻回去,说:“没写。”那方红章盖得端端正正。
结算员接过信看了一遍,压在抄页上头:“垫给谁,账上就得落一个人。落不着人,就落在户名人头上,户是他的名。”
林默说:“垫的是车队七个人腊月的工钱。领钱的人,我请来了。”
楼梯上响起一阵脚步,不是一两个人的,是一大群,踩得木头台阶咚咚响。先上来的是一股柴油味,混着棉袄捂了一冬的汗气,把来苏水味顶了回去。几个人脚上的胶鞋都沾着泥,在楼道的水磨石地上踩出一串印子。老班长站在门口,帽子拿在手里,头发叫帽檐压出一道印:“林默,人齐了。”
后头的人在楼道里挨着墙排开,最后一个站在楼梯口,半个身子还在台阶上。大个子比门框高出半头,缩着脖子往里瞧。五号手里拎着个铝饭盒,盒盖叮当碰了一下,赶紧拿胳膊肘夹住,冲屋里讪讪一笑。
结算员从桌边一沓印好的单子里拿起一张,亮给门口看:“工钱落账,领钱的人一人一张回单,名字写自己的。”单子上印着“今领到腊月二十六工钱”,底下空着一格“领款人”。
严开口了:“区里查账,回单要对着总册腊月那一页的名单,一个名字对一行,对上了才落。”
鲍承业立刻站了起来,几步过去,背抵住里间的门:“总册不出这间屋。”
【封账:点。须亲眼看着写明户名、账名的那一页。】
林默的眼睛刚往门上一落,那边反手把门锁了,锁舌咔嗒一响。钥匙拔下来,进了上衣兜,兜盖扣好。门是包了铁皮的。
封一回账五万,林默的反派值够:腊月那页只要落进眼里,总册二十四个钟头添不上一笔,两点什么也合不进去。
楼道里五号小声问:“锁了?”老班长回头瞪了五号一眼,五号把脖子一缩,饭盒又叮当一声。
严说:“月中结转,区里对原本。今天对不了。”
老班长从棉袄里掏出一个本子,蓝皮的,四个角都卷了:“腊月的名单,车队也有一本。腊月二十六发的钱,劳资科拿着名单挨个念,念到谁,谁上去按。”
是车队自己留的腊月底账,头一页抬头写着“车队腊月”四个字,歪歪扭扭,是老班长自己的字。七行,每行一个名字,名字后头一个红指印,按得有深有浅,有一个压歪了,半边糊在格子线上。五号隔着门框说:“歪的那个是我,那天冻僵了,按不正。”三号在后头接了一句:“七个都在这儿,少一个你们数。”
严接过本子翻开,一行一行对过去,又往楼道里数了一遍人头:“七个名字,七个手印。对得上,回单就能落。”
结算员从那沓里数出七张,在桌边摆成一排,蘸水笔搁在第一张边上。老班长回头冲楼道里点了点头,大个子已经挤到了门口,棉袄袖子蹭着门框。
鲍承业没回座,就站在里间门口,问老班长:“底账上这七个名字,谁写的?”
老班长说:“劳资科填的。手印是各人按的。我们七个,识字的没几个,名字都是劳资科按花名册填的。”
“手印认不出是谁,名字又不是本人写的。”鲍承业转向长桌那头,“您这儿,认哪一样?”
结算员把七张回单推回桌边,蘸了蘸墨,在这一户那一行的去向格里落下四个字:户名人欠。
【去向格已落“户名人欠”。两点一到合账,即判失败:权重3.0→4.0,抹除。】
林默的袖口往上缩了一截,小臂内侧浮出一道一道格子印,像叫账页压过一宿,一格挨一格,横平竖直。
门口的人谁也没往前挪,楼道里的柴油味一下子重了。大个子攥紧了拳头,指节一个个鼓起来。三号在楼道里嘟囔:“劳资科写的字,倒成了我们的不是。”老班长把底账合上,夹回棉袄里,没接这话,只把棉袄前襟按平了。五号的饭盒垂在腿边,再没响过。鲍承业坐回长桌一头,把抄页往自己那边拢了拢:“两点合账。”
林默没去看那四个字,盯着对账簿后头那支还没放下的笔,说:“礼拜一,您在这张桌上说过:亲笔的夹进这一页,这一行就不进本月的数,谁送来都一样。”
笔尖上的墨聚成一小粒,没滴下来。
林默接着说:“名单对不对,月中结转对总册。今天这一页,只认亲笔。七个人都在门外,各人写各人的名字。”
结算员看了一眼严。严把查账记录往自己跟前收了收,只说:“对账簿是结算科的。”
结算员把七张回单拉回来,一张张摊开:“一人一张,自己写。”
鲍承业隔着桌子指了指陪查人那格:“人是户名人领来的。户主不落个名,谁认这七张?”
结算员头也不抬:“谁送来都一样。”
林默两只胳膊垂着:“回单上是他们自己的名字,用不着我的。”
老班长头一个进门,在长桌跟前站定,先在棉袄上蹭了蹭指头,才弯下腰,捏笔捏得太紧。头一个字写得慢,一笔是一笔,第二个字才顺了些。写完把那张推过去。结算员问:“本人?”老班长报了自己的名字,声音比在车队里点名还响。
大个子的字大,一格装不下,末一个字压出了线,又不敢再描,脸一下红到耳根,后头的五号拍了拍他后背。三号写到末一笔,照老习惯往上一挑,写完把笔递给后头的人,笔杆叫指头焐得温乎乎的。五号写到一半笔尖干了,蘸了墨接着写。一个装卸工写到一半,卡在一笔上,回头看了一眼林默。林默没开口。装卸工转回去,盯着那格想了想,自己写完了。
剩下两个也是这样,写完,递过去,报一声自己的名字。
结算员把七张回单一张压一张,夹进对账簿这一页,压在“户名人欠”四个字上,七条纸边齐齐露出页外一排,白生生的:“这一行,本月不合。”
严在查账记录上记了一行:回单七张,月中对总册。
【任务完成。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余额:。权重:3.0/4.0。】
“户名人欠”四个字还在页上,一个没动,两点抄进去的数里不会有这一行。二万一千三跟着七张亲笔走,月中再对名单落账。老班长弯腰看着那排纸边,拿指头从头点到尾,七条,一条不少,点完又从尾点回头。
严合上查账记录:“月中结转,三处经手,区里一格一格对原本。服务部一处,信用社账外户一处,这屋里一处。三个圈,到时候一个也空不得。”
【阶段任务:5月15日14:00前,代管户总册上三处“圈”栏,都落上经手人本人亲笔写的名字。完成奖励:反派值点,到期一次结算。未完成:不跳档,结算取消。】
鲍承业盯着抄页上那个圈,盯了一阵,一句话也没有,起身到里间门口,把锁又多锁了一圈,钥匙装回兜里。
严把桌上那几张抄页收拢,往查账记录里夹之前,翻到第一页。那页不是抄的,纸比后头几张黄,不知叫人翻过多少回。户主那栏是空的,开户日期那格写着:十月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