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二上午,南县汽车站寄存处。南县所往车队捎过话,老班长转给林默:四月二十号在寄存处窗前的人,今天到站上来,区里来人结案。售票房东头一扇木窗口,里头三层木架顶到房梁。严已经到了,卷摊在窗台外沿上。他翻开头一页,先念一句城西所的回话:四月二十号也在场的那个戴眼镜的,五月三号以后,城西就没人再见过,那本证还押在所里。
严坐一点去区里的班车,上车以前,这一案得结。
【任务:今日13:00前,竹牌的来路,不许被一笔“冒领”结掉。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失败:权重3.0→4.0,抹除。余额:。】
卷上一落成冒领,事就全算在戴旧毡帽的那个汉子一个人头上。四月二十号这块牌从谁的兜里出去、怎么到的汉子手里,秦家沟那个嫂子扣在站上的包里那张条是谁塞的,往后再没有人往下问。汉子在行包房撒过谎,该问的照样要问;可打谁那儿来的,也一样要问。
外沿上还压着一张证明材料,四月二十号在场的人看见什么写什么,末一格落名。那一格林默不碰。那一格认名字,按手印也一样。落了,寄存员往后说起今天,窗前哪一句话都学得一字不差,错的只有一样:林默问的那几句,都记到了旁人名下。
窗里飘出一股樟脑味。寄存员袖头套着蓝布套袖,正把簿子翻到三月那几页。汉子的女人从售票房那头挤过来,站到窗台跟前,手里攥着一块蓝布。她把蓝布一层一层打开,摊平了,里头是那块竹牌,磨得发亮,烙着“三月十二日”的那面朝上。
女人没看谁,先开了口:“他叫我把这个交回站上。说是有人给的,还给了一张托人代领的纸,告诉里头装的啥,领出来给两块钱。”
严拿笔在卷上点了点:“谁给的?”
她的指头揪着蓝布边:“说是在站前头,脸没看清。”
严把这句记下来,摇了摇头:“家里人说的,不算数。说不出给的人,就是没来路。”
她张了张口,到底没往下接,蓝布边揪出一道褶,又揪出一道。
林默没接她的话,转过脸,说自己那天看见的:“四月二十号,这块牌在这扇窗口上拍过,后来是揣进上衣兜出的门。”
那支笔又添了一行,没写是谁的兜,字写得小,挤在上一行底下。寄存员在里头停了翻簿子,朝外头望了一回,又低下头去。
站台上的喇叭报了一遍十二点去江北的车,嗡嗡的回声还没散,编排人从售票房那头走过来了。还是那身蓝工装,挎包斜挎着,站到窗口一侧,跟女人隔着两个人的空。四月二十号这人在这儿撂过话,公安来了找江北;区里照这句叫了江北,来的正是撂话的人。
问起四月二十号那块牌,编排人朝摊开的蓝布上扫了一下,没绕弯子:“那天是我揣走的。”
寄存员在里头说:“他揣走的,我没要。”
编排人紧跟着补上一句:“回江北的车上,丢了。”
话头一开,编排人往前站了站,说得顺:“丢了的东西,谁捡着谁拿来领,领的又不是自己的,就是冒领。站上的号对得上,跟江北没关系。”
女人抬起头要说话,严先翻回前头一页,照着念:四月二十七号,汉子来领,说包里那张条是包主留给他的,当场就对不上。
念完,把那页压平:“拿着不是自己的牌,说着不是自己的话。”
笔尖顺着纸往下挪,挪到末一栏的格子上方。她攥着蓝布一角,指节一下子发了白,眼睛跟着笔尖走。
笔尖还悬着,林默开了口:“四月二十号以后,那个包就扣在站上了。那张条,是扣着以后才进去的。”
林默接着问了一句:“捡着一块牌的人,从哪儿知道扣着的包里夹着一张条?”
里头,寄存员从木架上取下一只空篮子,篮底磕着架板,咚的一声。
编排人没等这声落下去就接上了:“挪屋那天,行包房的人解开点过数,屋里谁都看得见,他打听来的。”
话说得快,挎包带子在肩上勒出一道斜印,“谁都看得见”几个字咬得最重。
严从夹页里抽出那张纸,两行铅笔字朝上,拿到眼前看了看,又原样夹回去。笔夹在指头当中,没落下。末一栏的格子还空着,纸边被风掀起来,又落回去。
寄存员把空篮子放回架上,转过身,伸出胳膊,把那块竹牌从蓝布上拿了进去,托在掌心里翻了个面。站上发出去的东西,他拿得。她往前探了探身子,没伸手去拦,眼睛一直追进了窗里。
林默朝里说:“劳驾您看看,这是不是站上发的那块。”
寄存员翻到有号的一面,对着寄存簿三月十二日那一行,一个字一个字比过去,号对得上。拇指顺着蹭了一下,停住了,又蹭了一下。
寄存员举到窗口亮处:“号是对的。可这上头糊了一层签,签上拿铅笔描了一遍号。站上的牌,号是刻的,从来不糊签。”
那层签薄,颜色跟竹皮差不多,糊得平,不凑到亮处,看不出边。铅笔描的那几道比刻痕粗,描到末一笔,还出了头。
林默说:“四月二十号拍在窗台上的时候,号是刻的,没有铅笔描的道。”
严低头记着,没抬眼:“那就是离了站,有人动过。”
笔尖悬在末一栏上,离纸一指宽,那两个字只差落下去:来路。女人的肩膀松了一截,攥着的蓝布角也放开了。寄存员放回窗台上,挨着蓝布,糊着签的地方在日头底下泛着些黄。站台上那趟去江北的车发动了,突突的声音震得木架上的篮子轻轻地碰。
编排人伸过手,把卷往后翻了两页,指头按在一页笔录上:“南县所问过他,也问过我们江北。本人说,牌是在站外头捡的。底下有他的手印。”
严照着那一行看完,没再往下问,翻回末一栏,一笔一画写下两个字:冒领。
编排人把指头收回去:“拿了别人的东西,自己描个号,好报。”
女人的声音一下子高了:“他回家跟我说的不是这个。”
严的笔尖压在那两个字上,头也没抬:“按了手印的,算数。”
林默眼前的面板上落了一层灰,一行一行都蒙着,失败那一行积得最厚,“抹除”两个字埋在底下。
樟脑味直往鼻子里钻,一个喷嚏憋在林默鼻根,上不来,也下不去。
她把包东西的那块蓝布攥成一团,攥在胸口前头,指缝里露出一角蓝。
编排人往前挪了一步,伸手去够窗台上的竹牌:“案结了,是我们江北丢的东西,我带回去交差。”
林默的眼睛跟过去,落在那上头。面板上兑换栏里,留痕一项亮出了价码:五千点反派值,一件东西,一天一夜,除了林默,谁伸手谁脱手。
林默没按,就那么看着。
编排人的手停在半空,离那块不过一拃,眼睛却抬了起来,看的是林默。上礼拜五在城北结算服务部,鲍承业当着这个人的面,眼睛落在这边,说起过城西所那张还在门槛里头的单子。编排人张口说了半句:“礼拜五在城北……”后半句没出来,手慢慢缩了回去,退开一步,又退开一步,挎包在胯边晃了两晃。
牌还在原处,烙日子的那面压在底下,谁也没再碰。
寄存员伸出胳膊,把牌拿了回去:“站上的东西,结了案就回站上。站上的牌,不带别人的签。”
话说完,拇指甲抠起一角,慢慢往上揭。干了的糨糊绷着,揭一下,嘶的一声细响,再揭一下,又是一声。那层薄皮整张起来了,底下是刻的号,刀口里还嵌着黑,四周留着一圈发白的印子。揭下来的薄片翻过来,放在外沿上,反面印着淡红的横格,是从一张单据纸上裁下来的一小溜。
淡红的格子。夹在卷里的那张,四月二十七号只露过写字的一面,两行铅笔字,反面一直朝下。
林默朝卷那头说:“劳驾,把那张条也翻过来,放在这张旁边。”
严抽出来,翻了个面,挨着放平。两张并排摆在外沿上,反面一样的淡红横格,格子一样宽,一道接着一道,对得齐齐的。编排人站在一步开外,没往前凑,挎包带子在指头上绕了一圈。
林默说:“这张签,是四月二十号以后糊上去的。那张条,是包扣在站上以后进去的。两样,是一种纸。”
说完又问:“这块牌到捡着的人手上以前,过的是谁的手?”
没人接。樟脑味从窗里一阵一阵往外漫,站台上的喇叭咳嗽一下,没报车。
严在“冒领”两个字上划了一道,旁边写下“来路待查”,底下又补了一行:牌上糊签,签纸与包内条同纸,交南县所再问。
编排人往前探了探:“笔录上他自己说是捡的——”
严拿笔尖在那行字上一敲:“捡的,也有个来路。”
两张叠在一处,夹进卷里,外沿上那张证明材料也收了进去,南县所那页笔录原样留在后头。合上,夹到胳肢窝底下,卷皮压得紧紧的。
【任务完成。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余额:。权重:3.0/4.0。】
编排人看了看那只夹紧的胳膊,又看了看窗里头,没再伸手。站了站,把挎包往身后一甩,朝售票房那头走了,蓝工装的背影混进买票的人堆里,再没露头。
站台上的喇叭响了:一点去区里的班车,开始检票。严夹着卷,朝检票口走过去,卷皮的一角从胳肢窝底下支出来,随着步子一颠一颠。
女人把攥成一团的蓝布抖开,一折一折叠好,叠成巴掌大一块,冲窗口里问了一句:“他……还得去所里不?”
寄存员说:“站上只管牌。”
她没再问,往站外走了。
寄存员转过身,把揭了签的那块挂回墙上那排钉子中间空着的一颗上。刻的号朝外露着,糨糊印子还在底下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