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承业一早开了里间的铁柜,把代管户总册抱到长桌上,翻到结算科那一页。这一户这一行,数还空着,“经手”一栏也空着,等今天两点合账往里落。这一页的数,向来由结算员合好了抄上去,这一栏的经手就是他自己;这些年,栏里落的都是一个圈。鲍承业抽出一支钢笔,递给结算员:“册子一能落墨,先把圈画上。”
【任务:今日14:00前,代管户总册上结算科这一处“经手”栏,落上经手人本人亲笔写的名字。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失败:权重3.0→4.0,抹除。余额:。】
总册这一页最底下有一栏“过目”,合账时谁在跟前看着,谁在这一栏落名。林默要是在这一栏落下名字,按手印也一样,往后结算员每回叫林默,叫法都不一样,“小伙子”“那位同志”“跟车队上楼的”,没有一回是林默本来的名字;林默做过的事,一件也不会记错。
两点一合账,这一行就合进总册,往后翻不动。经手栏里要是一个圈,明天月中结转,区里对原本,三处“经手”栏里结算科这一处,就定成了一个圈。
林默昨天是跟着老班长上的楼,今天是自己上来的,进门就站在长桌这头,跟册子隔着一张椅子。
结算员捏着那支钢笔往经手栏里一落,顺着横线走了一道。纸面干干净净,墨一星也没吃进去。这本总册昨天叫林默封了,到今天十一点,册上落不下墨;封账连着林默自己的账,昨天那三千点奖励还挂着。
再往上,一行一行都是往月的数,经手栏里一溜蓝黑的墨迹,年头久的已经褪成了灰,排得齐齐整整,从上到下没有断过一行。
头顶的吊扇今年头一回开,转起来吱呀一声,扇叶上积了一冬的灰扑簌簌往下落,有几粒落在摊开的页上,黑黑的,比墨还显眼,风一卷,又打着旋飘到桌边去了。
鲍承业等灰落净了才说话:“区里对原本,对了十几年,对的就是这一栏里这个圈。圈一落,区里认。区里来的人翻到这儿,看一眼就过去,从来不多待。”
林默说:“礼拜四区里来查账的说过,三个圈,到时候一个也空不得。”
鲍承业笑了笑,拿指节在页边上叩了两下,叩得不重,一下是一下:“圈里空,栏里不空。十几年,没见区里退回来过一回。”说着,他转过脸,下巴朝长桌这头抬了抬:“你画了多少年,你说给这位听。”
结算员没有马上答。他先低头看了看那道横线,纸面上连个印子也没有。然后才往下说,声音很平,一字一字往外放:“我头一年进结算科,老会计手把手教的:代管户这一格,画圈,不落名。圈要一笔转圆,口合上;口不合的,后头的人能添成别的字,跟空着一样。一格的笔,落下去就不补,补一笔,就是改过。”
说这些的时候,他的食指在桌面上跟着转了一个圆,转到头,指尖往回一勾,收住了。十几年下来,不用看也转得严丝合缝。头一个月,就是在废账页背面转出来的,转到大小都一样,才许上册子。
林默问:“老会计教过,经手的人不许写自己的名字吗?”
那根食指在桌面上停住了。过了几息,他才答:“……没教过。”答完这三个字,那根食指还按在桌面上,没有抬起来。十几年里,这一层从没有人问过。
鲍承业接得很快,几乎是跟着那个“过”字出来的:“没教过的,就是不兴。规矩是一辈一辈传下来的,传到你这儿,你不能往里头掺自己的主意。”说完把衣襟往下抻了抻,抻平了,等着桌对面点头。
桌对面没有点头。鲍承业换了个说法,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低了,低到只够这张桌上的三个人听见:“这一户往后出什么事,栏里落的是谁的名字,区里头一个找谁。账上差一分一厘,区里来人,先翻的就是这儿。圈落着,找谁都找不着。名字落着,十年以后也有人拿着这一页来问你。”说着,他的指头点到对账簿上。对账簿就摊在总册旁边,同一户的经手栏里一排都是圈,挨挨挤挤,个个合得严严实实。他从头点到尾:“你自己看,哪个找得着人。”
楼下煎药房这时候起了锅,苦味顺着楼梯漫上来,先是一丝,后来满屋都是,把纸墨的味道都压了下去,喉咙里也泛上一层苦。
林默说:“找不着人,这一栏就是空的。明天区里对的,就是这个空。”
这句话落下去,好一阵没有人动。苦味里,吊扇吱呀吱呀地转,谁也不催谁。
鲍承业的语气松了下来,往椅背上一靠:“今天先画圈,两点照常合。名字,十五号区里来了,当着区里补。人也在,名也有,两头都不耽误。区里的人坐在这张桌上,你当着人家的面写,比今天关起门来写体面。”
这话听着两全,谁也不得罪,连日子都替人挑好了。楼下煎药房里有人拿铁勺刮锅底,一下一下,刮得人牙根发酸。
林默说:“两点一合,就翻不动了。十五号补,是补在合死了的账上。”
结算员抬起头,朝长桌这头看过来,那支钢笔在指头间转了半转,又捏住了,问:“墨,什么时候能落?”
“十一点整。”林默说。
结算员把这四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点了点头,声音比方才实了:“十一点整,我落名字。”说完,他坐正了,两条胳膊架上桌沿,眼睛就守着册子,再不往别处看。
鲍承业没再接话茬,把椅子往桌边拉近了些,抬起左腕看表,看过放下,过不多时,又抬起来。屋里静下来,吊扇转一转吱呀一声,吱呀的空当里,表走针的细响听得见,一下,又一下。日头从窗框中间挪到了窗框边上。
腕上的分针离整点还差一格。钢笔悬在格子上方一寸,等。
鲍承业盯着腕上的表,从笔筒里另抽出一支笔,抢在结算员前头,笔尖抵进经手那一格,手腕一转,一提,格子里落了墨。
他顺手插回筒里,坐回椅子上,椅子吱地响了一声,这才把左腕放下:“落了。一格的笔,落下去就不补——你们老会计教的。两点照常合,十五号也不用再补什么。”吊扇扇下来的风吹在新墨上,墨面一闪一闪地亮。楼下的苦味又浓了一层。
结算员把那支放平在对账簿上,指头收了回来,搭在桌沿上,微微发抖,脸上的颜色一点一点退下去,额角上沁出一层细汗。
面板上“失败:权重3.0→4.0,抹除。”那一行,字从头一个一个变成了“代”,变到“4.0,抹除”跟前,还在往下变。
林默要说话,嗓音是生的,像头一回开口说话,头一个字出来,他自己听着都陌生。
面板上其实早跳出过一行,就在那一笔转到半道的时候:
【解除封账:代管户总册。挂账3000点入余额。余额:。】
林默再看那一格。格子里那道弧,起笔那半截是白的,纸上一点墨也没吃;墨是从半道才沾上去的,弯下来,拐上去,到起头的地方没接上——格子里落下的,是半个圈,口朝上开着。有墨的半边还泛着光;没墨的半边,什么也没留下,跟早上试的一个样。解封那行还亮着,余额后面那串数,比早上多出了三千。
林默出了声,嗓子还是生的,说得很慢:“这一笔,是十一点以前起的头。前半截落在封着的册子上,墨没吃进去;格子里只有后半个,口开着。口不合的,跟空着一样——这一格,还空着。”
结算员俯下身,脸快贴到页上,看了一回,又看一回。他伸出食指,在白的那半截上方虚虚地比了一下,从起头比到墨开始的地方,不多不少,正好一半。他直起腰,回头看了看对账簿上那溜合拢的圈,又转回来看册子上这个,额角上的汗还在,脸上的颜色却回来了些。
鲍承业又看了一眼腕上的表,脸上的笑收了,把插回去的那支又抽出来,往开着的那头凑:“口合上,就是了。”
结算员一只手先挡在格子上头,五个指头并得紧紧的,挡得一丝缝也不留,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鼓起来,指节压得发白:“一格的笔,落下去就不补。补一笔,就是改过。”
鲍承业在上头停了一停,墨水在尖上聚成一点,没落下来。他往右边的空白处挪过去,离那半个记号不到一指宽:“那就在边上,另画一个整的。”
那只手还挡着,没有往回收,连指头都没动:“经手这一格,是结算科的。经手的人在这儿。”
悬在半空的那支又停了几息,插回了筒里,插得很重,筒底磕出一声闷响。
挡着的那只手收回来,拿起自己那支,在半个圈旁边,规规矩矩写下自己的名字。写得很慢,一横是一横,一竖是一竖,写到最后一个字,收尾的一下压得重了些,墨洇开了一小点。面板上那些“代”字,一个个退了回去。
写完,他搁下钢笔,对着册子说:“往后经手栏,画圈的,结算科不收。”这话声音不大,一字一字落得很稳。对面那张椅子上,再没有动静。
结算员转过身朝着长桌这头,想了一想才说:“我的名字写上了。钟点,是你报准的。”
【任务完成。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余额:。权重:3.0/4.0。】
楼下的苦味还没散,吊扇又吱呀响了一声,扇下来的风把那页的边掀起一点,又落平了。
离两点合账还有三个钟头。鲍承业站起来,把插在筒里的那支又往下按了按,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隔着桌子伸手去够总册,要抱回里间的铁柜。结算员先一步把手掌平平压在写了名字的那一页上,掌心底下,那半个圈挨着那几个字,新墨还亮着:“两点合账,在这张桌上合。”伸出去的那只手停在册子边上方,停了停,缩回去,把腕上的表往袖口里推了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