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班长一早抱着一卷卷夹上了城西医院的楼,油布上还带着七号车车斗底下那股潮霉味。他把卷夹放在结算科的长桌上,推给靠窗坐着的严:“七号车底板底下起出来的。江北昨天照三十五结了,十月那一卷记的是未见;这一卷,面上就写着代管。”严没解油布,压在了查账记录底下。长桌那头,鲍承业盯着油布上那两个字,从上衣兜里抽出一张区里的文,摊开:“月中结转,上面有文。总册,今天就结。”
【任务:今日14:00前,不许代管户总册提前结转。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失败:权重3.0→4.0,抹除。余额:。】
总册头一页底下有一格“监结人”,结账时站在跟前看着结的人,在这一格落名。林默要是在这一格落下名字,按手印也一样,往后结算员再点名,点到这一格,这个名字怎么也想不起来,事情却都记得。
总册一结转,就是定账,往后谁也翻不动。三处“经手”栏里那三个圈,就再也改不成名字;月中区里来对原本,三处经手人的亲笔名字,也就落不上了。
老班长交了卷,转身下楼出车去了。严把查账记录翻到新的一页,说了今天来的缘由:“月中前,区里先来看一眼账。”结算员在长桌这头摊开对账簿,钢笔水的蓝道道一行压着一行。林默跟着老班长上的楼,一路侧着身子让过前厅窗口那排交钱的人,这会儿站在长桌这头,离那张纸两步远。
鲍承业把那张纸推到长桌当中,压平。他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读:“各代管户总册,月中结转,十五日前报区。结转章当面盖,结算科当日两点合账。”读完,拿指节在纸上叩了两下,又往下说:“结转,一本册子一个日子。头一页是哪天,这一本就是哪天结的;当天一页一页盖齐,两点一合,往后谁也翻不动。文上写的是前报,今天才礼拜一,在前头。”
林默没往前凑:“十五日前报区,说的是报。结,文上写的是月中。”
鲍承业把那张纸往自己那头拉回去半尺,眼皮也没抬:“十三号也是月中。礼拜一结,礼拜三报,哪一样不合文?区里礼拜三来人取报表,今天不结,礼拜三拿什么报?报晚了,挨说的是结算科。”结算员一根手指压着对账簿页角,压着不放,也不翻,纸角叫指头压出一道白印。隔着楼板,前厅的人声一阵一阵传上来,有人在报钱数,有人在数零票子,数到一半乱了,又从头数起。
结算员把手边的算盘往旁边一推,珠子哗地一响,一排一排都滚到了框边上。他点着纸上落日子的那一行:“科里结转,向来是十五号。窗口收上来的钱,是按半个月一截算的;早一天截,后头这两天收的钱,就没处落。文上写的,也是这一天。”
鲍承业连看都没看那根指头:“那是最晚的一天。早一天结,早一天定,文上没写不许早。后头两天的钱,落到下半个月去,账一样平。”
结算员把手收回来,搭在桌沿上,话说得慢:“结转那天,前厅窗口放板子停收。册子一页一页盖齐,两点合进去,板子才开;窗口收的钱,跟着一齐结。”
“那就放。”鲍承业接得很快。
结算员坐着没动,也没往楼梯口去。靠窗那头,查账记录往跟前挪了挪,笔还别在本子上,一个字也没写。
林默说:“礼拜四那七张回单,严同志记的是:月中对总册。”
严翻开查账记录,往前翻了几页,翻到上礼拜四,照原样读出来:“回单七张,月中对总册。”
鲍承业把纸叠起一半,压在掌心底下,话是冲着靠窗那头说的:“结了也照样能翻开看。对名单,用不着改账。区里怎么说?”
严合上记录,手压在本子皮上,话说得平平的:“哪天结,是结算科的事。区里月中来对原本,对的是那天桌上的册子。”
结算员低头看了看对账簿,纸角上压出的那道白印还在。鲍承业站起身,从上衣兜里摸出一串钥匙,开了里间那扇包铁皮的门。铁柜分上下两层,他弯腰从下层抱出一本册子来:牛皮纸册皮,一个字也没有,合着,四个角都磨圆了。一方木头章跟钥匙拴在一处,章面上的日子是几个能拨的小轮,人一走动,小轮碰着钥匙,轻轻地响。
总册出了铁柜,出了里间。
林默说:“结转要放板子停收。前厅排着交钱的人,板子一放,就得等到两点。要结,到窗口跟前,当着他们结。”
鲍承业把册子往胳膊底下一夹,叠起的那张纸捏在手里:“当着人结更好。盖在众人眼前,往后谁也说不出个不字。”说完先下楼去了。严把卷夹夹在胳肢窝底下,跟结算员一道下了楼,林默走在最后。
前厅是水泥地,收款窗口开在一堵刷了半截绿漆的墙上,窗台叫胳膊肘磨出一道凹,前头排着七八个人。门口有个卖冰棍的守着一辆小板车,拖着嗓子喊:“冰棍——”尾音拖得老长。收款员坐在里头,桌上摞着收据本,钱匣子半开着,手里的复写纸没放下。鲍承业冲她说了一声“放下来”,她看了看他胳膊底下的册子:“放板子,得结算科开口。”
结算员走到排队的人旁边站住,声音不高,前厅里却都听得见:“我没开这个口。结转,照十五号。”
排在最前头的乡下老汉回过头,手里攥着几张票子,票子叫汗沤得发软:“又停?我这是坐头班车进城的,下午还得赶回去。”老汉身后一个抱孩子的女人也往前探了探身子,孩子趴在她肩上,睡得正沉。
夹着册子的人站在窗台跟前,一时没有话。收款员的手搭在木板的边上,没往下放,等着。过了一会儿,册子叫他平放到了窗台上:“文上写的,结转章当面盖。”
鲍承业用指甲把章上的日子拨到十三,左手掀开册皮,右手的章跟着就落了下去,一抬,头一页账名底下多出一行红字:结转,五月十三日。
收款员看了结算员一眼,没等来一句话;那一下落定,这一回就算开了头,开了头就得放板子,这是结算科自己的规矩。收款员把木板放了下来,哐的一声,里头透出的那点光一黑。老汉把攥着的票子塞回褂子兜里,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墙根去了。
面板上的字一行一行往下打,每打一行,就是一声算盘珠落下去的响,打到末一行,停在“失败:权重3.0→4.0,抹除。”
林默想往窗口跟前走,膝盖不弯,两条腿直直地杵在水泥地上。
册子还摊在头一页,账名朝着林默:城西医院结算科 代管户总册。那一行落进眼里,他拿五万点反派值,封的就是这一本。
【兑换:封账。代管户总册。至5月14日11:00,册上落不下一笔,盖不上一个章。本账户同封:不可兑换,奖励挂账。-。余额:。】
鲍承业翻到第二页,拨好的章往下一落,一抬,纸面雪白,章面上的红一点没少。他皱了皱眉,把章往手里那张文的背面一落,一行红字清清楚楚,连边上的小齿都印出来了,印泥没毛病。他再回到第二页,换了个地方,这回压着多停了一会儿,一抬,还是白的,纸上连个印子也没有。他抬起头,朝林默看过来,脸上一点一点沉下去,一个字也不问,把章攥回手心,转回去冲木板后头说:“头一页落上了,结转就是今天开的头。后头这几页,明天接着来。”
结算员看着那页白纸,往后退开一点。
收款员的声音从板缝里透出来,闷闷的:“那板子什么时候开?”
结算员站在木板边上,只说自己那一摊的规矩:“册子没盖齐,两点合不进去,板子不开。”
抱孩子的女人把孩子往肩上颠了颠,问了一句:“明天?”
林默站在原地,冲着窗台上那本摊开的册子说:“结转要当天一页一页盖齐,才合得进去。头一页是十三号;后头这几页,今天一页也盖不上了,明天再盖,就是十四号。一本册子盖出两个日子,这一回结转,算哪一天?”
前厅里排着的人都朝窗台这边看过来,后头有两个人踮起了脚。门口卖冰棍的也不喊了,手搭在板车的木箱上。鲍承业的手压着册皮的一角,压了一阵,指甲缝里还沾着拨日子时蹭上的一点红:“后头的,抄到新册子上去盖。”
结算员没等这句落地就接了过去:“结转盖的是原本。月中区里对的,也是原本。”
“区里认头一页的日子。”压着册皮的那只手抬了起来,这句是冲着严说的。
严把查账记录托在小臂上摊开,拔下笔:“区里只记今天看见的。”笔尖就要落到纸上。盖章的人盯着那个笔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落下的那行红,前厅里静得听得见门外板车轱辘碾过石子。
还是他自己先开了口:“这个章,不作结转。十五号,照文上的日子结。”
严照这句话记了一行,一边记一边读出来:“总册首页一章,五月十三日盖,不作结转;照十五日结。”
【任务完成。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挂账,解封后入余额。余额:。权重:3.0/4.0。】
收款员把木板推上去,光又透了出来,复写纸在里头哗啦翻过一张。老汉从墙根走回来,把那几张发软的票子递了进去,收款员数了两遍,撕给他一张收据。抱孩子的女人跟在他后头,孩子醒了,揉着眼睛往窗口里看。
鲍承业合上册子,抱着往楼上走,那行红字还在纸上,这本册子到明天十一点以前,谁也在旁边注不上“作废”两个字。走到楼梯拐角,他回过头,看着严胳肢窝底下那卷油布,又看了林默一眼:“封得住今天,封不住十五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