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拜天上午,纸厂车队院门里头那台地磅的铁板叫太阳晒得发烫,调度室的窗口正对着磅台,礼拜天调度员一个人值班,兼着司磅。江北来收档的那人进门没坐,先请调度员从排车本里抽出四月二十六那张回执,摊在桌上,又从上衣兜里摸出一方新木章,章面朝上搁在回执旁边:三十六卷,收讫。
【任务:今日14:00前,不许车队调度员在四月二十六那张回执上补签“三十六卷,收讫”。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失败:权重3.0→4.0,抹除。余额:。】
回执最底下有一栏“见证人”,四月二十六就空着。林默要是在这一格落下名字,按手印也一样,往后收档人再翻到这张,认林默的只剩右上角一个回执编号,名字那一格,收档人念不出口。
车队这批卷,一九五一年到五三年,一个月一卷,该是三十六卷,屋里只有三十五,一九五三年十月的不在。回执上收档人签的是三十六。车队这一栏一落名,三十六卷就算四月二十六交齐了,少的一卷成了车队屋里丢的,调度员担着;十月卷上哪儿去了,往后再没人去问江北。
收档人拿指头点着单子上自己的签名,一下一下点得很稳:“回执是收的那头出的。收讫,也是收的那头说的。交的那头落个名,两头就对上了。”指头往下挪了一格,停在车队这一栏的空白上,“对上了,三十六卷就是四月二十六交齐的。交齐了,卷就在你们屋里,是你们替江北看着。第二天当着你点,是三十五,少的一卷,就是你们屋里少的,跟江北不沾边。”
林默站在桌子这头,离那张单子一臂远,两只胳膊垂在身边:“那天签完字,三摞是您跟戴眼镜两个人抬上车的。我在车下报年月,您蹲在车上点,都缺十月。”
他不接这句,也不看林默,转过脸去,话冲着桌子后头说:“车还在你们院里。卸下来,卷又进了你们屋。进了你们的屋,交没交齐,就得你们屋里的人认。”说完,朝墙根那边偏了偏头。
调度员扭头去看墙根。那三摞卷夹是那天从车上卸下来、又抬回屋里的,原地立着,头两摞各十二卷,第三摞矮一截,十一卷,打那天起谁也没再挪过。院墙外头礼拜天赶集,卖小鸡的挑着竹筐从墙根底下过,筐里叽叽一片,一路响过去,过了好一阵才远了。
他回过头来,把排车本拉到跟前,翻到四月二十六那页,把自己那天记的一行读了出来:“江北车一辆,卸回,空车出门。”读完,拿指头在“空车”两个字上点了点,声音压得很低:“空车出门,是空车。卷卸在我屋里,二十七号当着我点了两遍,是三十五;夜里屋门是我锁的。少了,说是我看丢的,也说得过去。”
林默问:“那天这张回执,您为什么没落名?”
他抬起头,手指头还压在排车本那行字上:“车队往外头的单子上落名,先得当着车队的人念一遍。那天人都在食堂,没念,就夹进本子了。”
桌子那头接得很快:“今天念。念完你落名,账就结了。”
压着那行字的手指头没抬起来,指甲盖压得发白。窗玻璃上糊着去年的出车表,纸角干得发脆,朝里翘起一截。礼拜天车队人少,下午一点出车的才两三个,当着两三个人念一遍,一点也不难,江北挑的就是今天。
院里一阵响,七号车开上了磅台,铁板底下咣地一沉。老班长从驾驶室探出头来:“礼拜天下午出车,过个空磅。”窗里的游砣推了过去,叮的一声,秤杆平了,停在比车门上漆的自重多一格的地方。老班长朝窗里看了一眼,说:“早上加满了油。”江北送人来的那辆车停在院门边,司机蹲在车轮旁边等着。
收档人从兜里抽出江北的目录,翻到最末一页,摊在桌上,指甲在末尾一笔上刮了刮:“这个红勾,四月二十六在这屋里画的:齐了。画在你们屋里,卷就是在你们屋里齐的。纸上写着齐了,到哪儿也是齐了。”
林默没低头去看:“勾是戴眼镜画的。那天在车边,您问他见没见着十月,他没说见着。”
收档人把目录合上:“他见没见着,是他的事。勾在纸上。”目录往兜里一收,又把章往桌子当中一推,推到单子边上,木头还是新的,刀口一道一道清清楚楚:“人到齐了就念。调度落名,我就盖。”
林默说:“这方章,昨天上午在区卫生院,江北请去的鉴定员包里,我见过。”
收档人把下巴一抬:“江北请的人,带的是江北的章。收档科刻的章,交给谁捎——”
话到这儿,他看见林默的眼睛落在他下巴上。
面板亮出一行价目:
【压声:反派值8000点。指定一人,三分钟内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嗯、点头、摇头。】
四月二十六,戴眼镜在这屋里讲南县站那件事,收档人就站在这桌子的桌角。
那半句没再往下接。喉结上下动了两回,眼睛从林默脸上挪到桌上,又挪回来,换了一口气,一句一句说得又短又全:“章,不是收档科刻的。代管户那头昨天捎过来,叫我带上。车队一落名,就盖。”
调度员把那张单子往自己这边收了收,压在排车本边上,抬起眼来:“收档科的单子,盖代管户的章?这一栏,我不落。谁来问,我也是这一句。”
窗外,老班长把七号车开下磅台,停在磅边,熄了火。
收档人从上衣兜里又抽出一张油印的通知,摊开,压在那张单子上:“代管户的通知。”
油印的字有点洇,只有一行:“车队五月工钱,凭四月二十六回执结清拨付。”末尾经手一格,画着一个圈。代管户管事的是鲍承业,礼拜四在城西医院结算科,当着车队七个人锁过里间的门。
调度员把那张通知看了两遍,抬起头,冲窗外的老班长说:“一点出车的人到齐,我当着大伙把回执念一遍。车队这一栏,名字我落。”
窗外,老班长扶着车门站着,脸朝着窗口;五月的工钱,七个人里也有他一份,可一句也没接。
面板右下角卷起一只角,一直卷到任务那一行的末尾,卷筒口上露着“失败:权重3.0→4.0,抹除”,林默看一回,卷得更紧些,怎么也翻不平。
林默出了调度室,穿过院子,站到磅台当中。窗里,游砣刚退回头一格,人站上来,秤杆该往上翘,一动没动,还贴着底下那道铁卡。
代管户捎来的——这句改口,是刚才当着两个人说出来的,没人逼着说。通知上,经手是一个圈,代管户的话,到哪儿都只画一个圈。单子上落了名字的,就一个签名。车队的规矩,落名以前先当着人过一遍;这一遍什么时候过,规矩上没说非得等到一点。可真要念,就得一个字一个字读出声;印面上刻的那几个字、油印的那一行,读出来,后头都跟不着一个名字。林默从磅台上下来,走到窗口跟前。
“一点要念的,您现在先念一遍,念给江北的听,行吗?”
调度员没马上答,扭头看了看桌子那头,这才把那张单子拿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一句,抬一下眼:“回执。今收到纸厂车队一九五一年至一九五三年行车档案三十六卷。”底下签的名字,也照样读了出来,读得清清楚楚。又读桌上那方章:“章上是:三十六卷,收讫。”再回到单子上:“交档方——车队调度。”这一格,空着。他把压在底下的通知抽出来,读上头那行工钱的话,读到末尾:“经手——”读到这儿停住了,指头点着经手那格,把纸翻过来看看背面,又翻回来,朝窗口这边侧过去:“这一格是个圈,念不出来。”
林默隔着窗口说:“章,是代管户捎来的,这话是您自己说的。通知上,经手画的是一个圈。这几张纸,念得出名字的,只有您一个。”
调度员把两张纸摞齐,搁回桌上:“我这一栏落下去,作证的是你收齐了三十六卷。”
桌子那头嗓门高了一截:“车队落了名,交齐以后丢的,就是车队屋里丢的。”
窗外老班长接了一句:“四月二十六,卸车是你喊的。卸回屋里,你一张单子也没给车队留。”
收档人回过头来:“这张不结,五月的工钱——”话说一半,眼睛去找窗外的老班长。
调度员说:“通知上写的是凭回执结清。结不结,是收档科的话。照三十五结,也是结。”
收档人看着那个圈看了一阵,又看了看单子上自己的签名,把章拿起来放到通知上,一起递给早从车轮边站起来、等在门口的司机:“带回去,交还代管户。”司机两只手接了,转身往院门边的车走。收档人转回来,对着排车本:“回执,收档科照三十五结。十月那一卷,记未见。”
那张单子放回了排车本四月二十六那页,交档方一栏空着,见证人一栏也空着,本子合上了。江北的车出了院门,拐上外头赶集的那条街,一会儿就看不见了。墙根那三摞卷夹还立在原地,第三摞照旧矮一截。
【任务完成。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余额:。权重:3.0/4.0。】
老班长没从车边走开,七号车多出来的那一格还压在心上。林默跟到车边,站在车轮旁边看着。老班长爬进车斗,拿指节挨着前挡板根那块底板一路敲过去,敲到一处,声音是空的。回驾驶室摸出一把起子,往板缝里一别,钉子吱一声出来;再一别,又出来一颗。底板掀起来,底下躺着一卷卷夹,裹着油布,油布上落着一层灰,面上没贴年月,只写着两个字:代管。
屋里一个月一卷,缺的是十月;七号车里多出来的这一卷,面上写的不是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