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堤上的运粮车排出去半里地，车队的七号车夹在当中，老班长坐在驾驶楼里等卸，探出头说，排到晌午也未必轮得上。林默是搭这趟车来的。堤上的风裹着麦糠刮下来，一股新粮的潮气。粮站就在堤脚底下，劳动节放假，大门口只剩一个门卫、一个值班的。
值班室窗台上码着一摞劳动节加班表，是搬运站记工的一早送来的，压着一块砖。窗玻璃上贴一张红纸：劳动节加班表，当日十二点前交值班，过点不收。
【任务：今日12:00前，粮站门口那摞劳动节加班表，交到值班的人手上。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失败：权重3.0→4.0，抹除。余额：。】
替人顶岗，照例要在值班簿末页的交接栏里写一个“顶”字，后头跟上名字。别人这么写，就是顶了岗；换了林默，名字一落，按手印也一样，往后谁问门卫五一这天上午谁站在值班桌后头，门卫只会说：没人，空了一上午。
过了十二点就算没交。四十来个节里照样上工的人，扛包的、开车的都有，劳动节那份粮补就都没了，老班长也在里头。
林默下堤的时候，戴眼镜从后头追上来，他是东门储蓄所那个户的户主，喘着气说了一句：“你记下我。”
林默还没来得及答，值班室那头有人喊开了。
是在喊人。粮仓东头的麻袋垛边上，一个卸粮的老搬运工蹲在地上起不来，一只手死死按着肚子，汗顺着下巴往下滴，脸白得发青，哼一声，歇一口气。值班员从屋里推出一辆板车，轱辘碾过撒在地上的麦粒，咯吱咯吱响。几个人七手八脚把老搬运工往车上扶，扬起一股麸皮味。这个老搬运工，今天一早也记了工。
林默走到值班室窗前：“表就在窗台上，您伸手收了再走。”
值班员朝屋里扭了一下脸，又扭回来看车上的人，两手攥着车把往上一抬：“收了就得一张一张对过磅的数，我没那工夫，人等不了。”
门卫从门房里探出半个身子：“那回头算谁的？”
值班员推着板车往坡上去，头也不回：“我顾不上了。谁在这儿谁就是值班的。”
这话门卫听见了，记工的听见了，林默也听见了。车吱扭吱扭上了堤，往卫生院那头去了。林默没拦。人疼成那样，送卫生院是正经事。
林默走到门房窗口。门卫屋里的收音机开着，正放劳动节的歌，唱得满屋子嗡嗡响。
“同志，值班的回来以前，您先收下？”
门卫把声音拧小了：“我是看门的，不收表。”他拿下巴点了点值班室的窗玻璃，“窗上写着呢，交值班。”
“站长呢？”
“过节，回乡下了。”门卫往椅子上一靠，“上头的，放了假，一个也找不着。你就是跑到区里，大门也锁着。”
门房墙上挂着钟，十点四十。卫生院就在堤那头，推过去，等医生看上，再推回来，赶得上赶不上，谁也说不准。
门卫上下看了看林默：“你急什么？你又不是扛包的。”
“我不是。开车的老班长也等着这一份。您看见值班的回来，喊一声。”
“喊是能喊。”门卫又把声音拧响了，“收，我不收。丢了少了，那是搬运站跟粮站扯皮，扯不到我看大门的头上。”
记工的把病人送上了堤，回来时从堤脚推下自己那辆自行车，车把上挂着一只空饭盒，一路走一路叮当响。他把车支在窗下，抬眼去看窗玻璃。
“值班的不在，表我先收着。”记工的伸手就去抱，“拿回搬运站，节后一块儿交。”
林默说：“红纸上写的是当日十二点前交值班，过点不收。节后再交，就是没交。”
记工的两只胳膊已经圈了上去，没往回缩：“粮站贴的规矩，管的是粮站；工是搬运站记的。值班的走了，门卫不收，放在这窗台上，风一刮，丢了算谁的？”
“不丢。等值班的回来，您当面交他。卫生院就在堤那头，不远。”
“节后交，过磅的数又不会变。”
“数不变，日子变了。粮站的规矩，认的是日子。”
“回不来呢？”
“回不来，粮补也是在这儿没的，不是在您车上没的。”林默说，“留着，值班的回来一伸手就是；您带走了，他回来一伸手，是空的。”
记工的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把胳膊松开，往窗下一摞空麻袋上一坐，胳膊肘支在腿上：“行，我等。话说在前头，十二点他不回来，我就走。”
林默上了堤坡。老班长从驾驶楼里探出头：“表交了没有？”
“还没有。人送卫生院去了，我上来看他回没回。”
林默站在坡口朝卫生院那头望。堤上一辆挨一辆全是车，值班员早没了影。
戴眼镜跟上来，挡在他和坡底下中间。他今天没戴手套，一只手攥着一张纸，举到林默眼前：东门储蓄所的销户单，抬头印着“户主本人到场”，底下户主签名那一栏空着。
“礼拜二上午就该去的，过了。储蓄所说，户主本人不到，这个户就那么挂着。”
“这个户，上头说本来就不要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学储蓄所那人的话，“上头是谁？”
林默说：“我也是昨天头一回听见。”
“昨天那一本，接待员拿不起来，储蓄所的人说我来，也拿不起来，就你拿起来了。”戴眼镜往前凑，镜片上蒙着一层堤上的灰，“那天在车队，我问那位老师傅怎么称呼，也是你告诉我的。你记下我。”
戴眼镜说的那一下，是昨天林默拿五千点反派值买下的：往后二十四个钟头，一本证，除了林默，谁也带不走。到今天饭点前后，就满了。反派值管得住一本证不出桌子；一个人的名字记不记得住，反派值管不着。
记下他，是替一个连自己的户都快丢了的人续上一口气；不记，那个户就那么挂着，谁也不认。
坡底下传来一声车铃。林默转身要往值班室那边看，戴眼镜往那边一挪，又把他挡住了，销户单还举在他眼前。
林默从他身边绕过去，下了两步坡。
窗台上已经空了：记工的把那一摞表往自行车后架上一夹，推出粮站大门，回头冲门卫丢下一句：“值班的回来，叫他上搬运站拿。”林默冲大门喊了一声“等等”，车铃一响，记工的从东头上了堤，扎进车缝里去了。
门卫朝坡上看了看，伸手把屋里的歌又拧大了一格。
面板上的字一下子竖了起来，一列一列从右往左排下去，任务那一列排在最右边；只有“4.0”还横着，躺在最左边一列的底下。
林默低头，夹袄前襟上落着一小撮头发，是他自己的；风从堤上下来，额前又掉下几根，落在他脚边的坡土上。
头发还在掉，林默顾不上。叫值班的回来再上搬运站去拿，那就过了十二点，窗上那句“过点不收”就落了地。追上去要，他凭什么要？记工的头一句就会问他是谁。要接下这个岗，照例得写一个“顶”字，可名字他一落，门卫往后就会说这一上午没人。
他下了坡，走到值班室门口。门敞着，屋里一股陈纸和旱烟的味，值班簿摊在桌上，翻在末页，交接栏空着，桌角上有一支笔。
林默进了值班室，走到值班桌后头站定。他没坐，桌上的东西一样也没碰。名字落不得，那就不落；他要的，本来就是有人站在这儿。
他隔着窗冲门房说：“值班的走以前说，谁在这儿谁就是值班的。他走了，记工的出了门，站在值班桌后头的，是我。表，我去收回来。”
门卫把屋里的歌拧小了，从门房里看着他，一只手搭在旋钮上，没再拧。
林默出了大门，上了堤。戴眼镜退到坡边上，没再挡他。运粮车把堤上的路堵得只剩一条缝，记工的推着车卡在七号车后头，前轱辘别在一道车辙里，车轮底下扬起一层麦糠。
“值班的收表。”
记工的回过头，上下打量他：“你？你是粮站的哪一个？交接栏上有你的名字？”
“没有。他走的时候没写，也没叫谁写。他说的是：谁在这儿谁就是值班的。”
“那我也在！”
“我站进去的时候，您已经出了大门。门卫只管看门。红纸上写着，当日十二点前交值班。”
记工的攥紧车把，脖子上的筋都鼓了起来：“工是我记的，我说交给谁，就交给谁。”
“您一早送来，搁在值班室窗台上，就是交到这儿来了。这会儿收的，还是这儿。”
“值班的回来不认你呢？”
“认不认，是他回来以后的事。他说那句话的时候，您就站在边上。”
记工的被噎了一下，扭头去看驾驶楼。老班长烟卷夹在指头上，没点，也没吭声，把车窗摇了上去。
记工的往前推了一把车，前轱辘在车辙里打了个滑，没出来。
林默伸手把那一摞从后架上抽出来。记工的手压上来一下，林默已经两只手平端起来了，那只手压了个空，落在车座上。
林默端着下了堤。记工的在后头喊：“你站住！”林默走得不快，也没回头。最面上一张被风掀起一个角，头一行是那个老搬运工，后头记着卸了多少包。
他当着门房里的门卫进了值班室，在桌上墩齐，插进值班簿旁边墙上的表夹里，啪的一声合上了。
记工的跟下了堤，车往窗下一支，隔着窗玻璃说：“你插进去，我也抽得出来。”
“抽，得从值班桌后头过。”林默站在桌后没挪。
“他回来，我当面跟他说。”
“您说。墙上挂着，他一伸手就是。”
记工的朝门房看过去，又看了看表夹，坐回窗下，把饭盒搁在膝盖上。还没到饭点，堤上的喇叭一声接一声地响。
【任务完成。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余额：。权重：3.0/4.0。】
戴眼镜是跟着下的堤，一直站在值班室窗外。他把那张销户单按在窗玻璃上，签名栏冲着屋里空着：“你记下我。”
林默说：“明天到所里，你自己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