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那句“条的事,等会儿”,昨天到底没等来;他走的时候只托值班民警带了一句:条打哪儿来的,礼拜二到区里再问。条上那两行铅笔字是拿秦家沟那个嫂子的口气写的,她自己亲手的字什么样,林默一个也没见过。
礼拜六从南县站出来,林默陪她男人去了一趟分装点灶房。烧火的老汉蹲在灶门口说,江北收发室打电话来问过:外省寄来一封信,写着请灶房转给秦家沟她男人,收件的不是分装点的人,礼拜一就退。
今天礼拜一。十点刚过,江北分装车间收发室的窗口里,那一封插在“待退”那一格。
【任务:今日13:30前,江北分装车间收发室那封外省来信,交到收件人手上。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失败:权重3.0→4.0,抹除。余额:。】
窗台上摊着收发簿,领件的人要在末一栏写上名字。眼前这一封,是因为收件的不是本厂的人才要退;林默自己要是在这本簿子上落一回名字,按手印也一样,往后写着他名字的东西进了这扇窗口,用不着谁说他不是本厂的,收发员拿在手里,就是查无此人。
一点半邮递员来收退件。这一封一上邮递员的车,就照原路回了外省;卷上写着“下落不明”的那个嫂子,走了半年,寄出来的这几行字,她男人连封皮都摸不着。
林默屈起指节,在收发室玻璃上敲了两下。收发员是个上了岁数的,套袖挽到胳膊肘,把那一封抽出来,竖着举在玻璃后头给他看,没往外递。封皮上一行字:江北分装车间,南县分装点灶房转,底下是她男人的名字。右上角压着外省的邮戳,日子是四月二十四号,左下角印着一家联营厂的厂名,红字。
“灶房转的,收件的得是灶房的人。”收发员说,“分装点回了话,他不是。查无此人,原样打回去。”
林默说:“收件的就是他,人在这儿。礼拜六灶房的老汉跟我们说的,就是这一封。”
她男人往前挤了一步,手从玻璃底下那道缝里伸进去够。收发员手腕一翻,那一封又插回了那一格,伸进来的那只手在桌面上空抓了一把,指头蹭了一道灰。桌角摆着一盒印台,盖子半开,一股油墨味冲出来;旁边那枚退信戳,木柄叫人攥得发亮。
“人在这儿不顶用,老汉说的也不顶用。”收发员把那盒盖子扣严,手掌在上头按了按,“收的东西,得本厂的人认。一点半邮递员来拿,到那会儿还没人认,就照规矩走。”
林默没走:“转件的是灶房。他家里那个,是灶房烧火的,分装点报上来的人里头有她。”
收发员看了他两眼,弯腰从桌肚里抽出一本硬皮的花名册,封皮上压着江北的红章。他翻开来掉了个头,隔着玻璃,指头按住一行。
那一行是钢笔写的:十一月七日起未到工,按自离除名。
“有她,这一行也在这儿。”收发员说,“除了名,就不是本厂的人。她都不算,她家里人更不算,灶房替谁转?”
她男人凑到玻璃跟前,盯着那行字,脖子上的筋一跳一跳。
林默隔着玻璃,指了指插着的封皮一角:“这一行,是十一月七日的事。这个戳打的是四月二十四号,外省。”
收发员顺着他的指头看过去,眉头拧起来,合上那一本,手心压在上头没挪开。
“日子是新的,本子是旧的,这个我不跟你争。”他说,“可名册改不改,劳资科说了算,我这儿只认本子。”
劳资科在车间东头,隔着一片煤渣地就是食堂。林默带着她男人过去,门开着,编排人坐在靠窗那张桌后头,蓝工装,挎包挂在椅背上。门边靠墙站着一个人,是那个跟车装卸工,右手拇指上一道疤。
编排人没起身,听林默把收发室的事说完,翻开桌上一本册子:“她那一行,是按分装点报上来的。分装点的灶房归不归本厂,看名册。”
“四月十二号,分装点灶房后屋门口,”林默说,“你对烧火的老汉说过:‘分装点归江北。’”
编排人的指头停了停:“归江北,也是册子上说了算。”他抬起下巴,朝门边一点,“你是想找跟车的认?四月二十二号劳资科已经处理了,停职。停了职的人说什么,劳资科不听。”
装卸工往前挪了一步,又站住了。他把那只带疤的手揣进裤兜,揣得很深,肩膀跟着往下沉了沉。
林默没替他开口,也没朝他那边转身。
回到收发室,收发员已经把那一封又抽了出来,捏在手里。
“就算灶房有过这么个人,”他说,“封皮上没落寄件人,这一封是不是她寄的,谁说得准?”
林默转过身,对她男人说:“礼拜六你从包袱布里头看见的那一块,拿出来。”
她男人愣了一下,解开棉袄,从贴身那层掏出一块叠得方方的蓝包袱布。他一层一层翻开,翻到里层边角,那里缝着一小块布商标,线头翘着。他把那一角摊在窗台上,正挨着玻璃底下那道缝。收发员低头,把手里那一封也贴着玻璃竖过来。
布商标上印着外省一家联营厂的名字。封皮左下角那行红字,一个字一个字,跟布上那几个字对得上。林默记得,四月二十一号在门卫室,编排人拍出来的那本证,也是外省联营厂发的。
收发员凑近玻璃,鼻尖差点碰上去。他右手去够桌角那截发亮的木柄,够到了,提起来,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这块布,是她的?”
她男人说:“她扎包袱用的,我认得针脚。”
收发员手一松,搁回桌上,扯过一张查询单,拿起笔写了几行,喊来一个跑腿的:“送劳资科,问问灶房那一行,能不能转。”
食堂那边放饭的铃响了,一声接一声,车间里陆续有人端着饭盒往外走。
跑腿的没回来。从劳资科那头穿过打饭的人堆走过来的,是编排人。他两根指头夹着那张查询单,往那道缝里一塞:“劳资科的意思,查无此人。”
收发员没再看那块布,掀开印台,把退信戳往里一按,盖在封皮正面,顺手塞进了桌脚那只退件袋。
面板从眼前正当中往右偏出去一指宽。林默把脸转过去对正,那一块又往右偏一指,总挂在眼角那一边,任务那一行末尾“交到收件人手上”几个字,落到了眼角外头。他想抬手去按眼角,胳膊抬到胸口就停住了,再往上送,送不动;放下再抬,还是停在胸口。
林默转过身去。煤渣地上,打饭的队已经从食堂门口排到了劳资科门口,蓝工装,搪瓷碗,筷子插在上衣兜里,有跟车的,有装车的,有车间里倒班下来的,一个个都是厂里的人。收发员说要本厂的人认,这一院子站着的,几十个都是。
“跟我来。”他对她男人说。
林默领着他穿过煤渣地,走进劳资科门口那一截队伍当中,站定。排队的人往两边让了让,碗沿磕着碗沿,有人回过头来瞅这两个不穿工装的。
编排人跟了过来,在劳资科门口的台阶上站住,扫了一眼人堆,脸沉下来。他回头冲收发室喊:“老师傅,你出来一下!”
收发员拎着退件袋出来,套袖还没放下,一步一步走到台阶上,站在编排人旁边,往人堆里看。
“老师傅,”编排人抬高嗓门,“你当着大伙说一遍,收发室的规矩——”
收发室的规矩,只有收发员说出来才作数。林默听得出下半句:“盖了印的,按规定打回去,谁认也不顶用。”这一句只要收发员当众说出来,这一院子端碗的人就各自打饭去了,谁也不会再接林默的话。
林默花了八千点反派值,换一回压声:点中谁,谁三分钟里出不来一句整话,只剩嗯,和点头摇头。
【压声:-8000。对象:收发员。三分钟。余额:。】
收发员往前站了站,嗓子里出来一个:“嗯。”他使了使劲,又是一个:“嗯。”攥着袋口的指头一根根发了白。
“你倒是说!”编排人扭过头。
收发员把头一点,又一摇,自己也不知道点的是哪一句。人堆里有人笑出了声,又收住了,一院子的眼睛都转了过来。
林默冲着人堆,只问了一句:“收件的这个人,他媳妇是南县分装点灶房烧火的。这儿,有认得她的没有?”
人堆静了一下。劳资科门边那个人走了出来,就是那个跟车装卸工。他从台阶底下绕过来,站到林默对面,那只带疤的手从裤兜里抽了出来。
“有。”他说,“南县灶房烧火的嫂子,跟车的在她灶上吃了三年饭。上回在秦家沟,叫我指她男人,我说人多,脸没记住。她,我记得。”
编排人在台阶上开口:“停了职的——”
“我们没停职。”队伍里一个跟车的端着碗挤出来,嗓门粗,“认得。冬天车回得晚,灶早封了,她给我们留过热饭,焐在锅里。”
“我认得。”“分装点那个嫂子,谁不认得?”队伍后头装车的、倒班的,一句跟着一句递过来,越递越响。编排人在台阶上侧过身,压着嗓子催收发员;收发员没动,也没回头,只是看着人堆。
三分钟过去了。收发员嗓子里能出整句了,规矩那一句,他到底没说。他蹲下去,解开扎口的绳,伸手进去摸了一阵,抽出那一封,封皮右上角是外省的日子,正面一块紫印刚盖上去,还没干透。他走下台阶,递到她男人手上。
她男人两手接住,捧在胸口。收发员回了收发室,等她男人跟到窗前,把收发簿从底下那道缝推出来,翻到末一栏,又把那盒油墨推到簿子边上。她男人没去拿笔,拇指在那盒里按了按,在末一栏按下一个手印。林默站在一旁,没伸手。
【任务完成。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余额:。权重:3.0/4.0。】
她男人用大拇指甲沿着封口一点一点挑开,抽出一张纸,翻到末尾,那里是她的名字,底下一行:四月二十三日。他把纸照原来的折痕折回去,装进封皮,塞进棉袄最里面那层,用巴掌按了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