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江北的收档人带着目录来车队重新点数,老班长傍晚捎来话:当着调度员点了两遍,还是三十五卷,十月那一卷不在;回执上签的是三十六,收档人没装车,说回去另开公函,再派车来。
今天礼拜天。区里的严托城西所捎了话,叫昨天在南县行包房里说过话的那个人,上午到所里,把单褂兜里那张条的事再说一遍。林默进值班室的时候,长凳上已经坐着一个人:戴眼镜,黑呢子大衣,东门储蓄所那个户的户主。他右手搭在膝头,左手攥成一团,搁在膝盖上,掌心那里鼓起一小块,圆的。
林默兜里的面板浮了上来:
【任务:今日14:00前,问出戴眼镜左手心里攥着的那一样,是谁的。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失败:权重3.0→4.0,抹除。余额:。】
值班的是个年轻民警,把门边那本来人登记簿推过来,叫他写名字。林默报了名字,没去拿笔。民警看看他,自己提笔替他记上了。
值班民警叫人,是照着登记簿一行一行念的。这一行要是林默亲手落了名字,按手印也一样,往后民警念到这一行,两个字念得出,抬起头,对不上是屋里哪一个。
那一块今天要是没人认下来,戴眼镜攥着出了这道门,哪天落进江北谁的抽屉,盖到哪张纸上,都能顶着他的名字走,他自己却连那是什么都说不上来。
戴眼镜站起来,冲着民警说:“我来领我那本证。”
押东西那把钥匙,跟值班的那一串拴在一处,谁值班谁带。民警拣出一把,拉开靠墙那张桌子的抽屉,取出一本工作证,翻开来对着相片端详他的脸,又顺手往后翻了一页。林默就站在桌边,看见内页背面“持证人”那一栏:一行钢笔写的名字,名字旁边盖着一个小圆章,红的,比相片上骑着的那个大圆章小得多。
民警合上,放在桌上,又翻开押物登记,一行一行往下找:“三月十一号押的。‘说明情况的人没说清以前,证押在所里。’”他的指头再往下挪了两行,“四月七号,严同志先说了退,后来又叫锁回去了。”
戴眼镜说:“那天先说的是退。”
“先说退,后说锁,后一句算数。”民警把登记合上,压在手底下,“退不退,等严同志来。”
戴眼镜没坐回去。他站在桌子跟前,低头盯着那本合上的册子,右手搭在桌面上,指头一下一下敲着,敲到第四下停了。
民警从桌肚里抽出一张领回单,铺在桌上:“趁等的工夫,先把手续办了。严同志来了说退,你拿了就走,省得再跑一趟。名字底下按个手印。”
戴眼镜右手的手套一扯就下来了,搁在桌角。他把大拇指往印泥盒里一蘸,在单子上按了一个,按得端端正正,按完还把拇指在单子边上擦了擦。那一只一直没动,握着,贴在腿边。
林默看着他腿边,问民警:“左手不用?”
“按一个,够了。”民警把单子转过来看了看,红印清清楚楚,“人手里攥着什么,所里管不着。”
押证有登记,领回有单子,单子上按了手印,哪一条都没短。屋里的规矩都走到了,可没有哪一条,能叫那只手张开。
戴眼镜把右手重新套好,一根指头一根指头往里捋,捋到虎口,抬头冲林默笑了笑,笑里没什么意思,就是告诉他:手续办完了,只等人。林默没接这个笑。他看的是那只左手。手背上那层黑皮绷得发亮,鼓起来的那一块,一直压在掌心正当中。
林默开了口,冲着戴眼镜:“四月二十三号在结算科,严同志问过你:‘你左手心里鼓着的是什么?’那天你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没答上来。”
戴眼镜脸上那点笑没了。他把那只手从腿边收回去,塞进衣襟底下,拳头抵着肚子,抵得紧紧的,隔着呢子都顶出一个硬疙瘩。
“这跟领回去有什么相干?”
“不相干。”林默说,“我不问你那是什么。我问的是,是谁的。”
戴眼镜不看他了。他伸出右手去够桌上那张领回单,指头已经捏住了一个角:“这个,撤了也行。”
民警一巴掌按住单子,没让他抽走:“手印按上了,就是登记过了。要撤,也得等严同志来,所里不兴自己撕。”
戴眼镜捏着那个角往回扯,纸绷得笔直,民警的手按着不动。他再扯,纸边起了一道褶,还是抽不出来,只好松开。那只右手在半空里停了停,缩回来,跟那一只一块儿拢进怀里。他坐回长凳,脊背贴着墙,眼睛盯着门口,再不往桌上瞅一下。
林默站在原地,看明白了:那一本就在桌上,等严一句话就能领走,他宁可空着手走,也不肯让那只手在这屋里张开。
十一点半,严到了。他是照着自己捎的话来的,蓝制服,手里什么也没拿,进门先看戴眼镜,再看桌子。
戴眼镜一下站了起来:“严同志。”
严没应他,转过脸来打量林默,跟打量屋里头一回见的人没两样:“捎话叫来的,是你?”
“是我。”
“条的事,等会儿。”严走到桌边。民警把单子从手底下抽出来递过去:“他来领押的那一本,手续办了,等您一句话。”严接过单子,看看那个红手印,又低头看桌上合着的那一本,没去翻,把单子放回民警手边,抬起头冲戴眼镜说:“手里那个,是什么。”
戴眼镜站着,两只手都揣在怀里。他低头看着左边那一团,眼镜片上映着窗户的白光,说不出来。
“说不上来,”严说,“摊开看看。”
这一回戴眼镜没往后躲。他把两只手从怀里慢慢拿出来,右手两根指头捏住左手的手套口,往下褪了一指宽。腕子底下露出一小片皮肉,上面沾着一点干了的暗红,颜色发乌,嵌在纹路里。
林默往前探了探身子。民警也欠起了屁股。再往下两指,那一块就见了光,严在,民警在,手心里是什么,当着这两个人一亮出来,谁也赖不掉,用不着林默再多问一句。
戴眼镜那两根指头松开了,手套口弹回腕子上。他把左手攥紧,转身伸右手去拿桌上的呢帽:“证,所里留着吧。”
他拿在手里,人已经朝门口侧过去,那只手垂在身边,指节发白。
林默兜里的面板最底下,“余额:”那一行从个位起,一位一位空成了白,空到“67”才停住。数一个也没减,就那么空着,后头四位什么都没有,看久了,连前头那两位也发虚。
他想握一下拳,左手五个指头却直直地张着,怎么使劲也收不拢,五根指头僵在那里。
林默没去管面板,他看的是桌上那本合着的证。刚才民警往后翻的那一页,名字旁边那个小圆章,他记得有多大:跟结算科那天戴眼镜手心里顶起来的那一块,圆圆的,差不多。可挨着名字盖的,不一定是持证人自己的:这一栏谁落的名,旁边就是谁盖的;有本人落的,也有发这一本的经办人替着落的。摆错了,戴眼镜只消说一句“那是经办的章”,转身抬脚就出了这道门,往后再想叫他把手张开,就没有这样一间屋子、这样两个人在场了。离两点还有两个多钟头,可人一出门,钟点再多也不顶用。
戴眼镜捏着帽檐,正要往头上扣。
林默转向民警:“劳驾,翻到有名字那一页,我看一眼,不拿。”
严两手插在兜里,没拦,也没说行。民警说:“押着的,看是能看。”他把那一本翻开,翻到内页背面,一只手按住纸边,按得很实,摆明了只让看、不让碰。
林默花了三千反派值,换一回认字:看一张纸上的字是谁的手写的,只显出跟哪一回见过的字同手,不显名字,印出来的字不认。
【认字:-3000。“持证人”一栏:与三月二十七日结算科收款桌上那沓流水同手。余额:。】
那沓流水是去年十二月一个外人在结算科里间记的,收款的姑娘当着聂科长说过那人:“戴眼镜,黑呢子大衣,手套一直没摘,写字才摘。”这一栏的名字跟那沓流水出自一只手,是戴眼镜自己填的。谁落的名,旁边就是谁盖的,挨着名字的那一下,就是他自己按上去的。没有这一认,那一小块红是谁的,林默只能猜,猜错了就是白摆,人一走,再没有第二回。三千点买的就是这一下:不用碰,不用猜,看准了,才敢往外摊。
戴眼镜还没来得及往头上扣,握紧的那只手垂在桌沿边上。林默冲民警说:“这一页,我摆到他跟前,不拿走。”民警把按着的手松开了。林默只捏着那一本的书脊,转过来,翻开的那一页朝上,平平地摊在桌沿,有名字的那一栏正挨着戴眼镜的指节。
戴眼镜低下头。他头一句是冲着那一栏去的:“那是经办的——”话到这里断了。那一栏离他的手不到一寸,上头的字,是他自己的字,一笔一笔都往右斜着。右手里那顶呢帽滑下去,落回桌上,磕着桌面轻轻一响。
他的指缝先松开了一道。右手捏住手套口,这一回一直褪到了底,扯下来的那一只翻着掉在地上,他也没去捡。
掌心里躺着一枚小圆私章,面朝下,刻字的缝里嵌着干了的红。他把那一枚翻过来,面朝上,放在那一栏旁边。一样大,刻的字跟纸上那个红圈里的,一笔一画都对得上。
戴眼镜盯着那两样,嗓子里挤出两个字:“……我的。”
严站在桌子另一头,说了一句:“听见了。”
【任务完成。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余额:。权重:3.0/4.0。】
值班室朝院子那扇小窗口被人敲了两下。东门储蓄所跑腿的隔着窗口递进一张通知,说户主的证押在这个所里,家里找不着人,只好托所里转告。民警展开来念:“户主本人,礼拜二上午以前到东门储蓄所,当面销户。”念完,他把通知压在那本翻开的证上,正压着那一栏名字。戴眼镜手心里还托着那一枚,慢慢抬起头来,看着那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