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号下午两点刚过,城西所那张销户单出了门。储蓄所的人拿着单子进了结算服务部,会计进里间,当着主任,把东门那一户销在主任巴掌底下那本簿子上,经手那一栏空着,谁也没往里写。林默那会儿就站在外间,隔着门框看完了这一笔。
礼拜六一早,在邵军铺子左边屋檐下修伞的老头,把最后一片降压药吃了,空瓶子倒过来磕了两下,什么也没磕出来。林默正从铺子门口过,看见了。城西医院的药房礼拜六只开到十二点,礼拜天不开窗。结算科那头有人等林默,那是下礼拜一的事;吃药的事,等不了那么久。两个人进了医院,排到一楼西头那扇窗口跟前。窗口底下那块木板磨出了木纹,里头一杆小秤,一面墙的抽屉,上头贴着一溜纸签。
【任务:今日12:00前,修伞的老头拿到这个月的降压药。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失败:权重3.0→4.0,抹除。余额:。】
药房今天要是认定本院没这个人,往后拿着那本药本,来一回,就白跑一回,一天也续不上。
处方背面印着一栏“取药人”,这一栏有了着落,药才递得出去。只有林默不行:他的名字要是由他自己写进这一栏,按手印也一样,往后轮到他,纸袋从窗口递出来,递到半道就没了去处,落回台面上。
老头把药本和今天门诊开的方子一起递进窗口。药本是牛皮纸封皮,边角卷了毛,封皮上三个钢笔字:林建国。
里头的司药戴着蓝套袖,伸手接之前,先冷着脸朝外瞟了一下。一月里在这间屋里抢过墙上那本册子的,就是外头这个年轻人,她认得,没说什么,翻开本子,里头一页一页盖着月份,最后一格是四月。
司药从柜子底下拉出一只长条木匣,卡片一格一个姓,竖着插得满满当当。她把姓林的那格抽出来,从前往后翻一遍,又从后往前翻一遍。屋里一股甘草片的甜苦味,从墙那头漫过来。
“林建国,本院没这张卡。没卡的,降压药不能按月发。”
旁边,老头指头上绕着一截修伞的铁丝,眼睛跟着司药的手走,脸上没有一点着急。
林默认得这三个字。一月里,母亲就站在这同一个窗口前头,一板一眼报过这个名字:“林建国,双木林,建设的建,国家的国。”那回,里头说的是没有这个人。他没问,眼睛只落在那张封皮上,什么也没往外说。
“每个月都来取,取了三年了。”老头说着,把翻开的那页又往里推了推,一溜蓝戳,一个月一个。
“戳盖的是月份,不是人。这东西谁揣着都能来。”司药把药本推回窗台上,“一天几百只手从这个口子伸进来,我认卡,不认脸。”
她随手从匣里抽出别人的一张,竖着亮了亮:上头一个名字,底下一个月一行,领一回,画一道。月底,这一匣要跟库房对一回数。插回去的时候,手边那杆小秤的铜盘晃了一下,磕在秤杆上,叮的一声。
“方子是今天门诊大夫开的,”林默说,“底下签着大夫的名字。本院的大夫给他开药。”
司药拿指甲弹了一下,纸响得脆:“大夫看病,药房看卡。卡上没人,我发出去,月底这一瓶算谁的?”
这话没有毛病。
后头队伍里有人叫了一声:“林默?”
苏晚晴扶着自家母亲,排在后头第三个。
“你也来拿药?”
“陪他来的。”
“他是你什么人?”
“邵军铺子边上修伞的。”
苏晚晴朝那边点了一下头,陪着母亲退回队里,没再往下问。
楼梯上一路皮鞋声下来,不紧不慢,一级一响。一个穿藏青棉布外套的男人走到跟前站定,胸口别着一块小铁牌,牌上压着“结算科”。
“这一路方子,经手那一栏画的是个圈,月底对不上人。礼拜一结算科对账,对不上的先销。”
结算科的人把方子往司药那边一推:“你在背面写上,本院没这个人,不发。”
司药没伸手,指尖在纸边上一抵,又给推了回去:“药房只写发了什么。不发的,谁说不发,谁写。”
两个人一里一外僵住了。“取药人”那一栏朝上空着,谁也没再往前伸手。结算科的人两只手抱在胸前,指头搭在胳膊上,没去摸笔。
这人为什么不摸笔,林默猜得出。三月底在结算科,他拿五万点反派值封过那本结算正账一天一夜,笔落下去,墨不沾纸,这人当时就在屋里。今天面板上还挂着六十六万九千九百点,人就站在一旁。这人写下什么、落在哪张纸上,都在封过账的人眼皮底下。
结算科的人宁可这么僵着,也不肯自己落一个字。他不写,“本院没这个人”就只是一句话,翻遍这屋里的账,也找不着这一条。
结算科的人换了个说法:“那就压着。礼拜一对完了账,再说这一瓶怎么办。今天先递出去,下礼拜这一行要是销了,东西是从你这屋出去的,月底的数,你自己去补。”
里头没人接这一句。
“他的药,今天早上吃完了。”林默说,“礼拜天,药房不开窗。”
老头在旁边把一只手伸出来,掌心朝上,摊了摊,里头什么也没有。
“急诊那头夜里也开着,真晕了,往急诊送。”结算科的人说。
“急诊开的是一顿的量,不给降压的。”司药说完,自己也顿了一下。
她的眼睛在那只空手心上停了一会儿,挪到封皮上,又挪回来,落在今天这张方子底下大夫的签名上。
她转过身,拉开墙上一溜抽屉里的一格。木头涩得很,拉出来的时候吱了一声,甘草片的味道一下子浓了。从里头拿出一只棕色药瓶,拧开盖,倒了一小把白药片在秤盘里,拿竹片一粒一粒往旁边拨着数。
竹片磕着铜盘,一下,一下。数到第七粒,第八粒,秤盘边上已经拨出了一小堆。
胸口那块小铁牌往前一挤,正挡在台前:“本院没这个人,别占着窗口,到外头等着去。”
结算科的人托住老头的胳膊肘,把人从窗口前头领开,一直领出药房那道门,领到走廊尽头那扇窗户底下。被领着的人没挣,临走把台面上的本子和那张纸收进手里,一步一步跟着走。
秤盘里拨出来的那一小堆停在那儿,竹片横在盘沿上,没再往下拨。
林默眼前的面板整块往前凑近了一拳,字大了一号,任务、奖励、失败、余额,一行也没少,把眼睛跟前的空地占满了。
林默两边太阳穴突突地往外顶,一下紧过一下,顶得眉骨发胀。
走廊那头,老头在窗户底下慢慢蹲了下去。
老头背贴着墙,脑门上沁出一层细汗,自己低低说了一句:“头一晕,先蹲下。”
林默在他跟前站住:“谁说的?”
“窗口里头。每回递药,都这么说。”
从不说自己叫什么的人,这一句却按月记了三年。
缓过劲来,人自己慢慢站了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拿袖口把脑门上的汗抹了。
林默转身往回走,老头跟在后头。进了药房,一直走到那杆小秤正对面才站定,让人站在自己前头,脸正冲着里头。
里头的司药抬起眼。后头排队的人往前探了探身子,有人小声嘀咕:“又回来了。”
结算科的人从门边跟了进来:“说了,不是本院的。”
“说两句话,不占窗口。”
苏晚晴正排到台前,回头看见两个人进来,往旁边让开一步,带着母亲站到墙边。
林默两只手垂在身侧,台面上的东西,一样也没碰。
“大爷,每个月药递出来的时候,窗口里头跟您说的是哪一句?”
老头想也没想,说得很慢,一句一停:“一天一片,早上吃。头一晕,先蹲下。”
说完,又补了一句:“递出来的时候,里头的人不抬头,话是冲着秤盘说的。”
里头,竹片在铜盘上磕了一声,司药伸过去的手停在半道。墙上一溜纸签,写的都是名目和价钱,哪一张上也没有这一句。屋里那股甘草片的甜苦味还在,后头排队的人都不嘀咕了,一齐朝这边看。
林默转过脸,对着里头:“您给每一个取降压药的人递药,说的是哪一句?”
她张口就答,答到半截自己听出来了,声音低下去,还是说完了:“一天一片,早上吃。头一晕,先蹲下。”
两句一字不差。
这句话,只在药递出去的那一下才说。没领过的人,听不着。
这会儿,她才隔着台面,正正地看那张脸,看那两道花白的眉毛,看指头上那截修伞的铁丝。
“药是发了,单子上不是这个名字。”
结算科的人问:“单子上是谁?”
她没答,朝外伸出手:“方子。”老头把方子递了进去。
结算科的人要拦,只剩一条路:照司药刚才立下的规矩,谁说不让,谁就自己动手,在那张背面落笔。他看了一眼林默,两只胳膊重新抱上,没动:“礼拜一,结算科对这个月的账。”说完转身出门,皮鞋声顺着楼梯上去了。
她接着往下拨,拨够了数,装进纸袋,折了口,推出一只印台。老头在背面“取药人”那一栏按了拇指印。纸袋递了出来。
“下个月初,还是这个口子。”她说。
墙上的钟,十二点差十分。
【任务完成。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余额:。权重:3.0/4.0。】
老头拎着纸袋往外走,折口朝上,拎得端端正正。到了门口,回过头,冲窗口那边点点头,才出去。
苏晚晴又排了上来,把方子递进去,朝林默看过来,什么也没问。
司药没急着叫下一个。她伸手进柜子底下,没去碰姓林的那格,从靠后的另一格里抽出一张卡片。卡片边角磨得起了毛,是常翻的。抽出来以后,没插回去,竖着立在药秤边上,正面朝着自己。
窗口外头,林默只看得见卡片的背面,白的,一个字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