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后街十四号，结算服务部。这个地址，林默是从总厂地下室箱底那沓借车单存根上记下的：去年十一月五号，城西办事处那辆小货车借出去三天，借车单位就是这儿。二月里这里卷帘门拉到了底，牌子也摘了，如今又挂上了。外间一道齐胸高的木柜台，会计带着几个人坐在后头对账，台面上拴着一根细绳，绳头吊着一支笔。里间门敞着，主任在里头翻报纸，一翻一响。
十点半刚过，进来两个人。头一个穿灰呢子中山装，四十来岁，领扣扣到顶，黑皮鞋擦得发亮；后头跟着江北分装车间那个编排人，胳肢窝底下夹一卷牛皮纸。编排人把一张稽核单摊在柜台上：“上级稽核。本月经手簿，今天十三点以前移交。”
【任务：今日13:00前，结算服务部本月的经手簿，不被人收走。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失败：权重3.0→4.0，抹除。余额：。】
会计手边这本簿子，一户一行，记着这个月从这里过的往来：东门储蓄所那户在里头，城西医院结算科每月那几行，也在里头。簿子一出门，进了“上级”的柜子，哪一户是谁办的，就只剩收走的人自己知道。
会计把登记簿翻开。来办事的人报名字，向来是她替着写。哪天林默当着她的面，自己把名字落在随便哪张纸上，按手印也一样，往后他再站到这里报名，她写出一个“林”字，就卡在格子里，后头怎么也接不上。
会计拿起拴绳的那支笔：“稽核的同志，贵姓？”
穿中山装的人手插在兜里，眼睛没往下落：“鲍承业。鲍鱼的鲍，承接的承，事业的业。”
他报得一板一眼，她照着替他写进登记簿。印油的气味从页缝里冒上来，甜里带腥。
写完最后一画，她没急着合上：“前天过节，有人往这儿打电话，叫我们给东门储蓄所递话，说那户第二天清掉。是您打的？”
“是我。”
林默这才把前几天的事接上了。储蓄所的人一口一个“上头”，那个上头，这会儿就站在跟前，皮鞋尖冲着她。
鲍承业从兜里摸出一张区里的笺纸，平放在台面上，上头只抄了一行：“附本人手书一字。”
“城西那本卷，区里抄了这一行给我。写这个字的人，往后替不了谁了。”他把纸往她那边推了推，“这一回，我自己来。”
她低头看那行字，看完，抬眼又去看格子里刚填上的三个字，眉头皱了一下。笺纸平平地压到了稽核单底下，他没再去拿。
会计推开登记的那页，把手边的簿子拉到自己跟前：“经手簿，只交经手的本人。”
“经手人就是我。”插在兜里的手动都没动。
她翻开封面，一页一页往后找，找到东门储蓄所那户，指甲顺着往下划。浆糊和旧账页的潮味从纸缝里散出来。“这个月的经手栏，一行一行下来，空的。”
指甲停在那行末尾的空格上。“还没结。那户前天递了话，储蓄所到今天没回话，这一行我销不了。平不了的账，交不出去。”
鲍承业头一回转过脸，看着林默：“单子在城西所，躺在门槛里头。储蓄所的人跟我说，东西扣在公安所里。公安所不扣一张销户单。一天一夜。过了一点，就出得了门。”
中山装算得一分不差。昨天那五千点反派值，给那张纸定下的就是一天一夜，到午后才满。满之前，谁拿起来也带不出那道门，那户就销不掉，她指甲底下这一格，就只能空着。今天他亲自上门，非要赶在十三点以前收走不可，是这五千点反派值逼他改了打法：原先打个电话就能办完的事，如今得自己站到这里来。
“平不平，稽核以后再说。”他转回去对着她，“一点以前，簿子走；过了午，门一开，那户就销在没有这本账的地方。”
林默这才开口。他没伸手，眼睛落在她翻回来的封皮上：“封皮上，保管一栏，写的是本部主任。经手的是您，管簿子的是主任。交不交，得管簿子的人说。”
她也低头去看。“保管：本部主任”，黑墨，开账那天她亲手填的。
编排人把稽核单往前推了一寸：“单上要的是移交，不是问谁。”
她没理这句，扭头朝里间喊：“主任？”
报纸哗地响了一下，没放下来。里头的声音隔着报纸传出来：“稽核的事，会计办。”
人没出来。
黑皮鞋尖在地上点了点：“会计办。”停了停，冲她补上一句：“那就办吧。办完了，你接着对你的账。”
她的脸一下涨红了，回头又朝里头望。
编排人把胳肢窝底下那卷抽出来，竖着往台面上一靠，纸卷的一头磕在木头上，闷闷地响。会计两只手按在封面上，没往外推，也没往回收。
编排人把牛皮纸在台面上摊开，拿掌根顺着折痕一道一道抹平，沙沙地响，一股土腥气跟着翻上来。纸边压上印油盒，另一头压上算账用的铁尺，当中空出一块，正好放得下一本账。
她把登记的那页掉过头，推到鲍承业跟前，细绳拖着那支笔滑过去，在台边打了个转。“要出这个门，稽核人得在签收这一格里落名字。”
兜里那双手没出来，连头都没低：“我的名字，你刚才已经替我写过了。”
“那是来人登记，不是签收。”她把那页拉回去，压住，“不签收，簿子出不了这个柜台。”说着把簿子往自己怀里收了收，搂在小臂底下。
林默盯着那根细绳。昨天在所里，替人落了半辈子“代”的那位，认了自己的手，往后替不了谁了。眼前这一格，谁也替不了。
屋里那几个对账的人都把头转了过来，有一个翻到一半的账页忘了往下翻，捏在指缝里。她的指甲压在那格上头，压得发白，一动不动。鲍承业从来不落名，这一格，眼看是过不去了。
编排人拎起细绳底下那支，弯腰在那格里写下自己的名字：“我是经办的，经办签收。”一撒手，细绳吊着笔在台边荡，一下一下磕着木头。
编排人隔着柜台伸过胳膊，把簿子从会计小臂底下抽了出来，平平地落在牛皮纸当中，先把底下那个纸角折上来，压住了封皮。
她往前一捞，捞了个空：“签的不是——”
“手续齐了。”黑皮鞋往后挪了一步，让开柜台跟前的地方。
林默眼前的面板一行接一行褪成了灰，“4.0”那一格却还是黑的，半分也不肯淡。
林默右手虎口上勒紧了一道，低头看，什么也没有，指头张开，那一道还勒着。
编排人捏起第二个纸角，正要往簿子上折。
林默先开了口：“簿子不出这个门。我送进里间。”
林默伸手，两只手从牛皮纸上把簿子平端起来。压着的纸角跟着翻开，“保管：本部主任”又露了出来。编排人捏着纸边没撒开，纸被带得斜过去半截，印油盒在台面上蹭出一声，滑到边上才停住。
“放下。”中山装只说了两个字。
林默没放，也没快走，端平了绕过柜台。对账的人往两边一让，让出一条道。一路上，不翻，也不看里头。
里间不大，窗户朝北，桌上摊着报纸，主任一只巴掌搁在报纸边，指节粗，背上几块老年斑。老花镜推在脑门上，人没站起来。
林默端过去放到桌上，往前推，一直推到那只巴掌底下：“簿子上写着，是您保管的。”
主任把老花镜拉下来，低头看那一栏，从头看到尾，又看了看角上压出的一道折痕。看清了，巴掌慢慢挪过来，压到封皮上，就那么压着。报纸被挤到桌边，一角耷拉下去。
门口一暗，有人跟到了里间门外，黑皮鞋尖离门框一拃，不往里迈：“主任，经办签了收。您刚才说，稽核的事，会计办。”
压着的那只巴掌没挪，眼睛也没抬。门外的话说完了，主任把另一只也搭上来，叠在头一只上，老花镜顺着鼻梁滑下来一截，也不推。
外间，她回头看了一眼，人没挪步，攥着登记那页的边，没替谁说一句。隔壁粮店过秤的吆喝一声一声传进来：“二十三斤四两——下一个！”林默站在桌角，两手垂着，离桌沿一尺远，什么也不碰。
编排人等不得，从门框边上往里挤，一只胳膊已经越过门框探进来，够到了桌沿。
门口那只灰呢子袖子一抬，横着把人拦住：“慢着。”
编排人愣在那儿，身子还探着。拦人的没看编排人，眼睛越过去，落到林默身上：“城西所那张单子，到这会儿还在门槛里头。”
编排人缩了回去，在裤缝上蹭了一下，退到门框外头，不再往前。
那边的东西，谁拿起来都出不了门；眼前桌上这一本，沾没沾着同样的东西，门外的人拿不准。要从保管人巴掌底下往外拿，就得当着一屋子人，在桌角这人眼前伸手。真伸过去，拿不拿得出这道门，谁心里也没底。
门里门外，谁也没动。外间的钟走到一点差两分，秒针一格一格往上爬，隔壁的吆喝停了，又起来。
一点以前拿不走，稽核单上的十三点就过了；城西那边一放行，东门那户只能就在这间屋里销，经手栏那一格空着，谁递的话，就得从这一行往下查。鲍承业费了这一上午的工夫，为的就是不让这一行落在这儿。
“簿子，今天不收了。”
鲍承业转身回到柜台前，把台面上那两张纸叠齐，平着拿起来。
【任务完成。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余额：。权重：3.0/4.0。】
编排人把台面上的纸揭起来，顺着折痕卷好，夹回胳肢窝底下，那格里自己签下的，看都没再看，先出了门。
中山装走到门口，回过头，对着林默：“城西医院结算科，下礼拜一，我等你。”
两张纸平平地托着，皮鞋在门外的台阶上响了两下，就听不见了。里间，主任的两只巴掌还叠着压在封皮上；外间，登记簿摊在柜台上，来人那一行是会计替鲍承业写下的三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