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所里间，严把十一月那桩案子的卷宗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往回理。今天这本要整本带回区里，他是为这个来的。
戴眼镜是自己来的。昨天林默叫他今天到所里，今天就来了，手里攥着东门储蓄所那张销户单，户主签名那一栏还空着。他一进门就说：“我来补个东西。”镜片上蒙着一层从外头带进来的潮气。值班民警跟进来说了一句，这就是押着工作证的那一位。严没抬头：“等我理到那一页。”
昨天隔着粮站值班室的窗玻璃，戴眼镜跟林默说的是：“你记下我。”今天他进门，先看的是林默，眼镜后头那双眼睛眯了两回，才认出来是谁。
【任务：今日14:00前，戴眼镜在那本卷宗上留下他自己的东西。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失败：权重3.0→4.0，抹除。余额：。】
林默站在门边，没往桌前凑。卷里的纸，严一张一张都认得来路。偏偏落了林默名字的那一张，按手印也一样，到严手里，就只是一张错装进来的纸，结卷那天，要被抽出来另放。林默替谁落一个字，那一页就白搭了。
卷里跟戴眼镜沾边的，只有他自己压上去的那张秦家沟大队证明，盖的是大队的印，字是别人的。两点一过，卷合上带走；他要是一个字也没留下，以后谁再翻开，都找不着他来过。他自己记不记得来过，已经说不准了。
严理到中间，停在大队那张证明上，底下衬着一页白纸，是附卷那天贴上去的，下半截空着一大块。他这才抬眼看戴眼镜：“你要往里头添什么？”
戴眼镜把左手往身后收了收，从衣兜里摸出一枚小圆私章。他掀开桌角的印泥盒，在里头按了两下，一股油腥气冒上来。他腕子一翻，正要往那块空白上落。
林默眼前浮出一行：
【盖章的，不算。】
他往前走到桌边，巴掌横在那块空白上方一拃高，不碰纸，也不碰他：“章装在谁兜里，谁就盖得。得是你手写的。”
戴眼镜的手腕僵在半空：“我自己刻的。”
“你当经办那些年，替别人落名，旁边盖的也是这么一方小圆章。”林默说，“盖上去，跟别人替你盖的，看着是一个样。”
严不管这一头，用指头把衬纸的边压平了，说的是他自己那一头的规矩：“附卷，要本人手书。两点我带卷走。”
戴眼镜看看桌上，又看看自己掌心，慢慢把拳头攥上了。
他把拳头搁到桌沿上，转过身对着林默。桌上一支蘸水笔斜靠着墨水瓶，敞着口，一股铁锈气。他说起话来忽然顺了，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背，背的是劳资科那条老办法，他当经办那些年挂在嘴上的：“本人确实不能写的，同班组、同住满三个月的人可以代签，名字底下注一个‘代’字，代签人按手印担着。”
背完，他自己先怔住了，自己也不知道这一串是打哪儿来的。过了一阵，他才说：“你替我写。”
【别人替写的，不算。】
林默的两只手垂在身侧，没动：“我写上去的，就不是你留下的。替人签的，还得按上签的人自己的手印。”
“那就按。我认你。”
“你认，收这一页的人不认。”
严翻过一页，头也没抬：“代签人按手印担着——这一条，我这儿也认。”
戴眼镜的眼睛落到林默那只右手上。老规矩认，严也认，只要林默肯按，这一页就有人担着了。可担着的那个手印是林默的，严抽出去另放的，也就是这一页。
那只手还是没动。铁锈气一阵一阵往上漾。
戴眼镜转回桌前。他把攥着的私章放在桌沿上，伸过右手去，把那支蘸水笔拿起来，探进去蘸了蘸，提出来，尖上挂着一层黑亮。他弯下腰，尖子悬在那块空白上头。
他要写的是自己的姓。手往下压了一点，又提起来，第一下该从左边起还是从上头起，他拿不准。他的眼睛往上翻，去找上头那一页，大队文书替他落的名字就在那儿，三个字，横平竖直。他盯着头一个字看，看得眼镜都滑到了鼻梁中间，那三个字一个一个认得，连在一起，他不知道是谁。
尖上的墨慢慢聚成一颗，越坠越长，坠到最底下，颤着，没落。
他换了只脚撑着，把身子再压低些，又来一回。手腕往下一沉，到离纸一指的地方，就再也沉不下去。
严没停下，又翻过一页：“不急。”
林默站在他斜后方，不催，也不说是哪个字。他昨天在粮站就看出来了，这个人写不出自己，不是不肯，是手里没有了。
戴眼镜把腕子提起来，那颗墨终于坠断了，落在桌沿外头的砖地上，嗒的一声。
墙上的挂钟一格一格地走，走针声听得清清楚楚。里间的门开了，值班民警领进来一个人，是东门储蓄所的，前天在区里接待室，坐在长桌对面的就是他。他一眼看见戴眼镜，松了口气：“户主在这儿就好办。人在，就算本人到场。”
他从戴眼镜左手里把销户单抽出来，抖开，摊在桌上，签名栏朝上：“签不了名，盖章，储蓄所认。”
林默说：“单子抬头印的是户主本人到场。到场的地方，是储蓄所柜台。”
储蓄所的人这才看见屋里还有一个人。他上下打量了林默一遍，没问是谁：“结算服务部那头昨天来了话，这一户，今天清掉。我在哪儿看着他盖，哪儿就是柜台。”
他瞧着那只悬着的手腕，笑了一下：“写吧。写完了再盖，一样。”他退到墙边，靠着墙站住，两只胳膊抱在胸前等着。
严一句也没插，把理好的那一沓墩齐，一张一张码回去。
戴眼镜把尖子又蘸了一回，这一回他没去看上头那三个字，弯下腰，手腕一沉，尖子第一次挨上了衬纸。
尖子刚挨上去，还没洇开，储蓄所的人已经从墙边过来了。
储蓄所的人把销户单往他手底下一垫，抓过桌沿那枚私章按进他手心，攥着那只手往下一压：“先盖这个，一下就完。”戴眼镜手里的笔滚下桌沿，掉在地上，户主签名那一栏里落上了一方红。
他把单子拎起来，对着窗看了看签名栏，吹了两口，转身朝门口走：“两点以前交回储蓄所，户就销了。”
面板上的括号、冒号、句号一个个往下掉，掉出面板就没了，数字一个不少，剩下的字连成一长串，读不出断句；只有“4.0”当中那一点还在。林默左边锁骨窝里一下一下往里抽，抽一下，夹袄领口就跟着往里一陷。
这一销，戴眼镜在这城里就再没有一样东西认他，到那时候，他连自己要写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林默盯住那张单子，从余额里划出五千点反派值，压到那一方红上：一天一夜，不管落到谁手里，都带不出这道门。
【兑换：留痕。销户单一张。二十四小时。?5000。余额：。】
储蓄所的人走到门口，脚还没抬，手里先轻了，单子落在门槛里头的砖地上，签名栏朝上。他啧了一声，弯腰捡起来，夹进随身那个本子，合上，往腋下一夹。刚抬脚，一角白从缝里溜出来，飘了两下，又落回门槛里头。
值班民警站在门外过道里，看得直眨眼。严抬起头来。
储蓄所的人蹲下去，这回两只手捏紧了两边，侧着身子往外迈。脚过了门槛，他的手里是空的，回头一看，单子还在里头躺着，跟没动过一样。
他站在门外，脸一阵红一阵白：“你……”
林默站在桌边没挪：“这张单子，今天出不了这个门。”
储蓄所的人不信，又进来捡了一回，走到门边又落下了。
值班民警看不过去，进来替他拾起，捏着一角往外递。胳膊探出门的那一下，民警手里也空了，单子打着旋落回砖地上。储蓄所的人压着嗓子说：“送不到，那头怪下来，不是我一个人担得起的。”他转过脸冲着严：“同志，你也看见了，这算怎么回事？”
严抱着那一沓没放下：“攥着他的手按的章，我看见了。东西是你的，你自己拿。”
林默转回桌前。戴眼镜还弯着腰，右手摊开朝上，那支笔躺在他脚边。
林默弯下腰，把地上的蘸水笔拾起来，探进墨水瓶蘸了，递到戴眼镜摊开的掌心上头。戴眼镜愣了愣，把掌心里那一枚放到桌角，接了过去，声音发虚：“我写不出。”
林默伸出一根指头，指着衬纸上那块空白，离纸还有一寸：“不用写全，写你记得的那个字。”
戴眼镜握着笔。他经手过的那些表，别人的名字底下，落的从来是一个「代」。那天在所里认那一栏，他脱口说出的头一句，是“那是经办的——”。他自己的名字他落不下来，这个字，他写了半辈子。
这一回，墨落在了纸上。先是一撇，再一竖，然后一横带出一道长钩往右下里拖，最后补上一点。一个「代」字，每一画都往右斜着。押在所里的那本工作证上，持证人那一栏的字，也是这么斜的。
他直起腰，盯着那个字，嗓子眼里咕噜了一声：“这个，是我的手。”
【任务完成。完成奖励：反派值3000点。余额：。权重：3.0/4.0。】
严伸手把卷宗拉到自己跟前，看了看那个字，在旁边补了一行：附本人手书一字。他没问桌边站着的那个是谁，补完，把衬纸边又压平了一回，冲门外的民警说：“这一页，跟卷走。”
储蓄所的人在过道里站了一会儿，最后朝屋里地上看了看，撂下一句：“明天这个钟点，我再来拿。”他把腋下夹紧，空着手走了，过道里传来他的话：“那头问起来，我就说，人到了，章也盖了，东西扣在公安所里。”
戴眼镜把手在衣襟上擦了擦，站在桌边，没去碰那个字。衬纸上那个往右斜的「代」，墨还没干，在窗外透进来的光里亮着一层。门槛里头，那张销户单签名栏朝上，还躺在原地。
